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夏冰
差不多六月中的时候,绒线铺的翟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大小平安,整条八方街都收到了尤驰送来的一兜子红鸡蛋。
老人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这回乳名便叫做“草生”,大名说要等到能上学塾的岁数再起。
洗三那日常霄夫夫也受邀去了,翟夫郎在坐月子没出来见客,是尤驰把孩子抱出来让众人瞧了一眼。
出生没几日的孩子面皮还有些发红,看不出眉眼更像是谁,不过哭声嘹亮,料想的确是个康健的,如此也够了。
以自家和尤家的关系,常霄和曾如意随的算是重礼,乃是去城里银铺挑的一只实心的银制小马手把件。
像是长命锁、银项圈之类的,孩子长辈自会备下,外人再送反而是多余,不若送个更实在,能直接折成钱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过孩子,走完洗三的仪式,留下吃席之前,曾如意和许贝娘一道进卧房见了翟夫郎,一进门就发现靠着床榻的地方摆了个显眼的铜盆,里面堆放的居然是大块的寒冰。
原是因着暑热时节,坐月子最是难耐,尤驰早在半月前就特地去县城附近的冰窖,花钱定下了好些冰,待夫郎生了后,他便遣人送信,让冰窖那边每一日早晨送一担子过来。
这一担子冰搁在铜盆里,能勉强支撑一整日,散出些凉气,能让屋里好受些。
翟夫郎见他们进来,还怪不好意思,说是屋里乱糟糟的,不能开窗见风,味道也不好。
许贝娘笑道:“哪里有,我只见着这冰盆豪气得很,反倒是我们来沾光了。”
翟夫郎无奈道:“让他不必买,他非要买,一盆子冰到晚上化成水了,那可都是钱。”
“这是大哥的心意,比起人,钱又算什么,眨眼就赚回来了。”
曾如意边说着,边好奇蹲下戳了戳冰块,发现指肚贴上去会被黏住。
转念一想,冬天里吃冰舌头也会被黏住,恐怕是一个道理。
几人原先虽都是县城长大的,但没有谁家奢侈到夏日里能用冰,至多是能去街上买一点冷食消暑,吃多了还要被长辈追着啰嗦,说什么吃多了坏肚子。
玩完了冰块,两人陪着翟夫郎说了好一阵子话,还看了一回如何用奶壶给小哥儿喂奶。
哥儿没有奶水,生产后要么请奶娘,要么喂羊奶,尤家选的是后一项。
曾如意边看边学,暗暗记下,想着将来总能用到。
这之后没两日,从县城回来的常霄停下驴车,神秘兮兮地拉着小哥儿去车边看,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曾如意满心好奇,跟着他去,路过驴子的时候还被驴子用脑袋轻轻拱了一下。
曾如意含笑摸了摸它,哄它说一会儿给它拿个果子吃。
家里的活物养得都灵性,狗子不必说,本就是最聪明的,鸡光顾着下蛋了,到现在一只没杀过。乌龟也是半散养的状态,不冬眠的时候满地乱爬,为了它能进门,常霄还特地在门槛外合适的地方垫了块石头,有时候算着算着账,低头一看,乌龟已经快爬到鞋面上了。
就连驴子也会撒娇,跟你讨要嫩草或者果子吃。
它唯一能吃的果子就是夏秋时节才有的柰子果,最近季节到了,在草市上遇见就会买点回来。
回到眼前,等夫郎到了车边,常霄不再卖关子,只见他掀开厚厚的草垫子,露出下面整整两桶冰,一桶里面浮着好几样鲜果子,有甜瓜、梨子、杏子、桃子、李子、葡萄,每一种都不多,但凑在一起正好够吃上一日,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另外一桶里面埋了个食盒,还斜插着两个装水的葫芦。
“除了果子,还有吃食不成?”
曾如意用手拨开冰块,隐约猜出食盒和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常霄笑道:“一葫芦是香糖渴水,另一个是荔枝膏饮子。”
又说食盒里是一大份冰雪冷元子。
“怎么想起买冰了?”
总算有自家的冰了,曾如意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抓了一块在掌心里来回倒腾。
手上温度高,冰块外层迅速开始化水,水珠滴滴答往下落,团子发现了这边有好玩的,后腿蹬在地上,前爪搭在板车边缘,努力伸长脖子看。
小哥儿用泛凉的指尖摸了下团子的鼻头,团子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冰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上回听你说过就一直惦记着,这不进城就专门去了一趟。”
常霄把木桶提下来,四下打量,琢磨着院子里哪个地方最阴凉。
“本想着只运冰回来,再把吃食放进去,又想着那样回来一路,冰也要化两三成,我何不直接在城里买果子和饮子。”
原先马桥的夏天是没人卖冷饮子的,卖不出,没人吃。
变作镇子后今夏倒是能见着冷饮凉水摊了,不过味道属实一般,远比不上县城里摊子的手艺。
要知道县城里一入夏,沿街多少家做这门营生,不好吃的根本活不下去,因而那些老字号,味道都是一等一的,绝不会白浪费了那么多冰。
见团子围着曾如意讨要冰块,常霄道:“给它一块小的,别给大的,回头吃进去再拉肚子。”
现下冰窖贩的冰都是寒冬时节从河里凿出来,再用干草厚厚缠裹覆盖储进冰窖里,盛夏时叫卖,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冰皆还是用来冰镇,说白了就是河水,并不洁净,并不能搁在饮食里直接吃用。
两人兴致勃勃,先把冰桶安顿好,然后拿了个盘子,从里面先行捞了一批果子出来吃。
守铺子的宋阳也分到了一碗,里面有一个大梨子,一个桃子和一串葡萄。
“多谢掌柜的赏,小的大夏天里也是吃上凉果子了!”
他以前去过县城,见过那边有铺子在门口堆冰山,上面摆鲜果,屋内卖冷食饮子,但是价钱他是不敢打听的。
大热天里用冰做的,想想都知道多贵。
现下终于能尝到,一口下去果然是沁凉入喉,以前怎没觉得果子还能是这个味道。
冰雪冷元子搁不住,下半晌常霄刚回来就先给分着吃完了。
果子还有不少,几个时辰过去,冰也基本化尽,只剩下冰水摸着还有些凉意。
不过里面的果子这两日还是坏不了的,常霄切了个果盘摆在一旁,去灶屋里做晚食。
今天之所以是他做,乃是因为有一盘菜,叫做油炸知了猴。
白日里热浪蒸腾,知了越叫越响,时常吵得人心头烦闷。
为了“泄愤”,这已经是最近吃的第二顿了,一口一个嘎嘣脆,格外下酒。
这东西炸了以后曾如意敢吃,但是没下锅之前模样太过清晰,怎么看都是大虫子,他反而不敢碰。
因此两次炸知了都是常霄下厨,那叫一个舍得放油,个顶个炸得焦香。
其实宽油炸的东西,实在很少有难吃的,在当下更是格外奢侈的做法。
不少乡下娃娃馋一口肉的时候,去林子里摸来,也只能想法子在空地上烧火,丢进火里直接烤了吃,一不小心还会烤糊了,根本尝不出什么好滋味。
此番知了猴依旧是伙计宋阳送来,说是他小弟夜里去捉的,这东西赶在最近拿来草市集或是进城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爱吃的人多,但有工夫去捉的人少。
尤其是夏天在林子里站上一会儿都能被蚊子叮出满脑袋包,岂能让人家白忙活。
常霄要按着市价给钱,宋阳却不肯要,常霄便让他从铺子里拿点家里缺的东西回去。
宋阳没推辞过,第一次打了些灯油,这次是第二次,常霄不管他怎么说,直接塞了银钱过去。
知了猴出锅,另外还炒了两个小菜,赶着常霄装盘的时候,曾如意也提了个食盒从后门进来。
“冷淘买来了。”
小哥儿朝灶屋里喊了一声,换得常霄的回话。
“进屋放下,这就开饭了!”
冷淘就是过凉水的馎饦,一入了夏,卖吃食的茶肆和脚店都会开始做。
今日的两份冷淘菜码都是鸡丝和胡瓜丝,乃是白家脚店所制,天气热起来后懒得开火,他们就去买来吃,已经吃过不下七八次了,还没能吃腻。
打开食盒,把两只大瓷碗拿出来放好,常霄也端着两碟子菜跨进门。
曾如意发现汉子居然是光着膀子,只有脖子上挂了个布巾,他沉默一瞬,忍不住道:“你光着做饭?”
常霄手一抖,差点把盘中菜给掀了。
“什么叫光着,我好歹还穿了裤子。”
“炸知了,也没穿衣裳?”
曾如意微微皱眉,凑近了看。
“你也不怕崩油。”
“实在太热了,穿不住,我小心着呢,躲着八丈远。”
常霄放下菜盘,拍了拍肚皮。
曾如意目中带笑,无言看他一眼,明显是发现了对方展示肚皮的时候,还特意绷紧了皮肉,好展露出那几分线条的小心机。
说归说,如今只要不在人前,常霄永远是脱上衣打赤膊,还要时不时拧个凉水帕子搭在身上,曾如意已经看习惯了。
实则他自己在夜里,确定不会再出门后,照样也会换上没有袖子的对襟褙子,里面只穿一件单片布料,后背系绳的贴身小衣,下面裤腿挽到膝盖,把能露的地方全露出来,晚风吹过,方能得几丝清凉。
晚食桌上琳琅满目,冷淘爽口,知了猴酥香,转而再吃小菜又解了腻。
白日里买的凉饮子也尚未喝完,本觉得吃饱了,饭后见了果盘,又觉得还能吃半个甜瓜,抓几个葡萄。
也是奇了,月初刚入伏的时候曾如意成天恹恹的没精神,饭也不乐意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最近又突然好起来了,一人能把一大碗冷淘吃得汤都不剩,要放在从前,多少要剩下个碗底。
为了驱蚊虫免叮咬,屋里的驱蚊烟就没断过,团子不喜欢这味道,远远地躲开了,不过也没受什么委屈,此刻正在院子里大快朵颐地啃甜瓜。
常霄和曾如意见今晚月色好,干脆撤了屋里的碗碟,挪去院中的躺椅上赏月纳凉。
甜瓜切成细牙拿在手里,常霄几口就是一个,边吃边比划道:“甜瓜还是太小了,要是能有这么大号的瓜,里面的瓤要一咬全是汁水的,天热时吃不知道多爽快。”
他画出的大小自然就是西瓜的尺寸,曾如意看过,浅笑道:“这么一个,能顶六七个甜瓜。”
他不觉得会有,这就像胡瓜怎么长,都长不到冬瓜那么大,实在是太难为瓜了。
常霄叹口气道:“以后会有的。”
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后,他这辈子算是吃不上了。
鲜果虽好,睡前却不宜吃太多,两人各自浅吃了一些就预备去洗手。
团子意犹未尽,摇着尾巴蹭过来企图再混一个,这时就让人很是庆幸裤腿没有放下去,不然深色料子上又要全是白色狗毛。
曾如意拿它没办法,给了它两块剩下的瓜皮,也吃得欢实。
——
皆云“冬养三九,夏养三伏”,实际出伏却要等到秋后了。
人人都盼着处暑快到,快落上几场秋雨,驱散延续一夏的毒辣日头。
过年时离开河东府,说是多半要等入夏后才能回来的丁同,赶在立秋这日进了莘县的地界。
把护送的商队一应事由交割好后,马不停蹄来到马桥的隆昌货行,见了常霄和曾如意。
夫夫二人特地给他摆席接风,席上丁同惭愧道:“可惜这一回去,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过在见到常霄他们自制的画像单子后,丁同主动道:“你们手里还有多少,多给我拿几张,我此行一路北上,和那商队里的几号人混了个脸熟,回头给他们送去,让他们将来回乡后也替咱们留意着。”
又说也可以给武行里的同僚塞几张,将来要是也接了南下的差事,就能用得上。
常霄本还说太麻烦他,丁同摆手道:“你们舍得出酬金,一百贯呐!且把心放肚子里,谁看了这数目,都巴不得赶紧到岭南撞大运去。”
时隔多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确实也和撞大运差不多了。
只不过是在意的人永远不会放弃,也期望着远方有同样一个人,在日日盼着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