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赔罪
从县城回到马桥,夫夫二人商量了一路,彼此心里都大致有数。
接下来在等到画堂春茶坊的回信前,曾如意只管带着绣工们把这件“招牌”做出来,其余事情一概交由常霄来做。
当初开了绣坊后,想的是下一回扩铺面、拓生意,至少要在四五年后,现在近两年的时间过去,距离他们给自己定下的期限也只剩三年不到了。
如果这次摘星绣能够借由画堂春茶坊入了县城贵人们的眼,继而以此为起点得以畅销,那么无疑是一份很好的助力。
或许不仅是可观的进账,还有用得上的人脉。
曾如意虽是对常霄所说的,到时候要他自己作为绣坊东家与摘星绣的“创始人”亲自登台这件事,多少有几分打怵。
可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家生意,他就觉得咬咬牙的话未必不行。
想当初他还是个小哑巴的时候,都敢硬着头皮走出家门去绣庄找活计做了,现在日子样样顺心,再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常霄太过了解自己的夫郎,很清楚在最开始听到这个建议时,对方的目光是迟疑的。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好用来鼓励,谁料到了最后,曾如意也没有说一个“不”字。
他思及今日早些时候听黄齐说家中事,他还羡慕人家三口人能把力气往一处使,其实自家又何尝不是呢。
从最初去到寨子村,自己决心要个货郎开始,曾如意从未质疑过他的任何一个决定。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常霄牵过夫郎的手,在掌心反复把玩,触感像极了一块温润的玉石。
绣工的手要越柔嫩越好,尤其是制作上等绣品的绣工,务必要皮肤细滑无倒刺,才不会勾坏那些贵重的绣线与布料。
从前曾如意还要做些家事,自从来了镇上,雇了仆哥儿分担一应杂务后,便格外注意起两只手的养护,每天光是膏脂就要涂好几遍,现在就算是抚过最柔顺丝滑的绸缎,也不会有半点的滞涩。
曾如意早习惯了常霄的动作,其实反过来他也很喜欢常霄的大手。
虽然比自己大上一圈,虽然早就不做读书郎,可那看起来依然是一双文人的手,连用力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恰到好处。
曾如意的目光还落在常霄的手指尖,闻言道:“因为你不会错。”
常霄在从商过程中,从最早做货郎,到后来拓出每一样新生意,再到如今开货行、开绣坊,俨然天生就是这块料。
他莞尔道:“如今看来,夫君当年若是读书,说不准才是屈才。”
他到现在依然坚信,常霄知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或者偶尔冒出的从未听说过的字词,都是来自于原先念书时“不务正业”看的各色杂书。
这年头若想在科举一途中杀出血路,要么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要么家学渊源大儒为师,二者皆无,那就只剩下头悬梁锥刺股,不惧寒暑勤学苦读一条路了。
过去的常霄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类人,反倒是做了货郎后,真的能吃得下苦,受得住累。
每每说到读书的事,常霄就多少有些心虚。
“希望阿浦和阿溆别随了我。”
他们的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哥儿,到了年岁当然都是要送去学堂了。
而且绝不能仅仅是念到识字足矣,且不能只读四书五经。
要是学堂不合适,到时候就请先生到家里来教。
“我小时候,也没多爱念书。”
曾如意跟着心虚。
好在他们并没有什么望子成龙的心思,也不指望阿浦将来长大了能中个进士,去讨个官当。
两人说到最后,达成一致——孩子开心就好。
只要别养歪了变成两个败家子,一家人年年都可平安团圆,即是最难得的幸事了。
在孩子还没有冬瓜长的时候,做长辈的属实不该想太多。
……
夜里夫夫二人换了个方式玩手指,白日里飘远的遐想成了真,以曾如意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常霄的大手是如何扣住自己的腿.根,以至于次日起床换衣裳时,都能瞥见几枚尚有些泛红的指印。
反过来,常霄的后背上也多了几条红道道,不过鉴于小哥儿的指甲都是精心修剪打磨过的,因此只是红,没有破。
晚间纵享和谐,如鱼得水,白日里自然就能神清气爽,见谁都能给几分好颜色。
但好巧不巧,唯独给不得好颜色的人今天撞了上来。
上回带着曾如安和夏小五去乡下找柳来福,已是将近十日之前的事了。
过后没多久,曾如安就见着了柳来福去官牙行找管事,还查了柳吉的账,又过两日,便闻说柳吉被停了官牙人的差事,牙牌也给暂时扣下了。
常霄去县城前就隐约猜到,这件事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还真是不负所望,说来就来。
柳来福登门时手上不知为何多了根拐杖,身边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老牙人走在最前,两个儿子并列在后,中间还多了个臊眉耷眼的柳吉,被夹在两人中间,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脸上和眼睛上还有两块乌青,不知道来自哪位好汉。
可见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再者柳来福估计也是见识了柳吉的心机,怕他又闹出什么新的事端,才找来两个儿子做帮手,说是同行,实际更像是把人一路押过来的。
称得上关门弟子的徒弟干出不轨之事,害得自己在行内老脸丢尽,差点晚节不保,柳来福现在看到柳吉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还需要给身为苦主的常霄一个交代,他压根不想再见到这小子。
当下平了平心绪,柳来福刻意多晃了两下支在地上的拐杖,长叹一声,开口道:“常掌柜,柳吉而今已非老身的徒弟,当初他拜我为师是正经行过拜师礼,敬告了天地的,昨日也同样在牙行设案,断了这份师徒关系,按理说今日老身本可不走这趟,但思来想去,合该对常掌柜您道个谢,若非是您,老身至今还被这混账蒙在鼓里!哪日被他卖了都不知!”
说到这里,柳来福大力砸了两下拐杖,看起来中气十足,倒全然不像是需要拄拐的人。
当日常霄去笼儿沟柳家的时候,见他的精神与腿脚还好得很,不过要说是被柳吉气的,也是说得通。
总之站在常霄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么一个言辞恳切的老牙人,实在很难说出什么重话。
“师父……”
“别叫我师父!”
“就是,师父也是你小子能叫的!”
柳大郎恶狠狠地朝他挥了挥拳头,常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努力压住想要扬起的嘴角,举起茶盏掩饰一二。
果然柳吉的事情一旦被挑明,柳家父子三人没有一个能沉得住气。
柳来福的两个儿子是要在官牙人这一行当里做一辈子的,此时巴不得和柳吉彻底划清界限。
常霄要是没猜错的话,今日把柳吉一路带到隆昌货行,一路上这几人八成没有乘车坐轿,而是直接走过来的,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看见这一幕,今后再有人提起柳吉,就没法子再和柳来福一家扯上关系。
这家人是有备而来不假,常霄却是手握主动权。
他开口劝解了几句道:“您老人家也莫要气坏了身子,近来我虽是忙着旁的事,没怎么顾得上,却也多少听到些风声,知晓您老人家雷厉风行,早就开始肃清门户了。”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吉。
此人好不容易当上官牙人,牙牌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就迫不及待开始蹦,也不知这下算不算得上是乐极生悲。
师父没了,差事也要丢了,将来更是连私牙人也做不成,至少在马桥镇乃至莘县县城,他再无半点立足之地,要想谋生,只能去别的地方讨口饭吃了。
不过大抵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也是奢望,他以官牙人的身份作假账贩私盐,官牙行为了自证清白,大约已经反手把他给告了。
衙门对待私盐贩子,只要不是太嚣张的,常常是不告不纠,因为实在抓不过来,一条线上一串瓜,真要抓了也多半是要钱不要人,把货和钱罚没了了事。
但若提告的一方是官牙行,性质便不同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原是看他机灵……罢了,罢了,现下说什么都迟了。”
柳来福当着常霄的面好一顿感慨,常霄听了半晌,只觉得都是些没用的片汤话。
他放下茶盏,不再委婉。
“柳老,想来您今日带着柳吉登门,也是想这件事在咱们之间有个了结,大家伙都是爽快人,没必要拐弯抹角。”
他直言道:“我所求不多,其一,要柳吉在隆昌货行大门口当街向我致歉,以复隆昌货行商誉;其二,要他手书一封致歉文,按上手印,今后再有人以此说事,攻讦货行,我也好有个凭证;其三,他纠缠我货行良久,散布流言搅我生意,造成的损失不能轻巧揭过。”
言下之意,他不仅要柳吉道歉,更要实实在在的补偿。
柳吉这样的小人,得志的时候鼻孔朝天,失势的时候又大多“能屈能伸”,听到这话,当场就给常霄“扑通”一声跪下了。
“常掌柜,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兜里实在是干干净净,一个铜子也没了……”
柳大郎在旁尴尬看着,几次想和兄弟一起把人拽起来,都没成功,面对常霄的注视,尴尬地解释道:“这厮自打进了官牙行之后捞了不少,这几日里把账目全都核验了一遍,已是全给吐出来了,现在兜比脸干净。”
常霄没说什么,转而看回柳来福。
“这却是难办了,柳老,您不如帮他想想法子,好歹也曾师徒一场不是?”
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又有人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哪怕柳来福已经和柳吉断了师徒关系,但柳吉犯事的时候,他还是人家实打实的师父,这一点做不了假,尤其是官牙人的身份,还是他亲自担保才令柳吉得逞的。
这件事绕不过柳来福,他是定要出点血的,想来这一点这老头子也是心知肚明。
且他如果不给,难免会担心常霄暗中作祟,把柳吉的事从马桥一路捅到县城里去,到时候不仅他的名声不保,两个儿子也受影响。
归根结底还是柳吉这混账小子的错,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常霄?
柳来福这辈子经手的生意无数,见过的商贾成千,深知能白手起家的,个顶个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常掌柜所言极是,惹出此等事端,老身实也是惭愧得紧。”
他朝后招招手,示意柳二郎上前,给常霄介绍道:“这是我二儿子柳成材,他在县城官牙行主要经手酒水生意,要是有什么是他帮得上忙的,常掌柜尽管开口,算是老身代逆徒赔礼。”
上来就提酒水生意,显然来之前就打听过了。
常霄没有推拒,自是笑纳了这份礼。
他初入此行,不会一口吃个胖子,想要的榷卖额度并不大,说出来后柳二郎反而还松了口气。
出门后,他还与他爹道:“怪不得这常霄在马桥经营得如此好,换了旁人,定是要在酒水这事上狮子大开口的,就算讨来的数目他自己用不掉,转手卖了也是一大笔银钱。”
“你懂什么。”
柳来福打发大儿子把柳吉送回牙行,这阵子柳吉都是给关在牙行后院,等着衙门那头查明了私盐生意,有了确凿证据后把人抓走。
目送那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柳来福提着拐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隆昌货行的匾额。
“这位常掌柜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以后多半会长期与你相交,不过此人可交,关系稳了,你们两个都不会吃亏就是了。”
往前数三年,马桥镇无人知晓常霄是谁,更没有隆昌货行这个名号。
如此,三年之后,隆昌货行多半也不仅是今日的模样。
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这种老家伙,是该老老实实回乡养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