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揭穿(补更)
王来福说罢,村人们议论纷纷。
“十五个钱一升?是不是有些低了?”
“这还低,从前哪回卖粮不是只得六七个钱,撑死八个钱。”
“这年景不同,岂能一起比,不都说外头粮价涨飞了……”
谭善蹲在地上摆弄粮秤,他们用的是大杆儿秤,光秤砣就带了好几个,摆弄的同时听村里人议论,不禁有些心虚。
实际不说县城,他们开在马桥的粮铺,粮价都已是三十个钱了,听闻别家铺子有出十八个钱收的,实际也很是有得赚。
自家掌柜原本也说按着十八个钱来,王来福却放下大话,说乡下他熟,十五个钱就能收到。
那些个有别的粮铺去过的村子都嫌他们价低,着实收不上来,他们只好松口说陈粮也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如此总算有些人愿意拿陈粮出来卖,能卖八个钱,是以前新粮才有的价,瞧着也都知足。
来寨子村之前王来福就说这村子偏僻些,估计不曾有粮铺来过,喊个十五文的价出来,保管有的是人肯卖。
谭善脸皮薄,以前都是守在铺子里做事的,因为口才不多好,多半是做些苦累活,比如抢着去扛沉甸甸的粮食大包。
故而今天出来的一整天皆提心吊胆。
每当这种时候,他又庆幸一道出来的人是王来福了,起码人家脸皮厚,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乡亲们,这价可是真不低了,粮食一时一价,难道只许有涨的,不许有跌的。”
他睁眼说瞎话道:“如今眼看半月过去,粮价再涨衙门可不许嘞!现下已是开始渐往下落,现在不卖,过阵子绝没有这么好价了!”
这番话最是戳准了犹豫不决的农户们的心思,他们手里捏着粮,卖了怕赔,不卖也怕赔。
你说都在涨的时候,大家兴许还要观望,一说要跌了,便恨不得争相出手。
“粮价要跌了?真的假的?”
王来福一路上没少靠这说法糊弄人,当即大言不惭道:“真的,怎不是真的!如今运河已是有好长一段能走船了,咱本地粮食再是缺,从外面往这运不是轻轻松松,且等外面来的粮食一到,俺们粮铺哪里还需要到乡下收散粮,粮食一旦是不缺了,自然价就落了。”
他这番话要是细究其实到处都是问题,但听他说话的人已是信了大半,纷纷互相问道:“你家卖不卖?”
“卖吧卖吧,反正家里粮食够吃,实是缺银钱呐。”
“我家少卖些,就卖个一石吧,多留些防着万一。”
王来福听了人群中的对话,好生得意,同谭善道:“你跟我出来,放心就成,如何会收不够数,回去掌柜的还得奖咱。”
谭善不敢多言,一味点头。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卖粮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耿里正的耳朵里,他连声叹气道:“这些人就是不听劝!”
曲大娘子泰然道:“你既把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总不能把家家都拦住不让卖粮食,再者说,肯定还是有人家比起缺粮,更是缺银钱,粮食还能指望冬麦收成,银钱又从哪里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耿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哪里坐得住。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不成,我还是出门转一圈,替他们掌掌眼,外头那些人精明着呢。”
他下炕踩了鞋,披上衣服出门。
没走两步就打听到了今日来村里的粮车收粮的价钱,说是十五个钱。
耿里正听罢觉得不太对劲,早前就听四郎媳妇誉哥儿说起过,道是外村有人去收粮,给到十八个钱一升,是从常家夫郎那处听来的,怎的过了些日子还降了。
那粮铺伙计说外头粮价已经回落,衙门出手控粮价的事他是不信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把粮价控住,灾年也不必人心惶惶。
以他活了几十年的见识,这遭且还有得乱。
思前想后,他还是选择去常家一趟。
常霄已到家有一会儿了,正在和曾如意一起侍弄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地。
开春以后撒了一批新菜种进去,再等个几十天,就有地里长出来的绿叶菜吃了,不必再吃野菜。
听得叩门声,开门见是耿里正,常霄还以为是村里出了什么大事。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王来福收粮食收出了什么乱子?
里正登门,按理说定要请进屋好生招待。
不过耿里正是干实在事的,不讲究那些虚礼,只让常霄和曾如意不要忙活。
常霄听完他的话,意思是让自己跟着去看看那收粮的粮铺伙计是不是认得的,是否靠得住。
常霄想了想道:“本也不欲在背后说人什么,但既里正您问了,晚辈也不瞒着,今朝来村里收粮的伙计,来历实则咱村里人都知晓。”
耿里正不由奇道:“难道是谁家的亲戚不成?要是这般,那总不能坑自家人。”
常霄摇头道:“据我所知,不曾和咱们村哪户人家沾亲带故,那两个伙计当中的一个,乃是在我之前走村的王老货郎家亲孙子,叫做王来福的。”
王来福与常霄别苗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期间曾如意难免会说给康誉和卫氏他们听,故而耿里正也有所耳闻,当下听说来的人是王来福,连说“坏事”。
“那小子做事,能憋什么好屁!”
又问常霄一千五百个钱一石的粮价是高还是低,意料之中得到了个不仅是低,还低了不少的答案。
他当即气道:“走,你跟我去一趟,把那劳什子粮铺的人赶出村去!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欺负寨子村没人了,还是当咱村里人都是傻子?要是村里人真想卖粮,大不了我让老大赶着车帮忙去马桥送一趟,也不能被这些个黑心人在家门口给坑骗了去。”
一升粮食差几个钱,看着不多,换算成一石粮食可就差出几百钱了,这可不是小钱。
里正发了话,常霄不好不听从,再者说他也正想给王来福个教训,如今借了里正的东风,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遂跟曾如意说了声,让他闭好门户,随即便跟着里正朝村里去。
期间路过耿家,耿里正又把几个儿子都叫上了,在村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声势大,但凡三五个壮丁站在一起,轻易没人敢招惹。
本还不清楚要去何处寻粮车,一问才知两辆粮车始终停在村口,谁家要是想卖粮就运过去上秤。
王来福将粮价将要降的消息一番渲染,又说什么在他们之后再不会有别的粮铺在村里收粮,惹得村里人都紧赶慢赶扛着粮食去村口,根本不需他赶着车挨家挨户问询。
常霄跟着耿里正到地方时,就见有一家人刚刚到,递上了三大口袋的粮食,大概有一石的数。
耿里正办事谨慎,还怕是道听途说误会了人,先打发老四往前走两步,装模作样地问价钱。
聚在那处的村人以为是里正家也要卖粮,还嘀咕说先前不是劝人不要卖,如今自己也来了,莫不是外头风声真的变了?
耿四郎顾不上解释,得了消息就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意思是消息不错,可以上前了。
王来福本来还当耿四郎是招呼人上前送粮,不想来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穿着打扮倒是妥帖,放在村户里算得上个富农人家,后面还跟着几个青壮汉子,当中居然又有常霄那个小白脸!
看清这一点后,他好险被气厥过去,此刻却听旁边的村人连声道:“是里正!”
“里正来了!”
这一家子是寨子村里正?
王来福见他们两手空空,不会真蠢到以为他们是来卖粮的,尤其常霄也混在其中,八成不会有好事。
正想质问常霄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耿里正已然上前指着王来福的鼻子骂道:“王来福,我且问你,你现下是哪家粮铺的伙计?从前你爹做货郎多年,好歹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照过他生意,你小子却是一遭忘了本,伙同外人来一道坑骗乡亲!”
耿里正一番话说的是中气十足,直接把在场数人都给震住了。
方才排在最前面,满心等着拿钱的汉子迅速反应过来,用手拢住粮食口袋,紧张道:“里正,这是出什么事了?莫非这两人是骗子?”
可刚刚有不少人都拿了钱回家,总不能给的铜钱是假的吧!
还有里正说什么老货郎,他倒是记得在常霄之前,走村卖杂货的老货郎确实姓王,原来这粮铺伙计是他孙子?
王老货郎的“口碑”人人皆知,话说到这里,汉子也升起警惕心。
再说王来福,他被人点名道姓地骂到了脸上就罢,关键是这里正还一下子戳穿了自己费心编排的说辞,点明他们是低价收粮的,这生意还如何再做!
凡是和常霄有牵连的地方实在都晦气得很!
再看谭善那小子,出了事早就缩头缩脑地躲去了牛车后,在那装着很忙似的查验粮食口袋,属实靠不住。
自打先前草编生意半路黄了,他挣的钱也全都换成酒吃下肚,留不下半分,家里的家底子也为着给他爷看病,日渐薄了。
这人一旦成了下不得床的药罐子,药钱便是水一样的花销,伸手抓都抓不住。
他有时都盼着他爷早点闭眼下去算了,对一家人都好。
他爹原先任他做什么也不说嘴,正月里却是为着银钱的事吵了好几回,直说让王来福出门找营生做,家里养不得那么多张闲嘴。
王来福哪里是甘愿矮人一头,给人做工的性子?
在马桥晃荡了好久都没定下个出路,反倒还成日在草市集上吃喝。
为何最后肯低头去粮铺做伙计?属实是他真的没钱了,兜里抠不出两个子儿,回去伸手问媳妇要,媳妇自然是没有,他爹他娘也不肯给,倒给他激出几分血性,嚷嚷着非要找个好差事让全家人都见识见识。
他以前也去过草市集卖粮,那时就觉得粮铺伙计颇是威风,丰年粮食不值钱,这帮伙计敢对着卖粮的农户吆五喝六,灾年粮价飞涨,他们就更是硬气。
冲着这点,王来福直奔草市集的粮铺去,还牵出自家的驴车当投名状,不想还真的办成了。
一晃就到今日,头月的工钱还不曾拿着,铺子给供的饭食也难吃,本以为借着今天下乡收粮的差事能在掌柜的跟前讨个好,从此一跃成为掌柜的心腹,当上最为气派的大伙计,怎知又被常霄这厮搅了局。
他断定绝对是常霄又在里正面前说了什么,才让这小老汉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有道是“输人不输阵”,你编了瞎话被人戳穿,难不成要立刻承认?
在王来福看来,其实越是这时越不可承认,松口便是输了。
于是他装傻道:“我们是听铺子掌柜的安排做事的,掌柜的让我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说,如今收粮就是这个价,乐意卖的我们给钱,不乐意卖的,我们也没逼着人卖不是?”
人群里有人回过味儿来,大声问道:“那你说什么城里粮价已经跌了,日后不会有人下乡收粮,是真是假?”
王来福耍起赖道:“我可没说那定是真的,时下什么风言风语没有,到处都乱传着。”
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认账了。
耿里正是打算直接把他们赶出村去的,看向常霄道:“常霄,你常在县城和草市集之间往来,你且跟乡亲们说说外面的粮价,还有其它粮铺的收粮价。”
常霄便向面前十几个寨子村人说明了自己知道的些许消息,一听外村收粮都是至少给十八文的,王来福他们只给十五文,一石就少了三百文!
这还了得!
而且他们听常霄的意思,外面的粮食哪有回落的意思,根本是继续在涨着!
很快就有人不干了,把手里的钱还回去,要把自家的粮食讨回来。
“我们不卖你了!黑心肠的!把粮食还给我们!”
“对!我们不卖了!还粮食!”
谭善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车子旁边了,还没躲过村民发难,磕磕巴巴道:“不,不成,钱货两讫,退不得了!”
然则村民多少人,他们多少人,又有里正撑腰,当即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乡亲们,管他的,直接把粮食抢回来!”
耿里正也趁机安排几个儿子,去村里各家问一圈,看看还有哪一户作悔不打算卖粮的,赶紧过来,去他的钱货两讫。
王来福没想到这帮人不讲道理,压根没有“先礼后兵”那一套,上来就是两个字:明抢!
但真论起来,人家并非是抢,粮食拿走的同时钱也还了回来。
“没天理了!你们寨子村还有没有王法!”
王来福心焦得要命,没了寨子村的粮食,他难不成要拉着半副空车回去!
下乡之前他可是在掌柜那处夸了海口的,姓谭的小子纯是个添头,掌柜的真要找人发难,绝对头一个朝自己来!
火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冲进人堆里和人抢夺粮袋,过程中难免推搡了人,又或是抬了拳头骂了娘。
可因为他们先前要人生扛着粮食送到村口,没点力气的哪里做得了这差事?
导致家家都是打发青壮小子过来卖粮。
现今见王来福动了手,也别问是不是真的打到人,横竖一个村里的人在这种时刻最是团结。
根本不必号召,直接就你一拳我一腿,把个王来福给夹在人堆里揍了一顿,气他拿自己当猴耍弄。
至于另外一个,本也不声不响的,眨眼工夫又不知躲到哪里去,大家没有刻意去寻,尽数把火气撒到了王来福身上。
有人踹完最后一脚,还放话道:“这当中还有替你爷挨的,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找你爷说理去!想当初他做的也是黑心生意,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村里运,不知从中赚了多少昧心银钱!老子生事,孙子遭殃,你便受着吧!反正你爷赚的银钱也没少给你花。”
“是嘞!要不是常货郎来了,俺们还在吃你爷卖的石头盐!”
此时王来福早像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告饶了。
他也不是多硬气的汉子,发现自己打不过便能屈能伸。
上面那番话落下,一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多看他几眼笑话,哄笑着散去。
王来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却知今天的事没处说理。
在村子里,说里正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里正默许的事,告破大天也不会再有人肯做主。
事已至此,还是走为上策。
陆陆续续,从寨子村的村人手里收来的粮都还了回去,包括执意要卖粮的鲁家人也将粮食运回了。
王来福灰头土脸地爬上牛车,什么也没说就扬鞭离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看那速度称得上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告终,常霄只觉看了场大戏,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本以为可以打道回府,耿里正却喊他留步。
“如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得麻烦你。”
原来耿里正知晓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确是手头紧的,要么是家里有人害病要喝汤药,要么是媳妇夫郎快要生娃娃了,要么就是要请人相看、要下定要结亲云云,都是拖延不得的急事。
这种时候你劝人不要卖粮,留着以防万一,人家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迫于无奈。
耿里正便想了个办法,问常霄能不能去草市集一趟,寻个可靠的粮铺下乡收粮,价钱上能有个十八文一升就很好。
“不让你白忙,到时我让卖了粮的人家,一家给你一升麦子。我本来要打发大郎或者四郎去的,但细思下来,还是你去最妥。”
常霄很快答应了。
“也是为乡亲们救急的事,麦子我就不要了,总是要去草市集进货,顺路罢了。”
耿里正却说不可不要,“你出了力,就得收报酬,不然今后你出力便成了应当的事,此风不可助长。”
常霄知道这是耿里正作为过来人点拨自己,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同时也不负所望,这件事很快办妥。
他往草市集找了先前自己买粮的那家粮铺,说明了村里有十多石粮想售出,需得粮铺出牲口车上门去运,都是去年的新粮。
粮铺一听,自然乐得去,现下可是家家铺子都缺粮卖。
常霄不是好糊弄的,见了铺子里粮食的时价,心里就有了数,伙计报十八文他也不肯点头,直接往二十文上谈,最后还真给谈了下来。
说定去村里看粮食好坏,要真是保存得当的新粮,就按照二十文给,若是次一些的,只能给十八文,当然仅限粟米和麦子,豆子更便宜些。
谈妥之后,粮铺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打发了伙计,赶车随常霄往寨子村,把粮食全数收了。
当中卖十八文、二十文的都有,就算是十八文,也比王来福那日报的价足足多了三文,一石多赚三百文。
卖粮的各家都欢喜,给常霄粮食的时候也很是爽快,都挑着最好的新粮食给。
不仅如此,过后第二日晨起开门,常霄还在家门口见着了两捆鲜灵野菜,他看了眼留在土路上的脚印,料定是鲁家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