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诉状(小修)
织坊有些织工是住在这里的,因着偶尔会需要彻夜赶工。
孔和成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好让常霄扶着曾如意进去暂歇,且就近请了个口碑还不错的郎中。
“脉象弦滑,此乃肝气上逆之征,气郁而乱,直冲心胸……”
郎中一边把脉,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不差,我给开一剂化火的方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常霄犹不放心,待随着郎中撤到另一边桌旁写方子时,他低声问道:“大夫,我夫郎从前有哑疾,乃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近来好容易是有了起色,能重新开口说话了,这回气得厉害,好似病症又有反复,该如何是好?”
郎中手上写方子的动作一顿,“还有此事?”
说罢还有些怨怪常霄。
“这么大的事,怎的刚才不说!”
“他在意此事,再说心病难医,我只怕当着您的面说出口,他又钻牛角尖去了。”
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有理,对待这等病患,最该小心为上。”
他劝常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我看来,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忽而反复的,他幼年落病,是因孩童心性不稳,如今大约只是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常霄受了些安慰,心下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只得再回莘县找魏郎中了。
外头的郎中不说医术参差不齐,遇见疑难杂症,尤其是被别的郎中医过的病患,大多不会接手,这已算是半个行规了。
送走郎中,常霄一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对着始终陪在一旁,还付了药钱和诊金的孔和成一拜。
“多谢孔掌柜周全,今日属实是给您添乱了。”
孔和成忙扶他直身,摆手道:“贤弟莫要如此说,我与如安乃是知交,咱们之间不算外人。”
他看一眼屋内,忧心忡忡道:“郎中怎么说,如意有没有事?”
曾如意是个小哥儿,又是人家的夫郎,看诊时他作为外人不好进屋去,故而始终在外面等着。
常霄把郎中说过的话捡着重要的复述一遍,“当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实在是……未曾想到亲大伯行事如此狠绝。”
“也是怪我,但凡我这些年对此事再上点心……”
“此事咱们都没错,错只在作恶之人的身上。今日能从孔大哥口中得知真相,于如意而言已是万幸了。”
“话虽如此。”
孔和成叹口气道:“到底是晚了太多。”
八年前,从莘县出发的一队行商共六人,结伴出城,一路南下。
经五丈河入济水,转过汴、淮二河后通入长江。
“到了虔州后,就是唯一一段陆路,要翻山越梅岭,越过去后就是岭南的地界了。这段路是最令人打怵的,你想想,林深树高,咱北地传闻岭南山里有瘴气,进去的人凶多吉少。”
但真到了那里,就发现赶路的商队远不止一个。
梅岭是进入广南府的必经之路,早就被前人走了无数回。
商队中年纪最轻的两个人便是曾如安和孔和成,也是体力最足,干劲最强的。
他们做足了万全准备,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梅岭,到了韶州后,只等在码头乘船,走完最后一段水路进入广南府。
曾如安正是在这期间出的事。
当日的细节至今说来仍然十分蹊跷,据孔和成而言,他们当时在韶州治下一县城内的客舍住宿,为了省钱睡的是大通铺。
当晚夜半,孔和成被起夜的曾如安吵醒,知道对方是要去茅厕,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如安就不见了,问了店里伙计,伙计也只说看见他去了后院茅厕,但没见人回来。”
半夜三更,就算是县城之中,除却酒楼正店和烟花柳巷,其余地方也早没人了。
那会儿还刚好不是更夫打更的时间,在周围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
孔和成有意报官,但因为曾如安不是老幼妇孺,而是个青壮汉子,如何能断定他不是自行离开,而是为人所害?
行商们出门在外,也不愿多沾事端。
为着曾如安下落不明的事,他们在城内多停留了几日,终究还是不得不离开。
回程后,自然又重新路过了这个县城,客舍中人依旧表示没见曾如安回来过。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岭南县城的后院中凭空不见了。
由于时日足够久,在孔和成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衙门报了官,随即北上归家。
抵达河东府后,孔和成连家都没回,第一时间赶往莘县,把这个消息告知曾兴运。
……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就着手料理手头上的事,待一切妥当,便跟着你们到莘县去,和那老匹夫上公堂对质!”
孔和成不缺时间,也不缺钱,更不要常霄给的好处和车马费。
“时至今日,如安怕是永远回不来了,我若是能搭把手,替他守住双亲留下的遗产,归还到如意手中,百年之后到地底下,好歹也有脸见他。”
说罢又让常霄和曾如意踏踏实实在这处休息,不必急着离开。
常霄知晓他坊中事多,便让他先去忙,孔和成确实也不能继续多留,匆匆告辞。
目送孔和成出了视线,常霄转身进屋。
汤药熬好还要一阵子,屋内曾如意靠在床头,对着垂下的帐幔怔怔出神。
“如意?”
常霄开口轻唤,望见小哥儿缓缓偏过头,眼睛还有些红。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向前,挨着床沿坐下,很快曾如意便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像是不愿让常霄看见自己此刻“没用”的模样。
“孔掌柜让织坊的人去帮忙煎药了,等一会儿熬好送来喝掉,你歇一歇咱们再走。”
既然孔和成是可以信任的,常霄也不想来回折腾了。
以曾如意此时的状态,更适合留在这里。
他们在镇上找的客舍不如阳县的那家,墙板薄得像纸,一楼大堂也总是乱哄哄的。
“……好。”
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常霄险些没有听到。
他低头愣了一下,高兴道:“嗓子好了么?”
之前在厅中的模样,真是把他吓得不轻,生怕曾如意旧疾复发,又说不了话了。
“可,以。”
曾如意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堵,不过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别,担心。”
他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手腕很快被顺势捉住,一个热乎乎的吻正落在掌心。
曾如意被安慰到,唇角扬起。
晚些时候,药送来了。
曾如意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被常霄哄着睡了一觉,起来时已近傍晚。
孔和成从附近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叫来家中夫人莫氏相陪,请常霄和曾如意吃了顿晚食。
两人为了等孔和成同行,在齐水镇多停留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孔和成就乘着马车来客舍前接人了。
这些年孔和成是实打实赚到了钱,出行的马车宽敞得很。
他显然早有计划,到了地方便直接邀请常霄和曾如意上车同乘,继而让自己的小厮赶马车,原本的车夫打发去赶常家的驴车。
常霄和曾如意进了车厢后,见着车厢里还堆着几匹布,据孔和成说,是让他们拿回家去的礼。
“别说不要,这是你们嫂子亲自备的,若我原样带回去,我可就要遭殃了。”
原是莫娘子听闻曾如意以刺绣见长,专门找出两匹上品白素绫,可做刺绣的布坯,足见用心。
另还有一匹暗花缎子,一匹镜花细绫。
此处的镜花指的是料子上的提花纹样,颜色是青色,炎炎夏日里,拿来做裙做袍都好。
这三样加起来,市价怎么也能卖到十几贯钱了。
“自家织的布,怎么也比外面买的要划算,”
常霄与曾如意道了谢,后者摸着白绫布,思索着要回去绣个什么,将来好还赠孔家作为回礼。
从齐水镇到阳县的路上,三人几乎没停下交谈。
孔和成凭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与常霄和曾如意目前所掌握的线索交叉印证。
栾光其人的存在,便愈发凸显了出来。
孔和成锁紧了眉头道:“听你们说这些之前,我从未怀疑到他身上。”
孔和成说,一路上栾光从未提起过自己和曾兴运曾大伯的渊源,而曾如安更是丝毫不知。
“他竟是莘县人士,然而我当初返程后来莘县,他却并未与我同行,在邻县时就停下了,道是要回乡下老家探亲。”
至于曾如安失踪那晚栾光的动向,孔和成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夜太深,赶路一天的众人也都太困。
但是如此种种,都不妨碍孔和成同样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分明与曾兴运相识,还是可以合伙做生意的关系,按理说曾兴运在出发前应当说明,好让栾光对曾如安多点关照,这才是身为长辈应该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曾兴运没有特地指点过栾光,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侄儿呢?
就是不知这份关照,是如何害人,又是否索命。
三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抵达阳县,当天下午,常霄跟着曾如意去城外拜祭曾如意的双亲。
论起来,曾家的祖籍其实在阳县,而非莘县,因此曾如意的爹爹和小爹归葬的地方是曾家祖坟。
不过曾家人丁单薄,散落各处,除了亲生的大伯,和其余各房早就很少来往。
坟前长久无人打理,荒草萋萋,两人埋头清理了好半天,才把杂草全都拔了个干净,随即摆上香烛供品。
有些话,过年在家中设供桌烧纸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回曾如意絮絮讲来的,大多是与曾如安有关的事。
“爹,小爹,求你们保佑。”
该说的说完,小哥儿红着眼睛,和常霄并肩跪好,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歇息一夜,他们再次与唐家人作别。
回程的车上多了一罐路娘子赠的好酱,两辆车一前一后踏上官道,朝着莘县疾驰而去。
有了人证,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为了不把时间都耽误在两地往返中,常霄和曾如意也干脆在孔和成与梅大光落宿的客舍开了一间客房,未曾急着回村,
接下来连着几日,成华天天来此,从早到晚,终于将曾如意、梅大光、孔和成三人所说的证词全数整理在案,并以此为依据,写出了第一份诉状。
按照他与常霄事先所商量的,这一份诉状只针对曾兴运侵占亲侄家财一事。
梅大光可以证明当年曾如安离开阳县,确实通过典卖折现了至少二百贯的现银。
孔和成则可以证明,曾兴运是在明知曾如安不一定身死的前提下,未曾出面报官或是追查下落,反而隐瞒曾如意,对其谎报死讯,继而侵吞财产,行苛待亲侄之实。
要查曾如安的下落,就势必绕不开当年同行的数人。
一旦查出其中有一人名栾光,正是数年前在县城河道中“溺死”的那具尸体,两个案子就会因此被联系在一起。
“栾光即使是意外溺亡,事涉人命,衙门就一定有卷宗留存,不仅如此,当初多半还费心寻到了与他相关的人前来认尸。”
不过栾光是个孤家寡人,不见到卷宗,谁也不知道当初认尸的人是谁。
正可谓说什么来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很快被送到了眼前。
甘小泉得知常霄回城后,及时带来一个消息。
栾光昔年在择芳楼的相好,哥儿染杏被他寻到了。
“染杏离开择芳楼后更名改姓,现下叫思弦,在城中瓦子当曲师。”
而染杏在见到常霄、曾如意与成华三人,得知他们有意为着另一桩案子,促使官衙重新调查栾光身死一案后,犹豫再三,终于承认道:“当年被请去衙门认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奴家。”
不仅如此,染杏还坚定声称,栾光之死绝非意外,乃是为人所害。
因为栾光“失足坠河”的当日,更早一些的时候,正是从染杏的房间中离开的。
“那时我们在商量给我赎身的事情,鸨母狮子大开口,虽说动用我全部积蓄,再加上栾郎的添补,应当能凑够,但栾郎说,他还有个来钱的路子,只要银钱到手,不仅能给我赎身,还够我们换个地方,买一个宅子,开一间铺子糊口,将来吃穿不愁。”
染杏道,那夜栾光越说越起劲,直言现在就要去把这笔银钱搞到手。
“我当初听着不对劲,猜测应当不是做生意得的银钱,不然如何是想搞就能搞到的?但我问他,他也并不说。”
当晚,染杏却没有等到栾光来楼中留宿。
往后数日,更是发现对方音讯全无,
再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官衙通过查访,得知自己是栾光养在花楼里的相好,要他去衙门认一具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浮尸。
在河里泡了好几天的人,早就不能看了。
染杏当初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后来勉强鼓起勇气,在仵作的引导下,认出了栾光后腰的一处胎记。
在场众人除了染杏,此时内心的想法,恐怕都指向了同一个猜测:那夜栾光去找的人,多半就是曾兴运。
曾兴运曾经手握栾光的把柄,事成之后栾光归来,债务一笔勾销,曾兴运得到了能给自家生意续命的钱财。
可是反过来,栾光又攥住了他的把柄。
曾兴运视财如命,能为了二百贯钱谋害亲侄,试问如果栾光借此要挟勒索,他是会心甘情愿地掏钱,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栾光彻底闭嘴?
有了染杏到来后的一番说辞,成华果断推翻了之前的诉状,重新写了一张。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县衙刚刚开门,曾如意便作为苦主,将状子递交给了官衙胥吏。
接下来只待县衙审理文书,勘验调查,若是案子被受理,自会通知相关人士升堂。
此时此刻,远在城中另一处的曾兴运一家,全然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大事,还在为茂哥儿的婚期将近,正在高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