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尝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码头,顺利上船。
比起来时,回去的船上人少了许多。
同样是三十文的船资,他们甚至还能寻到个空地,不甚讲究地在地面盘腿坐下。
常霄松了松肩膀,感受到些许迟来的疲惫,嘴角却是上扬的。
“今天这一趟属实没白来。”
卖了货,赚了钱,曾如意遇见了旧友,还因此寻到了新的商机门路。
反观曾如意,他远比不上常霄有自信,深知事情一日没敲定,自己多半会一直忐忑着。
但不想常霄担心,因而并没有表现出来。
水路漫长,船行出一段,常霄察觉到曾如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哥儿低头写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可以靠在我身上】
常霄展颜,“你不累么?”
小哥儿摇头。
面对那双隐隐裹藏期待意味的眸子,常霄没有犹豫太久,他慢慢倒了过去,正靠在小夫郎的肩头。
曾如意心下雀跃,面上则是一脸正经。
他仔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试探着伸出胳膊,揽住常霄的肩膀。
男子的肩膀更宽,他本就比常霄矮一点,这动作做起来不那么顺手,但他还是坚持做了,只为让常霄更舒服一点。
常霄也真就闭上了眼睛,没有辜负哥儿的好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睡着睡着,就真睡沉了,人也一路往下滑。
曾如意的肩膀单薄,实在撑不住,最后不得不任由常霄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因此当船快到马桥码头,常霄也被周遭的吵闹声唤醒时,意外发现眼前的视野变得很奇怪。
刚醒来的脑子难免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躺下了。
等等,他躺在什么上面?
身下的布料被压得温热,常霄缓缓向后转头,恰与曾如意对视。
甚至小哥儿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发间,在他醒后才“嗖”地一下收回了。
常霄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小哥儿的肚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的紧绷,不禁轻笑出声,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我脸上是不是有印子了?”
他挠了挠脸颊,觉得有点痒。
【有一点点】
曾如意看着常霄侧颜上衣褶压出的红印,弯了弯眸。
“无所谓,过一会儿就消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看向曾如意时神色有些无奈。
“你也不叫醒我,这么压一路,腿不麻么?”
不过他确实睡得很好,要知道这可是在人声嘈杂的货船上。
这种级别的睡眠质量,上辈子忙事业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小哥儿抿嘴摇头,表示没有。
结果等到要下船时他猛地站起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被常霄搀着走到岸上,那条麻了的腿还不敢点地。
常霄扶着他去到路边,“你忍着些,我给你揉两下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他向来信奉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几下过后,曾如意确实好了,眼睛也忍得再度泛起红。
常霄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尖,凉凉的,软软的。
被捏的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以为是自己鼻子上有东西,于是又抬手摸了摸。
忙了一天,去绣坊本是计划外的,以至于他们回到马桥已接近酉时。
连带整个草市集也变得有些空荡,很多每日在这里摆摊的村人都提早挑货回家了。
常霄顿感紧迫。
“快去看看铁作铺子有没有打烊。”
万幸的是他们去的及时,寻到赵家铁作铺,铁匠娘子都已经把钱匣子搬出来,准备挂了锁就关门的。
见又有客来,停了手上动作。
不比城中,这里的坐贾大多不住在店里。
实也是没地方可住,做铺子向外赁的房子都窄小昏暗,因而他们多是额外赁了码头附近塌房旁修起的成排屋子来住。
常霄曾听人说,马桥这块地方实则是个“三不管”地带,不是城、不是镇、也不是村。
地皮都是无主的,虽有人圈占下建房盖屋,但是不能买卖。
想也知道,这生意没有点靠山在是做不成的,据闻那为来往商贾存货,以此收钱盈利的塌房东家,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
铁匠娘子认出常霄,以为他要进货,不想常霄上来就说要买一把菜刀、一把铁剪。
“怎的,这是过节发财了?”
她打趣道:“哪次来不是只拿起看看,我说给你好价,干脆买了,你只说没钱。”
“年节下生意好做,略赚了些,这不是立刻来照应您家的生意了。”
铁匠娘子乐道:“成,你不是早就看好了,直接拿去,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价给你,菜刀一百八十文,铁剪一百文。”
铁匠娘子说罢,看向曾如意。
“还是头回见呢,这是你夫郎?”
曾如意朝人见了个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铁匠娘子先是有些不解,旋即想到什么,忙冲他笑了笑。
常霄早就去一旁捧了心仪已久的菜刀来,递给曾如意看。
曾如意接过菜刀敲了敲,对着光看刀刃,很快满意地竖起拇指。
铁匠娘子在旁看着,被小两口的动作逗笑,心道原来小哥儿是个哑的,可也不妨碍人家夫夫恩爱得紧,这才是好福气呢。
她心一软,专门去屋后转了一圈,给常霄找了把新制的铁剪。
“你还是拿这一把,刚开了刃,簇新簇新的,卖给别人,我可要再加十几个钱的。”
常霄承了这份情,从怀里掏钱,两样加起来是二百八十个钱。
东西到手,放进货担,两人离了铁作铺,转去贩酒的脚店沽了一角普通浊酒,要了一碟子卤杂碎、一碟子白切猪肉,两样都是冷吃的。
因也是关门生意了,又是回头客,给他让了几文,两样加起来本是二十八文,只要了二十五文,酒水也按着进货多时的五文算,一并是三十文。
“酒有了,肉有了,月团饼也有了,咱们到了家再浅治两样菜,足够过个节。”
运气好的是,没走多远就遇上一辆从马桥方向来的牛车,两人拦下问过,那汉子竟还认得常霄,知晓他是过村的货郎。
答应收他十个钱,给送到离村口最近的岔道上。
汉子是小梨沟的,白日里往马桥送了趟果子,随后又赶车帮人拉货,接了几个活。
见回去这一趟也不走空车,同样欢喜得很。
常霄与他闲谈,问如今打一辆木车多少钱,汉子道:“牲口车贵些,用的料多嘞,看你用什么木头,最少也要几百个的。不过若真有买牲口的钱,车钱就不算什么。”
他告诉常霄,“你若是想打架车卖杂货,我却觉得还不如货担松快,没有牲口,车需人力推,也不轻省,赶上轮子陷进坑里,整辆车都能翻咯。”
“别看我这牛壮实,也是族里好几家合买的,这不马上秋收了,各家都得轮着用。”
他甩甩鞭子感慨,“这世道,牲口比人金贵多了。”
常霄听罢,也弃了攒钱打木车的想法,的确不太实用。
转而想着,要不改个能肩挑的货担来,一前一后两个箱笼,还能多装点东西。
路上又费半个时辰有余,下车时天都要黑了。
两人快步回了碾场,开门时见门前有个篮子,盖着一块干净的细布,掀开来看,篮子里放了个陶碗,陶碗里是一碗酱焖豆腐,尚有几分余温。
“定是刘大哥送来的,估计是早来过,看咱俩不在,干脆放下就走了。”
因着昨日还听他说,让常霄和曾如意到家里去一起过节,热闹热闹,常霄婉拒了后,又说到时给他俩添个菜。
常霄把豆腐端进门,想着明日洗干净再给人送回去。
这会子就不登门了,料想刘家多半已开席吃起来了。
他们也不再耽搁,速速烧了水,清炒了一碗青菜、一碗洒了葱花的鸡蛋。
加上买来的两样肉、一碗豆腐、一盘摆出来的月团饼,正好凑出个六六大顺。
没有酒壶,常霄想法子把水壶放进到了热水的瓦盆里,把酒囫囵热了热,倒出两碗来。
至此天彻底黑透,这顿饭不得不在屋里点着灯吃,倒也别有意趣。
曾如意上次喝酒,还是与常霄成亲时,但那时常霄的心思并不在此事上,喝得潦草,曾如意也只记得酒水辣喉,并不美味。
按着习俗,喝完后的杯子还要抛去床底,一仰一合,便称大吉。
那天他们两人的酒杯不仅没有一仰一合,还碰了下分别滚向了两个方位,可谓是大大的不吉。
那时他哪能想到,没多久后的仲秋夜,自己会再与常霄饮同一壶酒。
碗沿相碰,两人各饮一口。
常霄品了品此世最常见的浊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实在太淡了,而且还有些泛酸,如今的人要想借酒浇愁,怕不是要先喝到撑死。
看来今后手头宽裕了,还是要试一试城里正店酿的酒。
曾如意却挺喜欢,起码在他看来,比成亲那天喝到的好入口多了。
常霄想着这酒度数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多喝些也没什么,因此见小哥儿喝完,就再给他添上。
脚店卖的下酒菜滋味平平,不过因现下吃肉的机会太少,凡是沾了荤腥都觉得香。
杂碎里什么都有,多半切得指头肚那么大,偏咸了些,白切肉切得快赶上纸薄了,常霄单独尝了尝,觉得差点意思,故而上桌前剁了些蒜泥加醋作蘸料,吃起来便好多了。
一角酒总共没多少,很快就喝空。
桌上菜也吃净,最后一人咬一个月团饼收尾,节就算过完了。
因屋里灯火昏然,院子里也亮堂不到哪儿去,常霄没注意到曾如意的不对劲。
他刷完碗筷出来,想问曾如意要不要直接洗漱睡觉,却见小哥儿蹲在院子角落,养乌龟的破瓦盆旁边,就那么呆呆地看。
“做什么呢?”
常霄凑过去问他,小哥儿仰起头,眼神略有些迷蒙。
他企图在地上写字,结果写得歪歪扭扭,随即懊恼地晃了晃脑袋。
常霄遂也陪他蹲下,问他要做什么。
【头晕】
常霄愣了下,旋即失笑。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
这酒量也太差了。
曾如意托着脑袋,过了一会儿像是手掌受不住脑袋的重量,直直往前倒。
常霄一把接住他,半搂半抱地把人送进屋。
“早知你酒量这么差,就该劝你少喝两口。”
亏他原本还想着搬凳子去院里,与小哥儿一道看会儿月亮再睡的。
曾如意坐在床上,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我没怎么喝过酒】
【多喝几次】
【就不会醉了】
“在这上面争什么强呢,酒也算不上好东西,不是非要喝的。”
他摸了摸小哥儿的额头,见温度正常,略放了心。
“下次给你买甜饮子。”
好在晕是晕,没有彻底醉过去。
曾如意挣扎着洗漱一番,因为吃了蒜泥,还特地多用牙粉仔细刷了遍牙齿,搞得嘴巴里都凉丝丝的。
他半睁着眼站在床边脱掉外衣,只觉困意上涌,但是喝了酒,人就有些热,遂无意识地扯松了里衣的领口,钻进被子里后也没有把被子盖到头,差不多半个上身都露在外面。
常霄乍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哥儿侧躺在枕头上,前襟松散,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而里衣本就是系带固定的,上面敞开,下面也挡不住什么,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
常霄停了步子,一时没再向前走。
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冲动来时便是铺天盖地,根本无可掩藏。
其实自从曾如意同睡一起,时常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但小哥儿颇为懵懂,名义上又在孝期,常霄回回都是强忍过去。
两人之间的亲密,在那夜之后至多就是碰碰嘴唇而已。
要不干脆转身出门,再去院子里冷静一下?
常霄踟蹰不定,而曾如意见他半天不上床,疑惑地拢着被子坐起。
这么一来,领口扯得更开。
常霄实在看不过去,对小哥儿着凉的担忧盖过了旖旎思绪。
他上前两步,伸手把衣襟向内拢起。
“你也不怕再染一回风寒。”
曾如意乖乖任他摆弄,自己身上热,便衬得常霄手凉,很快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替他暖一暖。
有什么忽而贴了过来,微凉的指尖如触暖玉。
脑海中本就岌岌可危的那根弦骤然崩断,他喉结轻滚,终于决定做些什么。
身为年长的那一个,他有法子令一切既有欢愉,又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