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兄弟
两个孩子才刚出生,没定下名字,暂且按照大宝、二宝这么叫着。
常霄用了一天时间,就已学会了如何给孩子喂奶和换尿布。
倒是曾如意因为精神头尚未完全恢复,在这方面落后了常霄一步。
不过到了次日下午,他实在等不及了,正好孩子饿得直哭,便让常霄把孩子抱过来,两人一人喂一个。
于是片刻后,两个不及一条胳膊长的小娃娃,就各自躺在爹爹的臂弯中喝奶,小嘴巴一动一动的,曾如意屏息凝神,半点不敢乱动,等孩子喝完奶,他的腰都酸了。
诚哥儿和闻哥儿将孩子接过,擦擦小嘴放回木栏车。
这车子底下带四只轮子,既能当个床用,也可以推着四处走,正方便把孩子在两边厢房之间移动。
常霄隔着衣裳,替曾如意揉着后腰。
小哥儿开始坐月子,浑身裹得严实,头上围了抹额,脖子披了护颈,足袋也扎紧了,这般从头到脚都不受凉。
“肚子平了,还有些不适应。”
曾如意摸摸腹部,孩子生下来才更觉得惊奇。
两个加起来十多斤的肉团子,在他肚子里慢慢长成,最后瓜熟蒂落。
将来还会越长越大,越长越高,会说话会写字,会跑会跳。
“就是肉有点松。”
摸完之后,他又捏了捏自己的侧腰。
常霄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转过来,送来一片掌心大小的温热。
“有么?我摸着和先前一样。”
曾如意莞尔,“你就挑好听的说。”
“只是实话而已。”
常霄轻挑眉梢,继续道:“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且先把身子养好。”
不说还好,一说曾如意就有点手痒了,想赶紧出月子,去绣架前大绣特绣。
同时想起一件事,“送去磨粉的萤石,现在如何了?”
“送来的我看过,还不够细,前几日让他们返工了。”
两人看过孩子,又聊了两句生意。
不多时,小崽们犯起困,樱桃大的小嘴巴打起哈欠,而常霄怀里的小哥儿也昏昏欲睡了,俨然和亲生的小崽一个模样。
“屋里太暗,坐久了就想睡。”
曾如意揉了揉眼,预备往被子里钻。
“应当的,你现在就该多睡些,补足了精神,明日办洗三,多少要见几个客。”
月子里曾如意肯定不会出门见外男,但除却镇上的翟夫郎、许贝娘、脚店的白掌柜受了邀,康誉以及颜春翠也都要来,另还有邢秋两姐妹,常霄一样是递了消息去的。
常霄顺了顺夫郎有些微乱的青丝长发,见他躺好后顺手掖紧被子,预备把孩子送回西厢房,到那边坐上一阵子。
才出卧房,闻哥儿小声近前来禀道:“老爷,五谷哥刚刚过来说,前面铺子来了两个岭南客商,面生,说是头一回北上,久仰咱家货行大名,问您可要出去见一面。”
常霄顿住步子,心里挣扎了片刻。
想陪孩子,生意也不能落下,不然日子久了,一家人岂非要去喝西北风了。
且还是岭南来的,总该见一见。
因而颔首道:“你去回一句,我换身见客衣裳,马上便到。”
铺子里,冯五谷和宋阳正在招待来客,一名自称名叫白阳天的岭南客商,以及其家仆白大山。
说实话,两人自打来货行做事,见过的南地人多了去了,头回见眼前主仆二人这般口音浓重的,那官话水平堪比后院小石头的识字算数水平,稍微说快点就有些听不懂了。
聊了一炷香,磕磕绊绊听明白了白阳天一行人的遭遇,原是半路上被不靠谱的税吏给坑了,致使税引出了问题,进不了县城。
不过撇开这些,带来的货是真的好。
岭南出名的东西多,且因南北相隔甚远,风物殊异,可以说一边盛产的,即是另一边紧缺的。
大的商队多是贩香料、药材、瓷器等,其中甚至有从海外运来的紧俏货,这些东西进价高昂,囤货的本钱甚巨,小的商贾是不敢碰的,故而打开货箱,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箱子岭南特产的轻薄纱罗布料,另一口箱子里装的则是糖。
与北地常吃的水状饴糖不同,从岭南运来的是块状的石蜜,以及更细一些的沙塘。
这个时节北上,沙塘不易受潮,纱罗更是轻便,一匹不过四五两重,六架骡车已可以装得下数量不小的货物了,如今顺利抵达河东府,自是可以换取重利。
正当冯五谷提出要将布匹与糖各取出来一份验货时,常霄现身了。
比起两个伙计,面对饱含岭南风味的官话,常霄的接受程度高了不少,起码不会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
白阳天松了口气,还打趣道:“实则我手边还有个伙计,正是北地人,只是客舍需要留个人看守行李,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将他唤来。”
常霄心道,既来了北地做生意,却不带北地口音的伙计前来,反而带了个老家人。
要么是那个伙计不那么得信重,要么就是有别的缘故了。
得知白阳天一行昨日还去白家脚店用过一餐,得了一份红鸡蛋,常霄含笑道:“看来咱们两家煞是有缘分,合该今日相交的。”
白阳天观常霄谈吐仪表,浑不似那等出身乡野,见识短浅之人,心下大定,道是若常霄看得上,价钱也公道,自己手里这批货可以全数卖给隆昌货行。
常霄不曾心急,太急会显得自家太过上赶着,不好谈价钱,反倒是先打发了伙计们去验货,这厢请人围在桌前吃茶用点心,顺道介绍了一番北地的各色土产杂货,以及绣坊出品的几样提包。
现下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几样,便是干果子,尤其是枣子、枸杞、核桃几样。
其次是蜂蜜,岭南产糖,但产蜜极少,历来蜂蜜都是以北地的为上品,另外还喜好蜂蜡,此物除了制烛,尚还有许多用处。
白阳天还说想要布料和阿胶,布料倾向于绢绸和缟布。
常霄道自己就有相熟的织坊,可以直接予他一手的好料子,至于阿胶,亦有生药铺的门路,到时一道前去,可以帮忙谈个好价。
“果然是找对了人,便是路路皆通!怪不得常掌柜的名声能从县城一路传到这马桥来。”
听了白阳天一番恭维,常霄客气道:“不敢当,说到底不过是开门迎客,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如此生意才可做长久不是。”
“常掌柜所言极是!”
一壶茶吃净,货物查验无误,价钱也谈妥了。
由于反过来白阳天也要从常霄手里进货,两边货价相抵,也不剩多少差价。
尤其是白阳天看好了那几只刺绣提包,问过常霄,得知价钱后暗自咋舌,若是拿了这样货,他多半还得反过来给常霄补些银钱。
常霄没催他定下,只说即便想要进货,手头也没有现成的,得先交定钱,至少等三个月后再来取,或是放心的话,这头可以雇人走水路把货送去。
白阳天犹豫不决,只道再考虑考虑,在此之前,他还是想先把计划内的货给拿够了数,问常霄可否今日就乘船进县城,去那生药铺采买阿胶。
常霄知晓对于行商而言,多在外停留一日就是多一日的花销,但家中的事也不可撂下。
“今明两日怕是不成,白掌柜该是知晓,家中昨日新得麟子一双,明日正是办洗三宴的时候,下半晌怕是要为此筹备一二。”
白阳天忙致歉道:“怪我,竟是忘了这桩要事,还请常掌柜先忙。”
同时心里想着,若是此番与常霄几桩生意谈得顺利,临走时他正好借此由头赠一份礼,把这条人脉给维系住了,往后再北上时想必能顺利许多。
眼看正事说毕,常霄没忘了另一桩要事。
他自柜台后取了一张画像单子,交予白阳天的手中,说明了寻人的前因后果。
“还望白掌柜回乡后能帮忙留意一二,若有线索,百贯为酬,绝无二话。”
白阳天听罢这故事,属实唏嘘不已,连说定会多多上心,只是不知何故,他瞧着画中人,居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顺着再往下看去,下面另有几行小字,写了些失踪之人的信息,在看到其人名为“曾如安”时,眼皮不禁狠狠一跳。
正在此时,陪侍一旁的白大山忽然道:“掌柜的,此……”
白阳天连忙打断了他,打岔道:“大山,画中人的模样你可记住了?咱们受常掌柜所托,定要尽力为之。”
白大山瞥见掌柜的眼神,隐有所悟,不住点头。
“小的记住了。”
主仆之间的几句交谈不过转瞬即止,常霄却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
在白阳天与白大山离开后,他叫来宋阳,让他晚些时候去客舍找那处的伙计打听打听。
“问问留在客舍的那个随从是个什么人物。”
宋阳欲言又止,挠了挠脸小声道:“掌柜的,应当不会……那么巧吧?”
常霄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只是那白家主仆看见画像时明显神色有异。”
或许是他想多了,但哪怕有一丝线索,眼下也不能轻易放过。
事情的转机,兴许正是从蛛丝马迹中得来。
……
半个时辰前。
曾如安需要看守行李,没法离开客舍,因而在另外两个人走后,就唤了客舍伙计上楼,给了他几个铜子做赏钱,让他去镇上叫个包打听。
伙计收了钱,很快给他找来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姓夏,排行老五,出门在外自称夏小五。
伙计道他是常在客舍接活计的,口碑不差,伶俐得很。
曾如安便把人叫进屋,将小弟之事尽数讲了。
既要找人,自然是从名姓说起,怎知他才刚取纸写下“曾如意”三个字,夏小五就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
“郎君,您说您家小弟,叫做曾如意?”
曾如安愣了一下子,旋即两眼发亮,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急切道:“你莫非认得?”
夏小五给他攥得生疼,连连讨饶两句,好歹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边揉边迟疑地仔细端详曾如安。
一百贯的赏钱谁不想赚?
在此之前夏小五可没想过,失踪多年的人有可能突然好巧不巧出现在马桥镇。
难道……
他迟迟不语,曾如安却是等不及了,直接站起来道:“你是认识如意,还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今年该有个二十出头的岁数了,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说不得话,是个哑哥儿。”
曾如意的哑疾早就治好了,夏小五知晓的曾如意,是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的掌柜哥儿,并不知道其患哑疾的过往,乍听曾如安如此说,他居然也有些拿不准了。
可除却这个,别的都能对上。
夏小五见眼前蒙面的汉子快要急得上房了,斟酌半晌,开口道:“郎君莫急,小的好似听说过这么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说的。”
他太想赚这份报酬了,要是曾如安抢在自己之前跑去认了亲,或是自己贸然带人过去,发现是闹了乌龙,要么拿不到钱,要么得罪了隆昌货行,哪一样都不够周全。
思来想去,不如是先稳住面前疑似曾如安的汉子,让他不要乱跑,自己趁此机会去货行“通风报信”。
于是夏小五找了个理由,借机问曾如安索要信物。
可曾如安沦落奴籍多年,哪还有什么当年从家中带走的物件留得下来。
夏小五只得不再强求,只拿走了曾如安写着“曾如意”二字的纸条,琢磨着或许“字迹”也算是信物之一。
“还请郎君在客舍稍待,小的尽量快去快回。”
曾如安目送他离开,在原地转了几圈,心绪翻涌。
他一边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巧合,揣测夏小五有可能是个江湖骗子,一边又忍不住双手合十,在心里拜过诸天神佛,祈求能给他一次机会,教他与小弟有生之年得以重逢。
夏小五步伐匆匆,跑着赶去隆昌货行。
并未注意有两名做行商打扮的人,正是从货行的方向去而复返。
白阳天和白大山走到客舍附近,却是没急着进去,白大山犹豫道:“掌柜的,要是如安大哥真就是这个曾如安,那会不会害咱们扯上官司?”
奴籍中人多数不用自己的本名,譬如白大山的名字就是白阳天起的。
但如安不同,他卖身为奴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有姓氏是隐去的。
再加上面容有损,要不是他们与其朝夕相处的日子久了,还真认不出画像上的翩翩少年郎,是现在那个毁容哑嗓,行事低调的家仆如安。
白阳天忍不住用手头画像单子卷成的纸卷,抽了他脑门一下。
“还扯上官司,他本身就是个大官司了。”
要事实真如那常掌柜所言,曾如安当年是在行商途中被人所害,下药毁容后当做奴仆买卖,多年来流落岭南。
“怪不得,他虽为奴籍,却是铆足了劲钻营,一心只与商户做下仆。”
白阳天口中念念有词道:“怕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想着能有一日接主家北上的机会,回乡寻亲!”
“如安”到他身边四年多,称得上忠心耿耿,办事亦十分得力。
自己虽是头一回北至河东府,过去四年里却是没少在一两月就能回返的附近州府跑生意。
可以说,其人正事上可堪倚仗,路上遇了贼人匪徒,亦是舍得以身护主。
白阳天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身为南来客商,他是半点不想招惹麻烦,和衙门扯上关系,可易地而处,确也不忍曾家兄弟继续骨肉分离。
况且事已至此,马桥镇就这么大,自己与隆昌货行的生意还未了结,岂是能瞒住的?
“如安”又不是傻子,想来多半已经想法子找门路四处打听了,再晚一步,人家怕不是都要登门相认了。
“既是这般,何必做那恶人,不妨便做个顺水人情。”
到时借此让常霄夫夫两个念自己一个好,何愁生意不好做,人在商场沉浮,多个兄弟就多条路。
白阳天做足了打算,把画像往怀里一揣,当即就直入客房去寻“如安”,好问问他究竟是不是画像中人。
此刻的隆昌货行内,冯五谷也恰恰在和刚进门的夏小五打招呼,玩笑道:“这不是小五么?又接了什么新活计,跑得这一脑门汗,怕不是又来讨水喝?”
夏小五原地喘了两口气,迫不及待道:“我要见常掌柜,有要事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