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江南
天热了,给孩子洗澡也变得方便。
一个长条的大木盆,两个白白的胖崽崽,水面上还飘着好几个木头做的小鸭子。
为了防止洗头发的时候水流进眼睛里,两个圆脑袋上还扣了个草编的小帽子,大概类似于无顶的草帽。
“小爹!看!”
曾如意循声看去,就看大宝阿浦两只手往水面上一拍,拍起一片惊天大水花,不仅溅了自己一身,也成功淋湿了曾如意的衣裳。
“你个调皮的,看我打你屁股。”
曾如意作势抬起巴掌,阿浦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不顾满身湿漉漉的,直接在曾如意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一边的阿溆什么也没干,但看他这么做了,也有样学样,同样凑过来对着曾如意“吧唧”一口。
曾如意都愣住了。
一旁的闻哥儿见状笑道:“两位公子小小年纪,都知晓如何哄人了!”
曾如意反应过来,无奈笑道:“这性子,以后长大该是吃不了亏。”
像是常霄,处事玲珑一点,总是没坏处。
三个大人把两个小崽洗涮干净,在脸蛋和屁股蛋上抹上面脂,身上没了夏日里满地疯玩的汗气,又变回了香香软软的模样。
曾如意换下湿了的衣裳,坐在桌前拆开了自南边新送来的递匣。
“灵璧石?”
曾如意读罢家信,转而去拆匣子里的四只石熊。
为免磕碰,每一个都是单独包裹的,等石熊露出真容,凑成一排站在面前时,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不过这样东西就不给孩子看了,一不小心砸坏了,他可是要心疼的。
还是且先如常霄在信中所言,找木匠制个底座,再想法子把石头固定其上,到时候便不怕孩子们靠近了。
他把信纸小心铺平,放进专门用来存信的长信匣中,不知道收到第几封的时候,商队可以平安归来。
当晚,曾如意在孩子睡下后独自回到东厢房,点亮烛灯后铺开画纸,对着常霄买来的一套石熊,在纸上勾出道道轮廓。
他打算绘出四个成套的小熊绣样,等入冬后绣成短袄的眉子,如此过年的时候,一家四口就能齐齐整整地穿上了。
为了绘绣样,曾如意灵感不绝,浅浅熬了个夜,第二天起晚了些。
好在两边生意都有人照应,他这个暂且兼任两头的掌柜去得迟些也不耽误事。
晌午时,却见曾如安从牙行赶了回来。
牙行事忙,他这个做账房的更是忙中忙,午间饿了也只会在牙行随意垫补两口。
“大哥,吃了不曾?”
“还没吃。”
曾如安脚步匆匆,面上却很是高兴。
“灶上有什么,给我端一份就成,下半晌你可有事?”
曾如意原是打算下半晌去绣坊的,闻言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急事,怎的了?”
曾如安笑道:“你先前不是说,想给弟夫买一匹马么?我在牙行听见风声,说是今天马市来了几匹西北来的蕃马,去晚了可就不一定有了!”
“竟是有蕃马?”
曾如意惊喜道。
先前曾如意顾忌家里地方小,怕是盖不起马厩,转念一想,家里没地方,可是绣坊有地方啊!
那处宅院已经买下,后院全是空地,都还没怎么用上,现在被桑婆子开辟出来撒上了菜种。
于是就此要买一匹马送给常霄,等对方回来后给他个惊喜,前几日,特地找来匠人搭了个马厩,现在随时能用得上。
马匹不比牛羊,邻近北境的各州府虽都有专门养马的保马户,但真要想买品相好的马匹,还得要看关外的马种,身形漂亮,体质也更好。
蕃马便指的是西北马商贩入关的马匹,因着大宗还是要供给军用,能流落到民间的数目并不多,像是马桥镇的马市,两三个月内能见着几匹就很是不错了。
“有六匹还是七匹,也能挑一挑了。”
这么一说,曾如意登时就有些等不及。
曾如安快速扒拉了几口饭,就与小弟一同去了马市。
眼看马厩里已经停了七匹马,五匹是成年马,两匹是马驹。
听那马市的官牙人道,这五匹成年马都是五六岁左右,因着马养到这个岁数骨头才彻底长成,能耐得住负重骑行,五岁以下的基本都算是马驹。
而那两匹马驹,只有个两岁左右,哪怕马生下来就很大了,站在成年马旁边一衬,还是能看出很大的区别。
曾如意看了个遍,觉得每一匹都挺精神的。
其中以黑色、枣红色居多,也有偏黄色的。
小哥儿一眼就看好了那匹黑色大马,曾如安带着他上前看了看马的牙口和蹄子,上手摸了摸筋骨,随即叫上牙人到一旁去谈价。
由于谈价的过程都隐在袖口之中,曾如意暂且交给兄长,毕竟曾如安与那卖马的牙人也算是同僚了,相对能好说话些。
过了半晌,等到曾如安送回的消息。
“这匹要价一百贯,我给说到了八十五贯,再少的话,是一个铜子都不肯让了。”
曾如意咋舌,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
要知道,换成是本土马匹,这个价钱都够买两匹品相尚可的成年马了。
曾如安道:“这是笔大钱,要是觉得贵了些,买马驹也成,四五十贯就够,养个三两年就能用上了。”
曾如意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仍旧预备买大马。
买都买了,还是要尽可能快些用上的好,如今常霄开始组商队,今后出门的日子怕是不少,等马驹长成,又要过几年,实是等不起。
八十五贯就八十五贯,一分钱一分货,这匹大黑马一看就知道不同凡响,要是常霄在这里的话,估计看过后也会惦记得晚上睡不着觉。
想到这里,曾如意更是坚定了要买下它的心思。
曾如安见小弟是铁了心要买了,于是继续回去和那牙人一通杀价,最后愣是磨下来三贯钱,足够买一套不错的鞍辔了。
对牙人而言,挣得少了些是不假,但不管怎么说,马是卖出去了。
签好契书后,他当场把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将缰绳交到曾如安手里,曾如安却摆摆手,示意他交给曾如意。
牙人顺势转过身,“曾掌柜,请。”
曾如意笑着看了兄长一眼,道谢后接过。
大黑马很温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新入驻绣坊后院的大黑马,让绣坊的绣工和学徒们好一个围观,曾如意特地嘱咐他们,到时候常霄回来,在自己提起之前不要说漏了嘴。
同样的话,回去后又跟两个伙计,以及后院里的家仆们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货行这边的一群人,也都得空去绣坊看过了马,各个啧啧称奇,包括两个孩子,曾如意也抱着过去让他们看了。
这还是阿浦阿溆第一次见大马,起初有些害怕,等到被抱着举高,轻轻摸了几下后,就高兴地嘻嘻笑了起来,然后扭捏着让小爹抱着自己,再去摸一下。
于是曾如安和曾如意一人抱一个,可算是让他俩摸了个够,当天晚上一直在小床上“驾驾驾”。
自打这日起,两个孩子就喜欢上了玩木马,这对儿木马还是他们出生的时候石木匠做好送来的,只是从前孩子小,满周岁以后才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刚见到的时候稀罕了一阵,后来玩腻了,又再度闲置。
如今为着家里的大黑马,两匹小木马重新得了青睐,倒是能让看顾的大人们松口气。
诚哥儿和闻哥儿为了哄孩子,还给小木马编了两只花环戴上,于是两个孩子玩得更起劲了。
——
七月中,商队离扬州,入江宁府。
船上少了两个出身淮南,在扬州就告别下船的行商,却也多了个人,正是谷同乐。
他听闻常霄的最终目的地是江南府的明州,想去做糖霜生意,遂起意跟随。
常霄在做生意一事上鼻子灵,脑子活,谷同乐总觉得只要跟着他,不吃肉也能喝口汤。
尤其是糖料的生意一向得利不薄,要问谷同乐为何往返南北数次,一次都没贩过糖,原因就出在糖料的特性上。
一言以蔽之,太容易受潮。
块状的石蜜倒还好一些,最难办的是沙糖,以及更细的糖霜。
这两样糖料一旦受潮,立时结块变色,完全不跟你打商量。
要说防潮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惜都不甚好用,最多能把受潮的糖料数量,从一船过半减到只有三成左右,且这还是运气好的前提下。
听起来似乎还行,但再叠加上层层商税,就完全吃不消了。
当然,靠着南糖北运的厚利,这三成的货损加上商税,实是不至于赔钱的,可谁又不想挣得更多。
临行前谷同乐问常霄对此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常霄并未答复,实际一路上都在琢磨。
从江宁府至明州,单论在水上行船的时间大概是二十日左右,中间另还在三处停留,这三处的特色土产,正好皆是常霄铺子里常年售卖的,今朝可算是见着了“正主”所在。
其一是饶县,出产青白瓷器。
其二是洪县,出产陈皮及蜜饯。
其三是湖县,出产用于纺布的生丝。
最后一条,是在阳县开织坊的孔和成特地跟常霄提起的,说是若常霄能进得到正宗湖丝,有多少货,他就能吃下多少。
因此常霄这一路看似经过了许多地方,实际每到一地皆是目标明确。
随着路程的行进,明州越来越近,常霄手里的本钱也越来越少。
最早从北边带回来的货出手后的折现,再加上带出来的现银,随着船舱日渐被填满而一笔笔地花了出去。
至明州时,常霄下船前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手里能动用的还剩下一百贯。
依照同行江南商贾介绍的行情,这个时节明州的细糖霜售价在一斤二百文左右,沙糖按照杂质多寡,自七十文至一百文之间不等。
而这两样货在莘县的售价分别是五十文、二十五文左右一两。
若是直接买糖,糖霜和沙糖四六开,怎么也能拿下几百斤了。
难点在于,他还需想法子解决回程路上糖料受潮的问题。
从明州返程,途中除却必要补给不再上岸停靠,全程顺利的情况下也要走上一个月。
莫说是糖料了,就算是生丝、布料、茶叶、药材,又有哪一个不怕受潮?
如今的人已经能想得到靠油纸包和生石灰防潮,前者隔绝潮气,后者能吸湿,成本也算不得太贵。
这个法子对常霄列出的这几样货品是足够的,但对于糖料,就有些不够用。
常霄上一世从生鲜和干货的批发生意起家,后来做商超,哪怕生意越做越大,也始终坚持着时时去一线巡视,从仓库到门店,将所有要点牢记于心,扫一眼就知道哪里存在需要改正的问题。
现代的运输和仓储,早已形成了完整的链条,借由科技辅助,防潮、保鲜等等,早已不是问题,但在常霄看来,依旧有一些最基本的做法,是可以借鉴到眼下的情况中的。
为了做到这一点,一百贯的本钱里,至少要拿出二十贯用来试验他的防潮手段。
但如果真的能借此把货损降到一成左右,这二十贯钱,可以不止翻一倍地赚回来。
怀着这样的想法,七月下旬,货船在明州码头靠岸。
借由谷同乐的人脉,他们顺利见到了明州本地一个糖料商。
常霄与尤驰、韩掌柜三人,头一次见识到了糖料作坊以及堆积如山的大捆甘蔗。
尤驰问这里的甘蔗卖不卖,他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糖料商笑言:“甘蔗有不同品种,拿来制糖的和直接吃的并不太相同,但非要说的话,这些甘蔗并非不能吃。”
说罢又细说了作坊中常用的几种甘蔗,强调坊中最上等的糖霜与沙糖,皆是用的杜蔗。
这种甘蔗皮呈紫色,甜味最厚,说到这里,他打发作坊伙计砍了一根,分给来访的几人。
果然是甜,也相对更硬,不那么容易嚼得动。
大约制糖的甘蔗与果子市上卖的甘蔗,差别正在于此。
常霄看着手中的甘蔗块,心思又飘回了千里之外,心道这样的果子一岁多的孩子是吃不了的,倒是可以榨出果汁让他们尝尝。
还有曾如意,小夫郎爱吃甜,但甘蔗当真是甜得有些齁人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