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收(二更合一)
常霄没想到布头不仅是卖得好,还格外招人惦记。
从那以后一连两三日,都有人来问可还能买到布头,一听是真的没了,又问以后可还卖。
得知常霄也是偶然得了一批货,尽皆懊恼道:“回去越是看,越觉得值,只后悔那日没多买些。”
也有人央着常霄再去打听打听,“你不是说自布行拿的货,能拿一回,总能再拿第二回的!你是城里来的,门路多,保不齐别的布行还有呢?只要能进了来,总不会让你亏本的!咱们村销不掉的,不还有旁的村子等着。”
“是了。”
前头那人跟着道:“我娘家姊妹来走亲戚,见了以后也说想要嘞,我说我们一个村子的尚且还有没买着的,哪里轮得到外头!”
几次三番,常霄也是教人给说得心思动起来,琢磨着如何想法子再去寻些类似的货源,原因无它,实在是太好赚了。
不过这几十斤的布头,便是单个布行也要攒许久的,必定不好遇着。
到底没定论的事,他纵使心下有了计较,亦没跟村里人多言,凡是有人问,便说暂时没有,过一阵可能有,将人胃口高高吊着罢了。
不得不说,近来想做的事已是排了个满,又想添置新货,又想给老屋那边提前采办几样物件,还得分出心思顾着派出去的绣活,前两样需出村进城去,后一个却把人绊在了村里。
原以为都是老道的绣工了,有了纹样,给了绣材,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哪知好些人也是头一回做“来料加工”,生怕绣砸了常霄不给结账,恨不得绣上几针就来请曾如意看看行不行,得了首肯才继续。
有些个这次没接到绣活的,也带着针线过来观摩,向人请教。
而曾如意与人交流不便,思来想去,请了康誉来帮忙坐镇,康誉也乐得走一趟。
有他从中转达,曾如意与村里不少人都更熟悉了些,一些个简单的手势,旁人也能看懂了。
惹得向来少有人光顾的碾场小院,一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界,
不过这般情景没持续多久,因着村里的秋收开始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得不分开,一个需留在碾场,一个却要去耿家。
早晨天才蒙蒙亮,村里人便都起了。
常霄和曾如意打了水对着洗漱罢,吃了早食。
由于这几日屋里有外人来住,马上白日里也要有许多人到这边翻晒粮食,进进出出,两人趁早把好些私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搁在墙角。
床上的铺盖倒不用动,正好留给常霄,一条铺在身下当褥子,一条当被子,不会教旁人使了去,现下也叠成被子卷,单独放在土床一侧。
收拾停当,一想到接下来几天晚上都要和一群不熟悉的汉子睡大通铺,常霄整个人都有些蔫头蔫脑的,任什么能比得上软乎乎的小夫郎。
曾如意发现他心情不佳,主动凑近,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常霄哪里会放过投怀送抱的小哥儿,当下就把人揽了个结实。
两人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外秋日的晨景,唇贴着唇,好生温存一番才罢。
天光大亮时,田间已经很热闹。
各家除非是极小的娃娃,凡是在个六七岁往上的全部下了地,提不动镰刀的便跟在后面拾谷穗、捡豆荚。
河东府的地界上,秋收主要收谷和豆,也就是粟米和黄豆。
粟米是麦子以外的主粮,豆子一般不当饭吃,多是留下一两石,其余全数卖了,留下的用处也多,平日里可以换豆腐,也可扛去油坊榨豆油吃,榨出来的豆饼拿回家喂牲口或是肥田,还有剥豆子剩下的豆荚,常霄听人说也可以烧成灰肥田。
这两样打够数后系成粮捆,家里院子大的便运回去摊晒,地方不够用的就带来碾场。
以及就算不在这头晒的,也多要在晒干以后带来脱粒,谁让只有这里有大型的石碾子。
故而年年这时候,碾场的这处茅屋便是个村里人干活间隙里休息的去处。
常霄和曾如意白住了这么久,早就想好要借机给村里人行个方便,见时辰差不离,就一个去打水,一个生火烧水,待晾凉后,凡是来讨水的就给一碗,有自带葫芦的也全数给打满。
来的人看他俩忙里忙外,皆言二人办事周到,浑似把个小院子经营成了村里的小茶摊。
旁人的随口之言,无心之语倒是提醒了常霄,反正他和曾如意无地可耕,就算自己晚上守夜,白天也不可能一直补觉,不如趁机找点事情做。
说干就干,他拿出一斤茶沫子用来煮茶,因是面向村里人的,也不图挣多少,一人给一个钱就能随便喝,有些个只一人交了钱,一家子喝的,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管不过来,就成本而言,也犯不着太较真。
另有糖水,就是有数的了,一个钱能打满一葫芦,差不多能倒出两大碗,要的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除了喝的,还有吃的。
拳头大的杂面炊饼,一文一个,如果再加一个钱,就可以把炊饼掰开,往里抹一勺酱,夹几片油炒的葱烧豆干子,吃起来有滋有味。
就算是青壮汉子,买上两三个再喝几碗水也能混个囫囵饱。
起初只是曾如意顺手蒸的,料想村里大多数人应该还是在家里做饭,提到地里吃,因此炊饼只蒸了一笼屉,豆干子炒了两盘子的量,心说卖不出去也无妨,完全可以自家吃了。
哪想今年年景不差,地里粮食都丰产,眼瞅着兜里就要富裕起来了,正是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最舍得花销的时候,好些人听闻他这里有吃有喝,干脆也懒得在家治菜,全都拿上几个钱过来买着吃。
如此省下的工夫还能回家倒在床头打个瞌睡,攒了力气下午继续干活。
来的人多了,很快就有人嫌他东西少。
“要是有酒吃就好咯,下一天地,回家乏得很,吃一碗酒好睡觉。”
“是嘞,常货郎,你好不好去马桥打些酒来卖?先前过节时你卖的那酒滋味就不差!”
甚至都有人想吃肉了。
“要是有些杂碎下酒……”
“你这老汉,粮食还没入仓嘞,就惦记着吃肉!”
“没有肉,有些盐水豆儿也是好的嘛。”
“盐水豆儿上哪里不能吃,回家自己煮就是。”
“还不是我家那个不许我吃酒,更不可能给我治下酒菜……”
话说得热闹,常霄听了这个听那个,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秋收是要下大力气的,基本家家这些日子都改做一天三顿饭,也都会多加点油水和荤食,不然根本撑不住。
因此要是进些酒水,摆些下酒菜出来,多半确实有销路。
原本他都打算将货郎生意停几天,可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往眼前蹦,想不赚都不行。
即便已然经手过利厚的生意,他也不会看不上几个钱的薄利,再多的积蓄,鬧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好说,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去趟草市集,晚食前后大家伙儿来,保管有酒有菜!”
事不宜迟,现下卖些茶水和炊饼,曾如意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且也不需要说什么,只伸手比个价钱再收钱就成。
碾场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不必担心有人生事。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空葫芦,全都挂在了身上,出门前曾如意递给他一个塞满豆干子的炊饼,让他路上饿了垫肚子。
【早去早回】
得了夫郎的叮嘱,却又顾忌周围好多双眼睛,只得克制地牵了牵手。
“等我回来。”
一个时辰后,常霄走到了马桥,熟悉的脚店正在眼前,挑出来的幌子显眼得很。
“小货郎,来打酒?”
见又是眼熟的俊俏小货郎,脚店掌柜笑容满面,只觉心情大好。
“打些酒,村里忙秋收,干活的收了工都馋酒,想来掌柜的这几日生意也好嘞。”
“有你来,我生意便好了,你瞧瞧,这草市集上都没几个人了,全都回家收粮了。”
掌柜抱怨一句,看他往下摘葫芦,问道:“还是一葫芦一角酒?”
常霄点点头,“可还有卤杂碎,包上五份。”
近来天凉了,这些咸滋滋的吃食放得住,要换了炎夏里,怕是放到晚上都能变味道。
脚店掌柜却道:“秋收不是一日的事,你还能天天走远路来打酒不成?要我说,你干脆直接搬整坛的,坛子给我几个钱作抵当,回头你还我坛子,我退你钱就是。”
“一坛子是多少?”
“我有空坛子,还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给你装多少。”
她指了指身后一堆酒坛子,“装满的话,有十斤的,也有二十斤。”
一角酒差不多是一斤左右,乃是用专门沽酒的工具沽的,若来一坛二十斤的,估计够卖两三日。
来时路上常霄也不是没想过,奈何有个问题。
“加了坛子太沉了,着实提不回去,再雇个车,我便赚得少了不是。”
掌柜不太想错过这桩生意,遂道:“这有何难,你没有车,我有呐,我的伙计还会赶车嘞,这样吧,你要上两坛四十斤的,我给你连人带车送回村,不多要你车钱。”
见常霄犹豫,她又道:“四十斤酒罢了,又坏不了!你放着慢慢卖,这眼看又要重阳了,到时买酒的也多嘞!”
后世全然没什么存在感的重阳,这会子还是极重要的节日,连官员都可得一日休沐,民间更有饮茱萸酒的习俗。
常霄从原主记忆得知,城里卖的茱萸酒往往讲究,是早早用菊花和茱萸酿起的,里面还飘着丝丝缕缕的菊花瓣。
但乡下讲究就没那么多了,大多是摘两朵菊花和山茱萸飘在酒碗上,就算是饮过。
“掌柜的肯借车子再好不过,但一下子拿四十斤,总不好还是五文的数了。”
细算起来,一角是比一斤多的。
“五文已是极好的价了,换了旁人,扛上一坛子去我也只给五文,哪里像你,每回打个几角酒,也能拿着这价了。”
脚店掌柜这回如何也不肯松口。
“况且我还给你送家去,你雇个车也要十几二十个钱。”
常霄不由在心里算起来,回村后一角酒他是卖八文的,因平常散客去脚店沽酒,一角是能要到六七个钱的,因此他加到八个钱,村人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的话,四十斤酒他能赚百来个钱,也不是不行。
“好,那就拿四十斤。”
“好嘞,看在你爽快的份上,姐姐我多送你一包盐豆儿。”
常霄笑着应了。
随后见棚子下的杌子都空着,问能不能坐下歇歇,掌柜道:“你坐就是。”
说罢又给他倒了碗水,常霄起身谢过,复又坐下喝。
喝水时他简单打量草棚子,不由问那掌柜。
“眼看入冬了,到时守着这棚子恐是冷得很。”
“再冷些,就拿草席子把四面围上,再盖上毡席挡风,里面点上火盆子,就差不多了。”
掌柜指了指周围道。
常霄放下水碗,有些不解。
“我看掌柜是常年在此做生意的,为何没赁个铺面,也好遮风挡雨。”
掌柜笑言,“你这话一出便露怯了,教人知道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草市水深。”
她伸手闲散散地摆弄两下算盘,“这里的铺面岂是想赁就能赁的,紧俏得很,需得有门路方成,况且真有了铺面,商税又坐地看涨,还不如自搭个草棚子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霄露出恍然神色,却又问了脚店掌柜另一个问题。
“我在草市上不曾见着有毡席卖,掌柜的毡席是从何处采买的?不知一般是个什么价钱?”
“你想买毡席冬日用?”
掌柜道:“这处没有专门的毡货行,布行里该是有些货,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一批,是几年前有个西边来的走商,本要去府城找行会行销的,哪知半路遇贼丢了盘缠,还有好些货教人用刀划了,损了品相,不得不暂且在马桥下船,将一些货折现换银钱,捡了个漏,一张才五百个钱,平日里买,怎么也要一贯的。”
五百个钱,那真是惊天大漏了,常霄不由羡慕了半晌。
他也是经对方提醒,才想起来有毡席这么个东西在,比起干草,冬日里用来铺床更暖和些。
一贯钱……属实不便宜,到时要是买不到合适的毡席,买羊皮也成,但专门的皮货行,马桥也是没有的。
话说几句,酒和菜都备好了。
浊酒五文一斤,四十斤二百个钱,卤杂碎十文一碟,加在一起,给出二百五十个钱。
“保儿,你赶了车给郎君送家去,到了地方早些回,不然回来只怕要天黑了,容易生事,可记下了?”
“记着了!”
叫做保儿的伙计也就常霄肩膀高,但是力气却不小。
一坛子酒水二十斤,坛子本身也有大几斤,轻轻松松地就搬到车板上放好。
“郎君,你也上车坐吧,小的赶车稳着嘞,掌柜专门送我去学的。”
之后等常霄坐稳了,才绕到前面去摸了摸驴脑袋,不知给驴子喂了个什么,驴子还一个劲嚼嚼嚼。
常霄觉得这小子很是机灵,走出一段路,与他搭话道:“你是掌柜的亲戚?”
保儿抓两下后脑勺道:“小的哪有那好福气,我是外乡人,老家遭灾,家里人都没了,我一路讨饭往东走,半道上混进一艘货船,等人都睡了,我就想法子捡人家剩饭吃,结果船到马桥的时候被船东发现了,连带船上丢了的货也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偷的。”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我哪里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呢,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去偷人家一口粮的!但船东认准了我,要把我扔河里喂鱼,白掌柜路过见了,就和那船东对骂,让他拿出证据来去报官,不然就是草菅人命,她要去报官,反正最后闹得很大,感觉半个草市集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常霄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后面还跟着这么复杂的故事,不由听入了神。
“后来呢?”
保儿挺了挺腰杆道:“后来那船东怂了!没有再揪着我不放,白掌柜看我破衣烂衫,脏兮兮的,就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听我说完,她就说正缺个伙计,雇了我去,晚上替她守着脚店棚子,管吃管住,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常霄道:“原来你们掌柜姓白,最早我去白掌柜的脚店打酒,就是听说她做生意实诚,从不往酒里掺水。”
保儿立刻道:“那肯定,保准不掺一滴的!我们掌柜的说了,做生意,不然生孩子没屁眼!”
话实在太糙了,常霄忍不住笑出声。
保儿也憨憨直乐,又细问才知这小子今年十二,初来马桥是三年前,连十岁都没有,也是不容易得很。
常霄指着路,与驴车一起进了寨子村。
才刚过村口,就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驴车,上面载着认识的人。
“嚯!你还真去打酒了!”
常霄看过去,见是晌午喊着要吃酒的其中一个汉子,笑道:“可不是!一下带了两坛子来,保准啥时候想吃酒都有嘞!”
“今天干完活就去!”
汉子肩上还挑着粮食捆,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
常霄重新坐回原处,同保儿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村里的碾场了,我就住在那边。”
“好嘞!”
保儿抖了抖缰绳,驱着驴子继续往前跑。
回到院子前,卸下酒,常霄从家里给他拿了个梨子吃。
保儿背着手不肯要,“掌柜的说了,不能收!”
“是让你不收车钱,这又不是钱,你路上啃了当个解渴的。”
他把梨子塞到小子手里,“回去跟你们白掌柜说,这次的酒要是卖得好,以后我常从她那拿整坛的酒,到时估计还要劳你赶车来送。”
保儿高兴应了。
【刚刚那是谁】
曾如意见了地上足足两大坛子酒,常霄与保儿说话时也没去扰,等人走了才近前问。
“脚店的伙计,因我买得多,肯赶车帮着送来。”
他指了指地上酒坛,“也是那掌柜提醒我一嘴,这不马上就要过重阳了,到时酒也好卖。”
又问曾如意,“茶水和炊饼卖得如何?”
小哥儿莞尔。
【挺好的】
【水卖了十八个钱】
【炊饼卖了一笼,又发了一盆面】
【正准备蒸上】
“那就行。”
他坐车回来,身上没出汗,只是口渴。
顺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水,尝了一口,竟是甜的,他含笑喝了。
歇了半晌,两人一起进了灶屋。
常霄拿出一大包卤杂碎,跟曾如意道:“不敢买多了,现在不是冬天,怎么也不好放过夜,且一份价钱高,估计村里人会不太舍得买了吃,路上我想着,不如分成小份的。”
曾如意点点头。
【拆成小份】
【怎么卖】
“进价十文钱一碟,拆成两份,卖七个钱,这样一份酒菜正好是十五个钱。”
两人拿筷子分了半天,又用裁开的油纸分别裹好,准备停当后,他直接去了院门外,冲着碾场上的众人喊了一嗓:“酒来了!另有盐卤杂碎十份!要的赶紧来咯!”
当下就有好几人往这边走,一听两样一起买只要十五个钱的,连着卖出去三份。
但都是身上没带钱的,皆是让常霄暂留出来,等他们回家取。
最后赶着天黑前,卤杂碎都卖光了,浊酒销出去十斤左右,进账一百四十多个钱。
再加曾如意那边收的茶水钱、炊饼钱,共是二百一十个钱,纯利约有个四成左右。
送的那包盐豆儿他们没卖,杂碎也留了一份,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曾如意嚼着豆子,忽然写道:
【能不能自制卤菜来卖】
“自制卤菜?”
常霄下意识看向手边的碗,“这个你也能做?”
他自己的厨艺是万万不够格的,只会吃,压根尝不出人家是怎么做的。
曾如意看着却有几分自信。
【以前给大伯做过】
【要用酒和几味香料子】
常霄嚼着豆子若有所思。
“要按这般做,一份卖几个钱有赚头?”
曾如意掰指头算了半天。
【还是卖现在的价钱】
【但本钱更低】
不过他也担心。
【村户里舍得吃的是少数】
【一做就是一锅,会不会卖不掉】
常霄摇头。
“怎会,在村里卖不完,我挑着去别的村就是。”
话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一个来钱的主意。
“等等,我知道做了卤菜要卖给谁了!”
要知道这乡间可不单有农户,秋收时节,附近几个庄子的地头上一准儿更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