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交易
牛大可来的就晚,还是赶了个饭点。
他既是专程为了隆昌货行而来马桥的,且带的货不少,对于货行而言绝对称得上大主顾了,常霄自是要陪他吃顿晚食,连带客舍的房间都一并帮忙开好。
这一顿饭难免又吃了些酒,北地来的客商都好饮,不过关内能和他们喝个来回的人不多,牛大可如那巩掌柜一样,都对常霄的酒量好一个夸耀。
给人喝尽兴了,到后来不管真真假假,总之口头上已经开始称兄道弟,席面散了后,牛大可带出来的随从把他家掌柜扶去了房间,外面夜色已深。
“五谷,你还回去么?夜路不好走,要么我也给你在客舍开间房,你凑合睡一夜。”
冯五谷紧了紧领口,跺了跺脚,晚间起了风,街上已是有些冷了。
“我还是回吧,不回去的话,这会儿也找不到人送信,我爹和我小爹八成一晚上不踏实。”
他酒量也还成,且今晚常霄一直说他还要赶夜路回家去,拦着牛大可主仆二人,没让他们对着冯五谷劝酒。
常霄点点头,嘱咐他道:“路上小心些,明天给你半日的假,过了晌午再来。”
反正牛大可喝得也不少,多半不会早起。
冯五谷有些犹豫道:“宋阳不在,我要是也不在,明天可不就得掌柜的你一个人开门了。”
没听说哪家掌柜雇了伙计,还会自己做这事的。
常霄笑道:“这有什么,你们不在之前,铺子不也是这么开的。”
说罢他还是对冯五谷不放心,让他跟着自己回家去,喝了碗醒酒汤才允了人走。
这么一通折腾完,镇上的更夫都快要敲二更天的梆子了。
常霄洗漱罢,换了家常的衣裳,蹑手蹑脚去西厢房看了一眼孩子。
奶娃娃觉多,这个时辰早就睡了,睡相乖乖的,看得人心软。
为了不打扰陪睡的两个仆哥儿,常霄没耽误太久,看过两眼就离开。
回到卧房,当即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扑,也不管自己脸朝下,两条腿还搭在床下面。
惬意地叹了口气后道:“今天可累死我了。”
牛大可带来的货无疑是好货,为了让对方更信任隆昌货行,晚上吃酒时常霄的一张嘴就没停下来过。
说到底,能和货行长期来往的客商,几乎每一个都是这么谈下来的。
彼此之间不仅有生意往来,更有人情维系,每年见面,多还会互赠些土产。
曾如意头发本拆了一半,见常霄如此,三两下加快了动作,随后随手取了根木簪随意挽起,来到了常霄身边。
他想了想,索性也一起趴去了床上。
是以常霄原本还埋头于被褥间,听见动静后侧过头睁开眼,就看见夫郎正托着下巴看自己。
着实可爱得紧。
常霄翻了个身,换做仰躺的姿势。
“今天绣坊可有什么新鲜事?”
曾如意笑道:“还真有一桩,是关于生哥儿的。”
“他怎的了?”
常霄下意识侧过身。
“说是有喜了,栓子下回进货,估计就要来报喜了。”
常霄愣了下,跟着笑道:“那是好事,他俩成亲也快两年了,是该有了。不过这会儿是刚知道?有了身子,怕是不好每日来绣坊做工。”
按理说一般等过了前三个月,胎坐稳了才好往外说,可毕竟王莲生是给绣坊做事的,真等到三个月,到时候都要显怀,再说岂非太晚。
“我也是这么讲,虽说月份小,不太碍事,但毕竟路远,要从村里来,就怕路上出差池。”
曾如意继续道:“不过为着摘星绣,最近日日赶工,左右不过两个月,他不想错过,说想绣完现在这件长衫再走。”
关于在画堂春茶坊亮相的成品衣裳,最后定下的款式乃是一件对襟的大袖长衫,比着曾如意的身量取的尺码,又加急去锦绣布行挑了好料子,找了县城里的好裁缝做出来,现今已到了绣花这步。
这样的衣裳,老百姓平常过日子的时候压根没有机会穿着,曾如意也只在成亲那日穿过一次,且当时的婚服还是赁来的,过后很快就还了回去。
常霄看过曾如意在纸上绘出的绣样,已经开始期待完工后的模样。
此时他听过小哥儿所说,问道:“你答应了么?”
曾如意趴久了,有点累,干脆把胳膊撤了,和常霄一起面对面躺着。
“还没,我说要等栓子来,一起商量。”
常霄点点头。
“是该等他家里人在的时候把事说好。”
这样做的意思不是说生哥儿做不了自己的主,而是他有孕在身,情况特殊,若要继续上工的话,总要保证秦栓子是知情的。
还是那句话,以防万一,谁都有不好的事发生,可若真有个万一,同样是谁都不想因此再多生枝节,毁了交情。
“生哥儿手艺好,他要是走了,一时还真找不到人。”
从曾如意的角度看,他对生哥儿其实是有一份感激在的。
顺便因为这件事,两人都意识到绣坊的人手实则也不太够了,摘星绣的名声打出去后,光是靠现在这些绣工,怕是加班加点都做不完。
“我打算,再招六个绣工。”
曾如意说着自己对于绣坊下一步的计划。
“到时评一轮高低,择人升一等,涨工钱。”
现在的六个绣工里,康誉和郝兰草已经升了一等,同时还做着管事,拿的工钱是最多的。
留下的四个,其实在曾如意看来,历练到今日都差不多够格。
以绣坊现下的收益,再多几个绣工是雇得起的,既如此,就该把人尽可能足的安排上,别因着绣活太繁重,把已有的几个人给累坏。
对于曾如意所说,常霄一概肯定。
“就依你想的做。”
曾如意扬起唇角,把脑袋搁在常霄的肩头。
“我现在,学的怎么样?”
常霄有些没反应过来。
“学什么?”
“跟你学的,怎么做掌柜。”
常霄不由笑起来。
“我这个掌柜也没做多久,不是和你一样么?”
曾如意若有所思道:“不一样,总觉得你本来就懂。”
那确实,不然上辈子白干了。
常霄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同时不经意看见了曾如意发丝间的木簪子。
这还是他决定做货郎,第一次来草市集进货的时候买的。
几年过去,首饰匣子里已经陆续添了不同的银簪玉簪,有常霄、曾如安送的,也有曾如意自己买的,却始终留着这根木簪,而且几乎每天都在用。
原本普通的木头,早给盘得温润光亮,一如他们共同经历的这段岁月。
他心思微动,附耳同夫郎轻声说了几个字。
曾如意默了一瞬,忍不住笑道:“……不是刚刚还说累?”
现在突然说要备羊肠套子,等泡好了再忙活,怕不是三更天都过了。
“汉子怎么能在床上说累。”
常霄伸手揽过曾如意的腰,仗着架子床够宽敞,直接抱着小哥儿滚了半圈。
曾如意被他突然袭击,差点叫出来。
一根指头戳在了对方胸口,“真要弄么?”
“你想不想?”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虽说决定再也不要孩子了,可他们两个可都还年轻着。
不说每日都来,至少隔个两三日来一回是有的,这还是因为最近到了年底,两边生意都忙的缘故。
院子里有石头守夜,厢房不熄灯,他便也不去睡。
常霄喊他烧些热水,让他送来后就去歇息。
……
梆子敲过数下,院外远处传来更夫拖长调的报时声,这回真是到了夜半三更。
曾如意困得神志不清,隐约察觉到常霄扯掉了身下的垫褥,他强打精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就钻到身边人的怀里闭眼睡去。
翌日,下半晌。
牛大可再度来到货行里,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给每一张皮子定了双方都认可的品相和价钱。
其中的尖货早给上几家挑走了,到了常霄这里时,说句不好听的,确实是别人拣剩下的,上等皮子肯定是半张都无,多还是次等和下等的。
不过因为都是今年的新货,不至于买到硬皮僵皮,无外乎是杂毛多些,或是毛量上的差距。
杂毛多,看着就没那么好看,毛量少,摸起来就不够厚实。
但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就算是次等的皮货,也基本都是穿不起的,城中小富之家能得一件次等皮子做的袄子,已然算是体面。
从官牙行请来相熟的牙人见证,皮子一张张过,挨个计价算账。
貉皮八张,五张次等,定价十九贯,三张下等,定价十八贯,合计一百四十九贯。
狐狸十三张,八张次等,定价十三贯,五张下等,定价十一贯,合计一百五十九贯。
羊羔皮十五张,十张次等,定价七贯,五张下等,定价六贯,合计一百贯。
算盘又响了几下,得出个总数,由牙人报出。
“四百零八贯。”
这些价钱上,牛大可有让步,常霄同样没有压得太狠。
因为他清楚,要不是牛大可在大名府合作的大皮货行出了岔子,这批好货哪里会沦落到马桥镇上来。
初次合作,少赚点没什么,为的是来日方长。
再者他做这单生意,实则不是为了赚钱,纯属是想趁机多拿几张好皮子做衣裳。
过了这村没这店,要是单独找人买,价钱怕是要多至少五成。
这三十三张皮子里,常霄直接把五张最好的貉皮留下,外又选了四张好狐皮,羊羔皮做里子,不用多好,该省省该花花,留下的是五张六贯品相的。
这部分加起来是一百七十六贯。
其中牛大可只要了五十贯的银钱,余下的全都让常霄兑成了不同的货。
卖货给他,常霄总还有赚一层的,故而最后算下来,他买这批皮子的价钱并没有一百七十六贯这么多,大约省下了三成左右,真是越想越值。
令冯五谷收好皮子,常霄又带着牛大可去县城把剩下的皮子全数卖给了锦绣布行,抹零后一共卖了二百三十贯,按照事先约定,常霄得了十贯的茶水钱,也将将能买两张羊羔皮了。
牛大可成功把货出手,也在隆昌货行补满了想要的关内杂货,为了赶在时限内出关,当天就回到马桥在码头上找了艘船,晚间又吃一顿酒,次日一早顾不得登门告别,就匆匆带着随从押着货离开了。
货行做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成功入账几十贯。
到了冬月初五时,宋阳也跟着东行的商队回来了。
又过十日,运河有河段开始冰封上冻,彻底停航,热闹了大半年的码头恢复平静。
相较之前,货行的生意必定是少了,且不再有什么需要常霄出面招待的主顾。
常霄得以空出时间把铺子交给伙计,连日进城,与画堂春茶坊共议关于摘星绣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