第45章 商谈
黄齐就是个布行的小伙计,爹娘呢,也不过是庄子上普普通通的赁身奴仆,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本本分分做事,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多攒些钱,过上不用再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日子。
现在猛一听有人要和自己谈生意,他第一反应就四个字:骗人的吧!
但对方手里又拿着他爹的宝贝葫芦,要知道他爹除了吃酒,就只有盘葫芦、盘核桃这么一个爱好,掌心大的小葫芦有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他娘配上了不同样式的络子,认错的概率很小。
既是宝贝,自然不会轻易给出,要么是他爹主动拿出的,要么是抢来的,不过谁会好端端地去抢个车夫的葫芦……
刹那间他脑内闪过各样思绪,随后飞快定住神,心知如果货郎靠谱,对于自己而言,绝对是个好机会。
他绕出柜台,拱拱手道:“竟不知郎君是家父友人,敢问尊姓?”
“敝姓常,单名一个霄字,这是我夫郎曾如意。”
常霄向他回了一礼,自报家门,黄齐闻言,遂又与曾如意互相见了一礼。
黄齐见常霄眉清目朗,举止有度,乃至有几分区别于普通村户汉的文气,旁边的年轻夫郎也是温和知礼的气质,总不会是歹人,愈发放心,不过如果事涉交易,还是再确认一番更好。
“不知常郎君与家父何时相识?也是我现下独在城里做事,不能常伴双亲身旁,从前竟未听家父提过。”
常霄便从驴车半路陷坑,自己出手相帮说起,再说到兜售小吃时去了董家庄,意外重逢,一见如故,自那以后又吃了两顿酒。
黄齐听到这里,已经半点疑虑皆无,常霄所言,实打实是他爹的做派,再者,三夫人赏人的时候惯常大方,对一个普通过路的货郎都能信手抓几十个钱,全然不假,要真是胡编乱造的,不至于连这个细节都编上。
“瞧着您已经成亲了,该是比我年岁大,我便厚颜称一句常大哥。”
黄齐笑道:“家父素爱以酒会友,常大哥既与他投契,想来也是个爽快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自觉压低些声音道:“只是小弟不过一个布行伙计,位卑言轻,不知常大哥有何生意上的事,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黄来这个当爹的不识字,但他儿子黄齐的谈吐截然不同,多半是在庄子里得了识字的机会的,怪不得能被选中,得以来城中布行做伙计。
话头也起得漂亮,只说帮忙,不谈别的,显得情分胜过生意,教人生出亲切来。
“黄兄属实自谦了,锦绣布行,在县城里也是论得上号的,能在这处当伙计,已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好事。如黄兄所见,在下乃一乡间货郎,虽是不起眼,但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因日日在村间行走,凭此养家糊口,属实有些心得在上头,也正因此,摸索出个赚钱的门路来,正缺个可靠货源。”
他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拍了两下手边布料。
“上月里,我意外得了几十斤布头,转个手便小赚了一笔银钱,即便不是什么大钱,也足可够一般人家吃喝一月的,且这生意因着货不够多,只在老家村子里卖了一茬便告罄了,到现在还有人追着我要,外村听着了也盼着我去送货,然则此等货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为此,才特地进城与黄兄一见。”
常霄一番话说得并未绕什么弯子,结合他一早拿出的葫芦信物,黄齐明了这显然是常霄先在庄子那头说服了他爹,教他爹牵了线,把人引到了自己面前。
说来说去,原是要做布头生意。
凡是在布行做伙计的,对布头都不陌生,店里月月打扫库房,都能收拾出不少,就说黄齐来了几月,已是给庄子上他娘那头捎带过两包袱去了,其它伙计来得早,现下已不怎么乐意拿,因过去拿得太多,不怎么用得上了。
那些没人拿的,最后都被收拾收拾一遭卖给故衣行那头,给的价钱很低,以麻布为主的,一大包不过十几个钱。
有时候黄齐看着都觉不值,奈何东西留着占地方,也不可能单独收拾出来在铺子上卖,那多掉价,城里也少人看得上。
来锦绣布行的主顾说不上各个非富即贵,但也绝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穷苦人。
而他自己呢,自打记事起就长在庄子上,说实话,没吃过什么缺衣少食的苦。
庄子里逢年节,都是直接扯十几匹绸子布缠树扎花的,料子为此风吹雨淋了,破了烂了,也无人在意。
主子们的衣裳,各个精工细作,好些只穿一两次就收进箱柜,至多今后随手赏人。
他吃饱穿暖,长久在此等环境下,也压根想不到布头送去真正的村里,是会被人抢着买的。
不过听起来,就是能挣,也挣不太多,不过他不嫌少,攒钱攒钱,一文两文难道就不是钱?
何况也不会少到这份上。
黄齐短暂垂眸,落在常霄眼中,便知对方已然动了心思。
只是铺子里终究不是个谈生意的地方,一些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对于黄齐来说不是好事。
他适时发问,适当催促:“不知黄兄怎么想?”
黄齐微微回神,短暂迟疑后问道:“不瞒常大哥,小弟俗人一个,不怕笑话,正是日日苦于攒钱一事,盼着娶亲成家,因而不得不厚颜把一些个话问在前头,不知若是买卖能成,小弟可得几分利头。”
“哪个做买卖不是为了一个‘利’字,我素日商谈生意时,最喜遇上黄兄此等人。”
常霄略顿了顿,说道:“黄兄不知,已故去的家祖,年轻时便是以类似生意起家,我长于其膝下,耳濡目染,也学到些门道。这类营生,与能给寻着供货的门路一方,往往有两种算账的方式。”
其实原主对此接触甚少,原主祖父一门心思盼孙成龙,哪里会让他沾染半分商事的“污糟”。
常霄所言,都是他自己的经验。
“其一是一口价,每走一批货,即得一笔茶水钱,后续货出了手,卖价高低,是销得好还是滞压在手,都不影响;其二是抽成,正与上一条相反,就拿咱们二人举例,货到了我手上,卖得好了,黄兄得利也多,一时卖得差了,那也没法子,只得一道认个倒霉。”
黄齐思索片刻道:“这两个法子,确实各有利弊,且利弊分明。”
前者旱涝保收,货出手时就能结账,省心省力,没有后顾之忧。
而后者,就算是一笔货卖得快卖得慢,总能卖完,不影响抽成分利,且肯定比一口价的茶水费更多,但谁又能提前预料到究竟多久能销完。
常霄与他说得多好,道是布头下了乡就有人抢,焉知真假。
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自己离了庄子,又是在城里铺子做事,并不曾识得什么村里的门路,也不好去打听,便是去了,乡下村户最是排外,见你不是熟面孔,东打听西打听的,真不一定说实话。
他心思一向多,不然也不会不乐意走爹娘老路,硬要谋算出条新路来,还打小想尽办法学识字。
这么来回比了比,一时还真做不出决定。
火候差不多了,常霄并不急于今天得到答案。
“黄兄无需现下做决定,七日后,二十二那日,我们夫夫两个还要进城办事,到时再给答复不迟。”
黄齐听了,着实意外。
需知从董家庄附近的那些个村子里往城里来,光在路上就得花去几个时辰,这条路他也是早走熟的。
大多数村户人一辈子都进不了一趟县城,哪里像眼前的夫夫二人,进城和回家一样顺路。
他使闲谈的语气道:“常大哥是来城里销货?”
常霄从货担里拾出没卖完的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给他瞧。
“正是进了些别致的物件,先前来了一回城里,赶着庙会销路怪好,卖一回赶得上在乡下忙好些天的,这不今日十五,就又来了。”
黄齐自诩过去在庄子里,如今在城里铺子上,都是开过不少眼界的,不料常霄拿出来的小玩意儿,他看了也要眼前一亮,尤其是见着虫儿会动,知晓滚地灯的灯影里藏了振翅的鸟儿时。
“这等精巧物,在城里确实好卖,看着几十个钱,搁在乡下是大钱,放在这里,不及人家席上一碟子菜,买一个给孩子耍,或是哄人高兴,都是随手的事。”
他说着就要还给常霄,滚地灯上的铃铛还在作响。
常霄却道:“黄兄要是喜欢就留着。”
黄齐失笑,“我都什么岁数了,要这作甚呢!也没个孩子哄的。”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没孩子,但布行的掌柜却恰好有个五六岁上下的哥儿,养得宝贝。
真要想倒腾布头给常霄,可不得和掌柜打好关系。
他轻扯了两下虫儿笼机关,向常霄道:“还真想着一桩事,指不定能用上这几样玩意儿,若是成了,咱们的买卖也好做些。”
常霄来此,是有求于自己,这点黄齐很清楚。
自己收下东西,去打点掌柜,也合情理。
常霄笑道:“岂不是赶巧了,今日正是为着来见黄兄,特地提前收了摊,不然折些价钱也可出手了。”
两人客气两句,黄齐收了东西,知晓这几样除了常霄这处,别处没卖的,卖价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个钱,放在草编物件上绝对算是偏高的,黄齐心下有数,与他道了谢。
成与不成,生意暂搁,布还是要买的。
两匹山后布,按着黄齐的报价该是足足一贯钱,现下他却道:“既是大哥和嫂夫郎要的,岂能按这个价呢,给九百个钱便是了!”
常霄为难道:“别回头让你难做。”
黄齐摆摆手,“天下岂有不讲价的生意呢,我们这些个小伙计,也是能给好价的,只是不好太多,高出某个数,到时入了账,掌柜多半要我们自掏腰包补上。但一匹五十个钱,确实让得。”
两匹布择了两个颜色,一匹靛蓝,一匹棕褐,是曾如意选的。
想来可以裁一张被面,再给两人拼上两套衣裳,还可将上衣下裤的颜色区别开。
黄齐记下后,还特地给常霄找出两匹库存里的好布,不是摆在外头落了灰的,确定没毛病后,带着两人去柜上结账。
常霄与曾如意一人数五百个,数出一贯钱来,又从其中拿出一百个,常霄顺手扯了段草绳给穿起。
黄齐忙着写账本,不曾注意,见钱数好了,他又点算一遍,笑言:“成了,九百个钱,一文不少。”
说罢便去那头把布匹给抱来,客气送常霄与曾如意出门。
两匹布确实不算轻快,常霄和曾如意各自斜抱了一匹。
黄齐道:“待下回再见,定给答复。”
不过他也想到,总不好在铺子里谈生意,真要做起来,细则诸多,便问道:“到那日,小弟我想法子和铺里伙计轮个班,空出一个时辰来往外头去,就是不知该去何处寻二位。”
常霄有意无意提及,“下回倒不是来卖货的,而是去碾子街附近,为着另一桩买卖。”
他想了想道:“我记着那街上只一家不大的茶肆,倒是清净,不妨午时初刻,于那处约见。”
黄齐真是想不通,缘何一个穿戴堪称穷酸的小货郎,能在县城里东一个生意西一个买卖。
但要问是不是真的穷酸,人家也能买得起一贯钱的布。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常霄的约。
把人送下阶时,却见常霄转过身,攥了一下他的手,只这么一下子,掌心就多了一吊钱。
“有劳黄兄荐了好布,给了好价儿,这省下的一吊钱,还请留着吃茶。”
他本想作势推拒,又收着了常霄使的眼色,本能地侧耳一听,听见了铺子里的脚步声,就知是庄良才那个爱躲懒的,见客走了,终于舍得从后面出来。
一个抬手,铜钱串子滑进衣袖。
“常大哥今日所言,小弟定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