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罗浮太平乐·清闲自在身(三):黑塔/应星:过节/过劫
上午8:10
星槎海中枢的长街两侧高挂桃符,喜庆的春联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翻动,货商早早地开始挑着门画、机巧和各色零食在大声吆喝、沿街叫卖,不时有几个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美食的浓郁甜香弥漫在空气中,罗浮的各大洞天都沉浸在岁末年初的喜庆里。
黑塔的一只高跟鞋踩到罗浮的地界儿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歌舞升平、盛世安康之景。
她挪开视线,看向正前方,两列长长的云骑侍卫列队站立,鲜花着锦,端的是迎接大人物到来的最高规格,而在道路尽头,景元穿着一身云骑正装,浑身紧绷地注视着大客人。
“黑塔女士!欢迎来到罗浮!”
黑塔双手叉腰,噗呲一笑:“我说你们,别把我想象成什么洪水猛兽。我就算再可怕,难道还能吃人不成?”
应星就不一样了,他是真吃过人的。
所以,全罗浮上下,最可怕的应该是他们备受爱戴的百冶大人才对。
黑塔盯了景元的脸认了半天,主要看的是他的一头标志性白毛:“嗯……你是那个应星身边的那个小跟班?你叫什么来着?忘了。”
她扫视一圈,眼神不由得一顿。
“他是……”
景元将躲在人后的黑发人偶牵了出来,介绍道:“这是应刃哥,他有话想要对黑塔女士说!”
这个和应星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的仿生人偶,摆着一张与世无争的厌世脸,被景元暗暗肘了一下,像是打开了复读开关,用不带一丝波澜起伏的语调念诵道:
“黑塔女士聪明绝顶,黑塔女士举世无双,黑塔女士沉鱼落雁。”
短短三句话,就让黑塔在一瞬间瞪大了漂亮的眼珠,嘴角扬起的笑意恨不得咧到耳后:
“哈哈哈,好小子!你叫景元是吧?我记住你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轻快笑声稍稍缓解了在场众人心中的紧绷感。
传闻中毒舌腹黑、骂人不眨眼的黑塔女士,其实也蛮好相处的嘛。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魔女的优雅姿态,黑塔转头吩咐道:
“第四面镜,刚才的那一幕你录下来了吧?保存备份,上传到我在空间站的保密终端上,防止应星借机偷删。等我回去了,要把这一段录像拿出来反复欣赏……哈哈哈……”
景元主动当起了导游,不忘在背后给云骑军的弟兄们比了个手势,确保黑塔女士在罗浮逛街的过程中,不得有任何人前来冒犯打扰。
上午8:30
“最后一天,老爹的完整形态即将出炉。管家,给炼制炉定个时间——截止晚上24点——在此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或者岁阳来打扰,听明白了吗?”
“是!老大!”
应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几个月不出门,他的这一把骨头都要生锈了。
万事俱备,只待燧皇出世。
而现在,应星看似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麻烦,实则还面临着一个仙舟人每天都要思考的艰难问题。
——“今天早上吃什么?”
管家为难地说:“老大,实不相瞒,库房里储存的人类食物已经快没了,但昨晚老爹做的夜宵还剩了一点,您要不将就一下?”
可不是嘛,应星每天活动量不大,脑力消耗巨大,一天吃五顿,岁阳们完全是照着养扑满去的。
库房的粮食储备能坚持数月有余,到今天才临近耗尽,负责搭配食谱的厨师岁阳和燧皇算是很了不起了。
应星:“……我已经沦落到吃冷夜宵的份儿了吗?”
“虾饺晶莹剔透,烧卖口感弹牙,叉烧包面皮裹甜,煎萝卜糕外脆内软,肠粉顺滑爽口,及第粥米粒绵滑,糯米鸡渗透荷香……”
景元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餐桌上摆放的一应罗浮式早点,一个个如数家珍,光是听他这副熟谙的口吻,就知道年纪轻轻的云骑骁卫已经朝着罗浮老饕的进化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总而言之,应有尽有!黑塔女士,您这么早过来,一定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金人巷讲究的,就是让每一个罗浮人早上吃得又好又饱,精神抖擞地迎接新的一天!”
面前的美食早点仿佛在散发着五星级的金光,各色香气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黑塔默默把到嘴边的“我吃过早饭了”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块虾饺塞到嘴里,咀嚼了两下,微微点了点头。
魔女的仪表十分矜持,没有流露出特别惊艳的表情,只是手中动筷子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景元,你有心了。坐吧,一起吃?”
不必黑塔提醒,景元早就想这么干了。
放在平时罗浮人的饭局上,自小浸受仙舟文化洗礼的景元可能还会假意推辞两句,最后“迫不得已”地坐上桌子,礼貌得体地将食物席卷一空。
但是现在,他对面的可是一个来自外地文明、性格率真自信、说话直来直往的天才,景元管他什么客套不客套的,做回自我不就好了?
“谢谢黑塔女士!”
先礼后兵的景小饕一屁股坐上凳子,和瞪直了眼睛的黑塔开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抢起了饺子,不亦乐乎。
虽然天才俱乐部83席学识渊博,堪称全才,但有言道,“真理是无止无尽的”,哪怕自信如她,也不会狂妄自大地宣称自己掌握了所有学科的奥秘。
就比如做饭这一领域。
厨房杀手女士一边欢快地吃着,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手指一点,发给了千万光年外的81席。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照片)
@糕点铺今天上新了吗:宾至如归的一餐,黑塔,希望你今天在罗浮玩得愉快。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应星的跟班小子还挺好用的,下次来罗浮,我还找他当导游
黑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饭,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站起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太卜司。
上午10:30
作为仙舟六大核心部门之一,太卜司的宗旨为“视兆问玄,极数知来”,卜者的主要任务便是使用晶石计算机技术占卜未来、推演航路,这一部门最初的建立者受到了遍智天君——也就是博识尊的深度启发。
黑塔作为全银河知名的智识令使,自然听说过仙舟【玉阙】卜算天下、妙手无遗的盛名,但正儿八经近距离地接触仙舟的大衍穷观阵还是头一回。
银河中最大的经济体——星际和平公司是一心献给琥珀王的疯子信徒,打起交道来烦得要死,相比之下,黑塔对信仰自由的仙舟联盟的观感要好上不少。
最生动的例子莫过于仙舟【玉阙】,这一座仙舟上,大多数人信仰的不是仙舟的正庙正神帝弓司命,而是遍智天君博识尊。
李太卜挥舞着羽扇,介绍道:“太卜司集天时地脉之数,再以大衍穷观阵推演周天,最终凝成的卦象,便是凡人可窥的吉凶天机。黑塔女士若是感兴趣,我们可以为您操作展示一番。”
黑塔随便扫了两眼基本构造,兴致缺缺:“不必了,是这样运转的啊。既然如此,干你们这一行的,也相信所谓的天命咯?”
“仙舟横渡星海七千年,遍智天君播撒的卜算之道指引我们避过无数劫波,择定航向。若无命运昭示,何来今日之盛?”
黑塔轻笑一声,纤细的指尖随意拨弄着悬浮的卦签,她话直,也从不顾及东道主的面子,就着新学来的仙舟词汇随口一接:
“按这个逻辑,机械头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们发一本万年历?”
李太卜像是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回道:
“百冶大人初到罗浮,与我一同参观穷观阵,也和今日的您一样,抛出了类似的问题。黑塔女士,我想,比起我这个庸人能给您的回复,也许您更想听听他的原话。”
黑塔果然来了兴趣:“应星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
【如果我们的未来早已注定,那么卜者此刻的观测本身是否也是注定的一部分?预测越是精确,就越证明观测者才是混沌中的唯一变数。那些宣称结局不可改变的人,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怯懦找一件宿命论的外衣。】
应星偏偏就要打破既定的狭隘死路,通往明亮宽阔的远方平野。
“这小年轻,他在三年前就有这番认识,难怪能把那个绝灭大君驳得道心破碎了。”
黑塔略一寻思,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那不如帮我算算,我今天一天的运势如何?”
李太卜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测算完毕后,给出了结果:
——卦象显于“吉”与“动”之间,今日运势上佳,诸事顺遂。
——唯夜晚时分或有小扰,亦能凭自身机敏化解,转忧为喜,结局大吉。
“不管是真是假,我确实得承认,你们这八卦阵,在愉悦人的心情上还是有点作用的。”
于是,助手第四面镜留了下来,代表黑塔女士和太卜司商量一些商务上的合作,李太卜一个激灵,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去联系仙舟玉阙总部了。
我嘞个遍智天君,这可是千年难逢的大机遇啊!
感谢人美心善的黑塔女士,感谢与黑塔女士交好的百冶大人!
应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喷嚏喷嚏,好事来临!老大,你这是要走好运了呀!”
“什么好运,都说了,平时少玩点塔罗牌占卜,你是信命运还是信我?”
“嘿嘿嘿,我信老大!只要有老大在,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不过这饭是真难做啊。”
应星低下头,手拿铲子,看着锅里一团五颜六色的浆糊,苦恼地翻开一页菜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菜籽油适量,撒上少许盐,若干胡椒粉……”
“……”
从未进过厨房的理工男有点怀疑人生:“不是,这让我怎么做菜?写书的是谁?你他*朱明粗口*的就不能精确到g和mg吗?”
“老大!不好了!火,烧起来了!”
“砰——!”
走在大街上的黑塔闻着爆炸声望去:“什么鬼动静?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大白天在放炮仗?”
景元打着哈哈解释道:“嗯,那应该是应星哥的工坊传出来的,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爆炸一次,住在附近的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中午12:30
春节期间,餐饮不打烊,好客来大饭店的贵宾包间又迎来了一尊贵客。
黑塔真诚地夸奖道:“景元,别的不说,有你在,我就不用担心剩菜剩饭的问题了。”
“……自己亲手做的饭,就算是哭着也要吃干净。”
应星盘腿坐在厨房门外,深呼一口气,抱着赴死的心态,夹起了碗里一块内生外焦的肉片。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猛一抬头,警觉的视线和扒在走廊尽头偷看的一众岁阳相撞。
应星老大怒了:“看什么看?都给我拿好扫帚还有抹布,赶在老爹苏醒之前,你们给我把厨房的一片狼藉打扫干净!”
“啊——?”
应星的工坊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下午15:30
黑塔在客栈里睡了个美美的午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完美心态,她像个随处可见的游客一样,在白珩的陪同下试驾了星槎,去鳞渊境参观了一圈石碑和壁画,回头来乐呵得不行。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晚上20:00。
罗浮最热闹的娱乐街长乐天,街道两旁早已挂满了红灯笼,在暮色中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将整条长街染成了一条流动不息的焰河。
黑塔左手拿着琼实鸟串,右手端着星芋啵啵奶茶,就着吸管猛吸一口,大为畅快。
“哟,老板,你这个机巧怎么卖?”
“这位外地来的女士,也是来罗浮参观我们的太平乐表演的吧?这机巧舞狮子的来历可不简单咯!”
小贩商人说得唾沫横飞:“这机巧采用了百冶大人早年间的设计,据说当年啊,他就是用这只看似简简单单的舞狮,拿下了工匠大比的第一,朱明的老匠们啧啧称奇,怀炎将军更是拍案叫绝……”
到后面就纯粹是在胡编乱造了,但故事嘛,就是要吹的牛皮越大,才越有人愿意听。
不过一会儿,小贩的旁边就围了一圈儿听故事的小孩青年,有人问:“但是,既然大家手里的都是仿制的,真品又在哪里呢?”
“庇尔波因特,你们知道不?前不久的一场庇尔波因特拍卖会上,一位来自公司的匿名收藏家豪掷千金,一举拍下了机巧舞狮子的真品,令咱们仙舟的收藏家们失望而归……”
黑塔觉得这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景元小声说:“黑塔女士,这小贩我见过,经常说谎吹牛,咱还是不听了吧?前面有舞狮表演……”
“我以后再也不会听信所谓的‘半个系统时就能打扫一千平方米’的广告了。”
一场耗时数小时、酣畅淋漓的大扫除后,应星一把丢掉扫帚,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喘着粗气,只觉做家务比他和绝灭大君打一架还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等等,刚才爆炸的线路里,有一条是不是联通的老爹休眠的炼制炉?”
“老大,那个,好像确实有……”
应星下一秒就从地上弹射而起,朝着工作室的方向冲了进去。
“老爹!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晚上23:50
黑塔一脚踏进了应星的工坊院子里。
“这就是他的实验室?倒也是他一贯朴实无华的风格,哼,低调哥。”
黑塔大步走上台阶,面对着紧闭的大门,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大声喊道:
“应星,我把你千叮咛万嘱咐的忆质小宝贝带过来了!他叫什么来着……额,应小星还是小应星?”
围观的景元元:“……这招真的有用吗?”
黑塔的声音突然止住,疑惑地低下了头。
紧闭的门缝下,不知何时渗透出了一股股岩浆般的蓝色火焰状物质,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令人心神一震。
黑塔当即后退了一步,嘟囔道:“这股力量不得了啊,他这是研发出什么牛气哄哄的跨星系级武器来了?”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揭晓,因为下一刻,以工坊为中心,一股毁天灭地的骇人波动瞬间迸发开来,将罗浮此处的洞天都震得为之一抖,屋瓦破碎。
沉浸在节日氛围中,正在为今年的最后一天倒数的众人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直面冲击的黑塔压了压即将飞走的尖帽子,拿出指挥用的魔法棒,固定住站不稳的景元,啧了一声:
“还得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紧接着,魔女施展魔法,受到波及的地方即刻得到了保护,魔力倾斜而下,如同流星雨一般。
然而,工坊的墙体终于坚持不住上百次的内部爆炸,在一片刺眼的蓝光中陡然撕裂。
景元于是得见——一支拖着蓝色尾焰的烟花直窜云霄,在墨色的天幕最高处轰然炸开,刹那间,万千流火四散迸溅,交织成一只威风赫赫的持弓人马,照亮了罗浮的整片夜空。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欢呼雀跃:“是帝弓司命的烟花!”
“是从工造司的方向发射出来的吧?一定是百冶大人放的!”
“应星大人,我爱你!!!”
在大家洪亮喜悦的倒数声之中,时间归于0:00,星历7323年,在这一刻正式结束了。
于一片爸妈见打的房屋废墟之中,岁阳们各个灰头土脸,生死不明,是让岁阳之祖看了会果断抛下帝弓的私人恩怨、开始巡猎罪魁祸首的地步。
应星像个惹了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最中间,冲着对面悬在半空中、自幻梦中苏醒的黑色长发男性,缓缓地、慢慢地,挤出了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
“老爹,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