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茶坊
自打孩子出生后,常霄和曾如意去县城的次数都少了。
这回为着摘星绣的事,常霄有意去画堂春茶坊拜访。
只是并非和从前一样,为着让茶坊能从绣坊进货,摆在茶坊中售卖,他这次想争取的合作,是借画堂春茶坊的场子,把隆昌绣坊、摘星绣、曾如意一起推到众人面前。
像摘星绣这般的技艺,注定不同寻常,不可和普通绣品混为一谈。
高端的商品,自然需要与之相衬的平台。
单凭货行本身,现今尚还做不到这一点。
他有把握说服茶坊,到时隆昌绣坊得名,画堂春分利,好让对摘星绣感兴趣的人都知道,独家的款式单供茶坊,绝无重复,乃是县城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身份象征,若想要成批出产的“普货”,则请移步马桥镇的隆昌货行,自也可以按着需求下订。
难得进城,孩子放在家里有人看顾,石头赶着的驴车进城后先停在郭家绣坊门口。
如今银钱充足,驴车早从带棚的板车换成了木制的车厢,夏天晒不着,冬日淋不着。
只是光是一头驴子已有些不够用,常霄打算趁着今年冬闲再给家里添一匹骡子,专门用来拉车。
夫夫二人一道进绣坊拜会了郭蕊,与其商量了新一年两家之间的契书如何签。
这是两家签契合作的第四年,常家生意已是今非昔比,郭家绣坊也未曾闲着,今年下半年起多雇了五个绣工,以及几个办事的伙计,俱都管吃管住。
以至于现在赁的院子地方显得窄小了,今日见面,郭蕊提起此事,道是过完年回来,赶在上半年就要搬去别的地方,不过左右都还在县城里。
“我还当你们不欲再续这契书,你们那绣坊已是站稳了脚跟,这点银钱,比不得你们卖两样精绣的。”
郭蕊这话说得直接,因她就是这个个性子,不过确实是实在话,她的确没想到常霄夫夫今日登门,仍是为了续约,而非是就此停了合作。
常霄承认,现今靠着与郭家绣坊合作,抽的那几分利已经不太够看了,每个月仅能覆盖家里伙计和下仆的工钱。
可是郭家绣坊立足县城多年,能接到的各种散碎单子终究是多,这些单子基本皆是来自本地的各个行当,像是他们给四司六局绣过宴席上使的装饰,给瓦子里的戏班子制过衣裳上的绣片,还给医馆做过时令香囊。
反观马桥,还是以外来客商为主,除非是值得等上几个月的“尖儿货”,否则多是直接采买现成的。
因而想要继续给乡下的绣工们提供活计,眼下还真得继续靠郭家绣坊不成。
或许今后隆昌货行的生意再扩大些,也可以想法子设计些能用得上刺绣手艺的物件,教他们做了,摆在铺子里往外销,不过目前看来,还是有些多余的。
刺绣这一门生意,单是靠绣坊不断推陈出新,走中高端的路子,挣得就足够可观,还不必把摊子搞得太大,若是那样,倒还更难管束了。
“我懂得了,说白了,你们也不打算靠着这门生意赚钱,只是不愿意让村里的绣工们失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计。”
郭蕊想到自己绣坊里那些小哥儿也好,小娘子也罢,他们有手艺傍身,实则身在县城中不难找事做,但若换去村子里可就难了。
于她而言,这类单子实际也挣不得几个钱,大多是为了维系交情和人脉应下的,其中不乏有急活,全靠常霄他们在乡下寻得的绣工足够多,才能每每都按时交上。
相识那么久,她和常霄与曾如意早就处成半个朋友了,如今得知这份合作可以继续,也颇为高兴。
同时契书约定的金额再次提了提,从最早的十贯,到上年的二十贯,今年更是直接提到了三十贯。
按郭蕊的意思,这样的单子现在想接多少都是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兴许是自从那次水灾以后,北边再也没有过什么大的天灾人祸,莘县是愈发红火了,好些原先闲着的铺面都给赁出去做起生意,各个还都不错。
人们兜里有了钱,自也就乐意在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上花销。
在这般面貌下,绣坊生意愈见得好了,原先本也因为各种原因拒了些单子,现今既然常霄不怕多,她也就给续上。
只是三十贯大约就是到顶了,明年后年若还能续,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新契书签订,两方各自把文书收好,常霄先行告辞,留曾如意在这里好与邢家姐妹叙旧,郭蕊也想顺便与他交流一二刺绣手艺。
“晚些来接你。”
听得常霄如此说,曾如意笑着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离开绣坊,常霄重新上了驴车。
走了半盏茶,驴车停在画堂春茶坊的门前。
即使是画堂春这般规格的铺子,其实也不是人人都能乘马车前来的。
常霄下了车,快速拾整两下衣裳,令石头提了见面礼,规规矩矩给那茶坊门前的伙计递了份拜帖,说想见坊内的王管事。
茶坊伙计平日见多了贵人,不由一边看帖子,一边暗中打量常霄,见他穿着不差,气质卓然,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身干净衣裤,好鞋好袜,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帖子上又写着是铺子掌柜,还说过去与王管事有旧,料想是生意上的事。
定不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人物,进去通秉一二,料想不会遭骂。
遂唤了个人过来帮忙把驴车停去后院,自己在前引了常霄主仆二人入茶坊。
石头来常家快一年了,吃得好睡得好,个子长高了一大截。
识得的大字依旧不超过三十个,让他算数,依旧是指头不够用就要摆弄小木棍,有时候摆弄到一半,团子还以为是在跟自己玩,还要冲上来给他弄散,但赶车的本事学得极好,其余事情上,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跑的腿、送的东西、转达的话,全都没出过差错。
现今跟在常霄身后,他也深知自己不够机灵,故而在外面人前时,惯常低着头,表情严肃,看起来十分一本正经。
哪怕画堂春茶坊中的装潢富丽精致,几乎称得上一步一景,他也忍着没有四处乱看。
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常家是教人有方,连这么大的小子规矩都这般好。
茶坊中往来的人物,基本人人都有随身仆从,跟那些人比,默然不语的石头乍看居然也不露怯,为此也引得那领路的茶坊伙计多看了他两眼。
常霄很快在待客的小厅落座,石头随侍一旁,大约是他在王管事那处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并未等太久。
毕竟对方没少靠着“回扣”二字,从彼此的生意里抽成,转手填入自己的小金库,且这小金库在最近这三年里是隔一阵就有的进账
这会儿听说是常霄来了,就猜得出就有好处,可不紧赶慢赶,撂下手里的活计就来了。
“常掌柜,有日子不见了,快坐,快坐。”
王管事差人奉茶,茶香四溢,茶汤清亮,端的是外面难能一见的好茶。
常霄奉上赠礼,和王管事闲谈半晌,终于进了正题。
“常掌柜,今日特地来此,可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常霄笑而不语,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慢悠悠地吃了口茶方道:“在下保证,这回的东西,便是城中贵人悉数在此,也是平生未见。”
听到这话,王管事的第一反应便是:好大的口气!
但因着是常霄所言,好似又并非不可信。
“还请管事您寻一黑暗处,方可得见此物真容。”
常霄与王管事来往多次,亦给画堂春茶坊送来不少精致独特的好物件,以至于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和小哥儿们,如今隔三差五就要来此逛一逛,将那些所谓独此一份,价格高昂的东西抢着买下。
谁家能抢到,便可在接下来的什么赏花会、赛诗会等种种名目的名门宴请上出尽风头,为此不乏因此生怨,招惹出种种事端的。
可在生意人眼里,无疑是闹得越凶越好,正是如此,方可凸显东西之少见、贵重,茶坊之外无处可得。
只是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从草编鸟笼开始,到如今收于匣中的摘星绣品,实际都出自何人之手,又是如何由常霄运作,将其身价翻倍,送入画堂春茶坊这处文雅的“销金窟”。
此处有古董文玩、名家字画、金石拓印。
也有犀角象牙、珍珠琉璃、翡翠黄金。
只是这些贵人们见多了,难免觉得俗气,遂有了茶坊的另辟蹊径,四处淘换一些稀少别致的匠人制品,投贵人之所好。
现在常霄不愿继续身处幕后,为着货行与绣坊长远的生意,他需走到台前。
在常霄仿佛故弄玄虚的悬念之下,王管事也生出了好奇,想看看眼前的年轻郎君究竟身怀何等奇物。
他当即命人去寻一间茶坊中的包厢,关门掩窗,以黑布遮挡,待到屋里昏暗无光时,王管事与常霄一道进入其中,两个小厮手捧烛台照亮方寸。
在烛光之下,常霄摸到了随身带来的木匣锁扣,吩咐道:
“吹灯。”
话音落下,两点烛光应时而灭。
此刻木匣随之开启,王管事却再次见到了光。
光点在扇面之上聚成一株花树,同时伴随着落英点点,最精妙的是,花树下还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衣袂翩然,流光溢彩,宛若仙人下凡。
由于是背影,倒是不拘于身份究竟是谁。
黑暗中响起他发自内心的惊叹声音。
“此乃何物?”
“此物乃隆昌绣坊所出,名为‘摘星绣’,取意摘星入绣,暗夜生光。”
在王管事已经凑近看了好半天,常霄确定他看清后,忽然又道:“点灯。”
石头当即摸出个火折子,眨眼间重新将烛光擦亮。
一旁王管事的小厮也赶紧上前引火,两盏烛灯靠近,王管事马上发现了不同。
扇面上的光点不见了,刺绣本身重归于素雅的配色,与吹灯后的图案既有所关联,又全然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与风貌。
还真对得起“摘星”之名,也对得起常霄此前夸下的海口。
莫说是县城里的贵人没见过,兴许皇城里的贵人都没见过!
试问若是如此,此物却最先在画堂春茶坊公开售卖,可以想见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王管事简直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来自东家年底丰厚的嘉奖。
他赶忙吩咐随从去撤下遮光布匹,接着与常霄快步移回了商谈之处。
常霄看得出他的热切,于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条件。
王管事这次沉默得更久。
“常掌柜,这恐怕会有些难办。”
他听出来常霄这次的目的并不在卖出绣品,而是在借茶坊的势。
前者他能做主,后者还轮不到他拍板。
“只是难办,并非是不能办,在下相信王管事的手段,也相信您背后那位东家的眼光。”
机会难逢,摘星绣又太过惊艳,王管事自认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了,这会儿居然半点猜不出常家的绣坊是如何做出此等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
面对常霄,王管事终究不得不暂时答应对方提出的一应条件。
只说让他回去听信儿,自己会想法子说服东家应允,到时再议余事不迟。
常霄多少也了解一些茶坊东家,即那位董家三夫人的行事做派,摘星绣定能得其青眼。
只是最早在做草编鸟笼生意时,三夫人就点名要王管事负责经手,后面常霄于情于理,都不应当绕过王管事,去寻他背后的人。
心知这件事八九不离十,常霄得了王管事相送,还顺道带走了一罐好茶。
他把茶叶交给石头收好,接着去办今日进城的第三桩事——与黄齐、甘小泉两人小聚。
他们事先便约好,为的是这二位最近都喜事临门,已提早送信去了货行,邀常霄进城吃酒。
至于喜在何处,还要等见了面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