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崔僮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躺在床上的小孩又昏迷了过去。
那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周霞将人放在床上,点了点他的额头,不高兴地嘀嘀咕咕:“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个破名字,你现在姓周,叫周小柱,知道不?”
床上昏迷的小孩没有任何反应。
崔僮也懒得听她废话,追在周平后面出去了。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头顶墨色的云层压下来,有种天很低的错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霞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就招呼道:“道长,天晚了,我去给你铺床啊?”
崔僮道了谢,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周霞出来叫他,他才进了屋里。
他的房间就在周平夫妻隔壁,这种房子隔音都不太好,他躺在床上,能听见夫妻两人说话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
大多时候都是周霞在唠唠叨叨,周平偶尔不耐烦地应和一声,没过多久就鼾声大作,之后周霞的说话声也停了。
崔僮听着打雷一样的呼噜声,反而觉有些许心安。
这地方处处充满诡异,他自然没有心大到赶在这里闭眼睡觉,他枕着手臂听着周平的鼾声,盼着外面尽快天亮。
就这么盼着盼着,墨色深沉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一丝鱼肚白,那亮色冲淡了沉郁的墨色,天色从深蓝逐渐过渡成浅蓝,然后半截太阳从地平线上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又将浅蓝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崔僮轻手轻脚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发现屋子里变得格外静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响了一夜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崔僮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在床头的墙壁上听了听,隔壁没有半丝声响,他这才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门竟然开着,床上的被褥整齐叠了起来,床边没看见鞋子,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是夫妻俩已经起床离开了卧室。
可崔僮既没听见他们起床的动静,此刻也没有听见外面传来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
是熟悉的死寂。
崔僮打起精神出门,先去徐暮蝉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屋子里也空了。
昨晚出现的一家三口凭空消失,只剩下一座死寂荒芜的房子。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外眺望,在看见前方高低重叠的房屋时又是一愣,昨天夜里从院子里看出去时,四周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会儿看去,他才发现从院子里可以看见前面的村子。
他恍惚想起来,周平家的位置好像就是靠后一些,不在村子中心地带。据周霞说,是因为周平家祖上是后迁入村里的,所以宅基地分得更远一些,跟村子里的其他人家都隔着一段距离。
崔僮推开院门,果然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只不过那用碎砖头和石头铺起来的道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崔僮顺着小路走出很远再回头看时,发现周平家的房子并没有消失,但是整栋房子却变得格外老旧,茂密的爬藤植物几乎覆盖了房子的二分之一。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不到屋子里面,整个房子看上去鬼气森森。
崔僮没敢多留,脚步匆匆往借宿的那户人家走去。
杨钊昨晚被怪物吃了,说不定残值断臂还留在那里,主人家要是起得早看见了,这会儿村子里估计又要闹起来。
崔僮脑子还在想着万一警察来了应该怎么搪塞过去,但到了地方,却看见男主人周坤已经起来了,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正在擦汗,赤脚上沾着泥污,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崔僮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一楼的窗户,就见原本被怪物弄坏的窗户,已经完好如初。
周坤看见崔僮也有些吃惊,笑着招呼道:“崔道长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崔僮脸颊肌肉一阵抽搐,干巴巴地应道:“对,早上空气好,我起来走一会儿。”
“哈哈我晓得,你们那是在修炼对不对?”
两人正说着话,周坤老婆拿着锅铲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头叫道:“饭好了,来吃了!”
又看见崔僮,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崔道长也在?我做了早饭,你喊杨道长一起来吃嚜。”
崔僮看向紧闭的房间门。
他们住的客房和堂屋并排,从大门口就能看见客房的门。崔僮神色惊疑不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门看一眼时,门却自己开了,杨钊睡眼惺忪地从里面出来,看见崔僮就问了声“早”。
崔僮的目光挪到他腰间,额角青筋直跳。
他没有理会周坤夫妻,大步上前将杨钊推进屋里,重重带上了门。
崔僮那一下力度可不轻,杨钊撞在了墙壁上,疼得“嘶”了声,还没开口脸上身上就被贴上了好几张符纸,崔僮神色凌厉道:“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杨钊一把将脸上驱邪符撕下来,神色莫名:“崔哥,你怎么了?”
崔僮阴郁地看着他,又去看紧闭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没有半点被暴力拆过的痕迹。
杨钊见他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也不敢说话了,背部贴着墙壁老实地站在那里。
好半晌崔僮才表情怪异地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昨晚什么事啊?”杨钊越发莫名:“昨晚我躺下就睡了啊。”
“昨晚那怪物从窗户里冲进来,你被怪物迷惑……被它从这里……”
崔僮在杨钊腰间比画了一下:“……从这里咬成两段了,只剩下上半身爬到了门口,还哭着求我救你,你不记得了?”
杨钊默了默,摸着自己的腰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崔僮神经紧绷,随时都准备动手,却见杨钊忽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道:“崔哥你别吓唬我了,我要是真被怪物咬成了两半,早就死了,现在又怎么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周坤夫妻应该也听见了啊,但他们都没有提起。”杨钊看着崔僮,表情古怪地说:“崔哥,不会是你自己出现了幻觉……吧?”
崔僮脸色铁青,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辩驳。
再见到若无其事的周坤夫妻,还有活生生的杨钊之后,他确实也有些搞不清楚,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中了招,出现了幻觉。
他脸色铁青地捏了捏鼻梁,昨晚精神紧绷一夜没睡,让他的头也隐隐作痛。
偏偏这个时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村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崔道长,杨道长,你们在吗?”
杨钊看了一眼崔僮,将房门打开:“在,有什么事?”
村长说:“你们要的东西大部分我们都已经凑齐了,缺的那些一大早也有人下山去买了,估计上午就能凑齐,我来就是想问问,这个法事什么时候能办?”
他显然有些着急,村里接连死人,大家都想早点把法事给办了,好安安心。
崔僮看着村长,依旧难以相信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那个怪物令人作呕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怪物拼凑出来的身体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背上嚎叫的脸也都是女人的面孔,这是个由许多女尸和女人的阴魂拼凑起来的怪物。
崔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村长道:“办法事的日子要慎重,今晚我夜观天象才能确认下来。”
村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仍然有些着急,却也放心许多,道长连日子都这么慎重,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搓着手“诶诶”应了两声。
崔僮见他要走,又将人拦下来,斟酌着又问道:“村里以前,是不是死过很多女人?”
村长愣了愣,接着摇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道长怎么这么问?”
崔僮拧眉观察他的表情,没有看出撒谎的迹象,他想了想,忽而想起村里一直有祭拜山神的传统,又问道:“村里以前祭拜山神,是个什么流程?”
怕村长不肯说,他又特意补了一句:“我们毕竟是外来人,对你们的山神不了解,你说仔细一点,防止我们犯了忌讳。”
村长一听,自然事无巨细地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就是供奉三牲,香烛,然后再从村里选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子,敲锣打鼓用花轿一起抬到山神洞去就行。”
崔僮心道果然:“那些女娃后面还会回来吗?”
村长奇怪道:“那是送给山神的新娘,山神收下了,怎么还会回来?她们都嫁给了山神,成仙过好日子去喽。”
崔僮说:“但徐暮蝉之前不是也被嫁给了山神,他怎么还在山神洞里?”
村长说:“他毕竟是个男娃娃嘛,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山神又不能真收他做了老婆。不过山神洞以前活人是进不得的,进去的人都被山神留下了,就没有听说又出来的。但他被送去了没多久,又出来了,还一直住在山神洞里,什么事也没有。村里的几个老一辈一合计,觉得这应该是山神允许他住的意思,给他修了个房子就没有再管,反正他都是山神的人了,不归咱们管。”
崔僮听了这一番话便明白了,昨晚那怪物,多半是村里这些被嫁给山神的女孩阴魂不散所形成。
那东西虽然看着更加恶心一点,但本质上和落花洞女差不多。
国内部分地方就有落花洞女的传说。
传说中一些未婚的女子,在适婚的年龄没有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陷入了类似神游四海的状态,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当地人认为这是被洞神看中了,就会选定良辰吉日将女子送入洞中,嫁给洞神。
这些女子进入山洞后不吃不喝,几天后要是未死就会回家。但回家之后依旧不吃不喝,几天后就会死去。
按照崔僮这样的修道之人的看法,所谓的“洞神”有些是确有其事,这些年轻女子被送入洞中后,大多成为了“洞神”的口粮。
但“洞神”并不是处处都有,所以其实大部分落花洞女最终要么是饿死在山洞,要么是饿死在了家中,最后成了枉死的阴灵。
这些阴灵聚集多了,就会化作鬼祟,崔僮曾经还亲自抓过一个。
但那些都不如雷公村这个厉害。
光听村长所言,这些枉死的女子最多也就是化作阴灵邪祟作乱,就算归夷山是聚阴之地,按道理也不该养出如此可怖的怪物。
而且按照村长的说法,这些女子的死亡时间都比较久远了,要作乱应该早就出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崔僮心头一动,想起了那个下落不明的鬼王。
莫非归夷山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枉死的阴灵才会忽然实力大增出来兴风作浪,甚至还孕育出了新的鬼王?
崔僮心头念头翻涌,只是一时之间无法证实。
杨钊有古怪不能信任,此事只能他自己去查,看来还是要去一趟山神洞。
崔僮心中有了想法,就随便找了个说法将村长打发走了。
在周坤家吃了早饭,崔僮就在村里转悠,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杨钊给支开。
因为要办法事的缘故,村里家家户户都出了人搭道场,看上去非常热闹,两人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言指导一二。
杨钊手里还拿着根村民给的冰棍,神情轻松惬意,看不出任何异样,崔僮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他,就见他忽然将嘴里的冰棍抽了出来,指着村口说:“诶,那边好像来了三个人。”
附近的周坤抬头看了一眼:“不是村里的,怎么会有人过来?”
说着就召集了几个人迎上去,拦住了三个人:“你们从哪来的?来我们村做什么?”
三人看相貌应该三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上去跟朴实的村民格格不入。领头男人自我介绍叫“黄伟”:“我们是来旅游采风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很灵的山神庙,所以来看看。这两位是我的同伴,韦子祥和张铭。”
韦子祥和张铭很有眼力见地掏出一包烟,挨个分给村里的男人们,很快就跟他们拉近关系套上了近乎。
“我们估计会在这里住个几天,你们这儿有空房租给我们吗?价格都好说,要是能包三餐就更好了。”
云东一带旅游资源丰富,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往山里钻,村民们对此没有怀疑,甚至有想赚外快的,已经开始推销自己家了。
崔僮与杨钊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都不太好看。
村民们看不出来这三人的底细,但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个都是同行,估计也是冲着鬼王来的。
三人也注意到了崔僮和杨钊,两方人马隔着热情的村民短暂对了下目光,暂时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将行李放在了借住的村民家后,黄伟三人就在村里转悠起来。
看着他们在村民的指引下往山神洞走去,崔僮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正好他想再去探一探山神洞,不如让这三个愣头青先冲在前面试试深浅。
“这儿真有鬼王?张铭你没看错吧?”黄伟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手里还拿着个表盘复杂的罗盘。
按理说如果有鬼王,附近应该有鬼域才对,但罗盘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会看错。”张铭说:“归夷山范围不小,说不定不在村里,而是在山里。”
黄伟将信将疑,但还是道:“那先去山里看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韦子祥指着不远处道:“你们看,那就是村民说的山神洞吧?”
“嚯!好大一棵槐树。”黄伟惊讶道:“山神洞前栽槐树,这是生怕招不来鬼啊。”
“不过这附近确实挺干净的。”张铭不解道:“这地方阴气浓重,但丁点鬼祟都没见到,确实有点奇怪。”
“诶,那洞里好像还有间屋子,我们过去看看。”黄伟收起了罗盘当先走过去。
张铭还有些顾虑:“但村民不是说让我们别进山神洞吗?说山神洞进去就出不来了。”
韦子祥翻了个白眼,指尖爬过一只滚圆的虫子:“村民说的话你也信。”他弯腰将虫子放在地上,滚圆的虫子动作灵活地爬向山神洞,然后从简陋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外面好像来人了。”徐暮蝉正盘腿坐在床上做题,魏西楼坐在床边,面前放了个手机,正拧着眉斗地主。
另一头两人依然是温大江和魏峣,这两人最近沉迷斗地主,有事没事就要拉着徐暮蝉来两局,但徐暮蝉手气极差,而且相比斗地主他宁愿做卷子,于是将手机塞给了魏西楼,让他帮自己玩。
魏峣丝毫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自己老祖宗,还在那里逼逼叨叨:“诶诶诶,你打我干嘛?温大江才是地主!你打他啊!我们才是一伙的你知不知道?!”
魏西楼不语,只一味地出牌压魏峣,温大江在语音里笑成了傻叉。
徐暮蝉见魏西楼没反应,只得自己穿鞋去开门。
走到门边时看见一只圆滚滚长得很恶心的虫子爬进了屋里,他拧着眉踩死,又用纸巾捏起来扔进了垃圾袋里,才打开了门。
黄伟三人堵在门口,猝不及防简陋的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张铭吸了口气,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样的美人,感觉比抖音上那些网红好看多了。他是个颜狗,顿时挤开了两名同伴上前套近乎道:“小帅哥,我们是来旅游的,听村民说这边有个山神洞,就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这房子里竟然还住了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住这么远啊?”
张铭一边说话,一边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看,但是徐暮蝉个头太高,门缝又开得窄,身体几乎将门缝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情况半点也没有露出来,只是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
徐暮蝉对陌生人的热情并不感冒,他依旧保持着戒备,问:“你们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关门了,你们也不要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这里隔音比较差,我在屋里都听得见。”
张铭见他根本不接招,只能看向另外两人。
黄伟用胳膊肘捅了韦子祥一下,韦子祥皱着眉小幅度摇摇头。
他刚才放出去的蛊虫忽然失去了联系,精心炼制的蛊虫可不是普通虫子,每一种蛊虫都有不同的作用,刚才放出那只“顺风耳”,不仅善于隐藏还非常聪明,可以帮他探听许多消息,之前从未出现过失联的情况。
这山神洞指定有些古怪。
但张铭说服不了对方,黄伟也不想就此放弃,又捅了韦子祥一下,不停地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韦子祥看了那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年轻人一眼,想着只要不进山神洞,自己问几句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还是将“铃音”拿了出来。
铃音蛊是惑心蛊的一种,它发出的铃音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小小的铃音蛊从他手背上爬出来,落在地上,朝着徐暮蝉爬去。
随着它的爬行,时不时有隐隐约约的铃声响起。
黄伟和张铭已经很自觉地退到了后面去,将主场留给了韦子祥。
见铃音蛊已经爬到了徐暮蝉的脚背上,韦子祥看向面带不耐的少年,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这山神洞里有什么古怪?”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见过鬼王没有?”
徐暮蝉:????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神神叨叨的男人,忽然感觉脚背上传来一阵瘙痒,低头看去,就见一只翠绿的甲虫正在他脚背上爬行,尖尖的口器似乎想往他皮肤里钻。
徐暮蝉抖了抖脚,将甲虫甩下来一脚踩死,同时有点奇怪,怎么家里忽然这么多虫子?
山神洞虽然在山里,但实际上徐暮蝉住了这么多年,基本就没见过蛇虫鼠蚁,好像这些小生物也知道要避开山神洞一样。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当他抬起头来时。却见站在前面的男人鼻子嘴角忽然溢出鲜血,而他后面的两个人,更是目光狠辣地看着自己。
徐暮蝉被吓了一跳,怀疑他们想碰瓷,下意识就要关门。
但是韦子祥却动作极快地挡住了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道:“原来是同行啊,既然这样,大家干脆不用装了,手底下见真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