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星神的名字叫■■:一个叫刃的男人决定去死。n
*
■■,你还记得第一次轮回的终点吗?
你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节断裂的列车车厢。
……发生了什么?
你的脑海中痛苦万端,像有一团纠缠不清的记忆,用尖利的外壳刮擦着自己的大脑,挤出流脓的脑浆,才换回一丝难得的清醒。
过了许久,你想起来了。
——你们败给了【终末】。
这个轮回,无人幸免。
你反复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不无遗憾地爬起来,抬头四望。
你看见了灰发的小子,粉发的小姑娘,红发的领航员,棕发的成年男性,蓝发的天环族青年……还有,丹恒。
他们倒在一旁,睡着了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能从茫然中醒来。
但你知道,他们醒不来了。
因为这就是死亡。
列车的车灯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惨白的灯光打在你的头顶,在你的眉宇和鼻梁间划出一道骇人的阴影。
列车组全军覆没了,那么星核猎手呢?
你的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但在亲眼目睹之前,你还能寻些借口聊以自慰。
也许他们还活着,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继续往前。
车窗外没有一丝光亮,好像宇宙也死了。
你跌跌撞撞进了下一节车厢。
车厢里冷得像冰块,你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一阵恼人的寂静。
你转动僵住的脖颈,将四下的惨状收入眼底。
于是,鲜红的心脏开始变硬,逐渐呈现出灰白的颜色。
走三步,跑三步。
“卡芙卡?”
她已不再言语。
“银狼?”
她已不再游戏。
“流萤?”
她已不再飞翔。
“你们为什么……都死了?”
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而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像小时候一样,把头缩进双肩里,倾听自己心底的咆哮,它只疯狂诉说着一个大写的字眼:死,死,死!
但现实中,你的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你咀嚼着孤独的滋味,感到无可名状的悲怆和愤懑变成一个犍槌,猛烈地敲击着你麻木的神经:死,死,死!
但现实中,你是个死不掉死不了的怪物。
世界向新的彼岸全速下坠,却唯独忘记了捎上你。
哈。
多么讽刺啊。
你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仿佛能坐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直到一道轻微的响声飞入你的耳膜:
“喵。”
你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
“艾利欧?”
黑猫端坐在车厢的尽头。
你磕磕绊绊地爬过去,伸出一只手想要触摸他,想象着猫咪能和往常一样,亲昵地把头埋在你的掌心里。
但你只触碰到了一团幻象。
这是艾利欧奔赴下一场终末前留下的影子,目的只是为了兑现他拉你入伙时的承诺。
艾利欧对你说:“阿刃,你该出发了,去实现你梦寐以求的死亡。”
于是,你跟随着黑猫的指引,踏上了独自一人的寻死之旅。
宇宙破碎不堪,文明千疮百孔,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个活物,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氛围。
你路过了雅利洛六号。暴风雪中幸存的人类堡垒,城里空空荡荡,只有故障的自动机兵梦游般游走,仿佛在追悼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你路过了仙舟罗浮。那里承载着你青年时期全部的理想与记忆,可再次相见时,它像一幅褪色的画卷,勾不起你任何的情感与怀念;
你路过了匹诺康尼。繁华的盛会之星,冷落的盛会之星,现实崩溃了,没了根的梦境也就随之坍塌了;
你路过了翁法罗斯。三重命途的交汇地,博识尊的神经元如今像一团腐朽的铁疙瘩,你试着拆解它、摆弄它、唤醒它,但它毫无回应;
你心想,这些都是哪尊星神的手笔?
你转而又想,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场漫长的旅程中,你无人作伴,只有一只走走停停的幻影猫咪。
没人在你耳畔念出言灵的命令,替你压制魔阴身,你只能在每一次疯狂过后,独自检视自己的身体,从血泊和泥泞中再度起身;
你在半梦半醒中挣扎坐起,恍惚间想起要替银狼代肝游戏,黑暗中本该亮起的屏幕始终沉默,屏幕后那个狡黠的小丫头也不见了踪影;
你一瞅见橱窗里无人问津的漂亮发卡,就会主动走进店里,付好钱,收进兜,习惯性要带给一个精致的小姑娘,她比你更想活着,也活得更闪亮;
你有时会怀念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和它温热柔软的身躯,可当你触碰艾利欧的幻影,只摸到一片汗津津的黏腻冰冷。
那是你自己。
你感到一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哽咽感,像个双手扼住咽喉企图掐死自己的人,像个揪住头发企图逃离这个世界的人。
这时,你才意识到——
原来,死亡不是平静,不是解脱,不是一场个人胜利。
原来,死亡是喧嚣,是枷锁,是一场慢性溃烂的惨败。
最痛苦的不是他们死去的那一天,而是他们死后的每一天。
到处都是他们,无处不是他们;活着,你怕看见他们;死后,你更怕看见他们。
旅途变成了逃亡。
终于,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你抵达了艾利欧为你指明的终点。
它仿佛炭火,散发着红光。
“人类,吾乃凤凰领主一世。”
沉眠的古兽被你在宇宙的尽头唤醒,答应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你毫不迟疑地说:“我想死。”
凤凰说:“你还能活得很久。”
你说:“我想死。”
凤凰说:“你也能活得很好。”
你说:“我想死。”
凤凰说:“你想选择哪种死法?”
“……火葬,火葬吧。”
至少死得干净一点。
四面燃起了净化的火光,你仰面栽倒在殷红的长河里,用鸟类的羽毛做了尸床。
你心想。
好生奇妙。皮肤融化时,你能看见指纹抽丝崩解的绚烂光景。
好生奇妙。体内的骨殖烧作白炭,你却要任它碎成灰烬霜粒。
好生奇妙。你已支离生者的躯壳,心脏却强有力地跳动如初。
好生奇妙。
凤凰神奇地看着你。仿佛在看一团火。
这团火,就是你跳动的心。
“我的净化火焰,可以焚尽世间万物,唯独烧不了凡人的愿望。你明明还有未了的遗愿,为何决意赴死?”
你已经无法回答了。
为了信守承诺,确保你死得干干净净,凤凰略一思忖,张开鸟喙,将你的心脏一口吞入腹中。
“我与不朽的龙曾是挚友,祂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将涅槃的权柄分给了我。每当轮回走到尽头,宇宙的最后一个生命也归于沉寂,我便会洗去这一世全部的记忆,与终末的星神一同回到宇宙的起点。”
凤凰说:“我有预感,下一个轮回,我们还会见面的,■。”
*
■■,你还记得第二次轮回的终点吗?
■■,你还记得第三次轮回的终点吗?
■■,你还记得第四次轮回的终点吗?
■■,你还记得第五次轮回的终点吗?
■■,你还记得第■次轮回■的终■■■点吗■?
*
你久久地凝视着宇宙这枚大黑洞。
你脚下的是最后一片实心的土地,而其他的皆归于虚无的空地。
凤凰领主六世熟谙地向你打招呼。
面对你的疑惑,它解释道:“因为吃了你不少东西,我的涅槃并不完全,遇到特定的场合,我就能唤起一些记忆。”
你动了动。
“为什么会不完全?”
凤凰说:“《杂阿含经》卷十八载,涅槃者,贪欲永尽,瞋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诸烦恼永尽,是名涅槃。”
凤凰也有了烦恼,就不能完全涅槃了。
“你的烦恼,来自何处?”
凤凰看了看你,纳闷地说:“明知故问。”
它似乎觉得这样说损了凤凰领主的威严,掩盖性地扑腾了一下鸟翅膀。
“你这次的愿望,还是赴死吗?”
你罕见地犹豫了。
“我……”
你轻咬干裂的唇瓣。
“我……”
你收紧苍白的指节。
“我……”
你昂起沉重的头颅。
你说:“我突然……不想死了。”
世界安静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你听到雨点滴落的声响。
这世界已经不会下雨了,但你的心里下起了瓢泼大雨。凤凰火焰的高温足以蒸发一切液体,却对你涌出的泪水无力应付。
“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
“我想和他们一起活着……”
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未来有一个名叫卡厄斯兰那的人,他将在新生的火光里放声大笑;而你,第六个轮回的你,只能在这死灭的残灰里无声恸哭。
凤凰于心不忍,飞过来,用它的羽毛接住了你的眼泪。
“倘若你想活,我有一个办法。我将涅槃的权柄分给下一个轮回的你,让你成为凤凰领主七世,你就不用死了。”
你问:“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我会变得贪欲、瞋恚、愚痴。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变得好吃,容易记仇,小聪明一点。对了,别幸灾乐祸,你也一样。”
“何为贪欲?”
“贪饕也。”
“何为瞋恚?”
“巡猎也。”
“何为愚痴?”
“智识也。”
凤凰被问得不耐烦了。
“不信我?我不光要让下一个轮回的你活着,这一个轮回的你也要活得好好的!”
它将你完整地吞入肚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宇宙的起点飞去。
“我们的宇宙,遵循着一个严格的主线故事。细节或许偶尔有出入,但大体从无更改,无论如何阴差阳错,命运总会达成目的。”
“我将凤凰领主七世的位格,让给下一个轮回的你。那么,下一个轮回中你的空缺,就必须有人来填补。”
“这个空缺,就由你上吧!”
你在凤凰的腹腔内,得以清晰地看见——第七个轮回的曙光,已悄然降临在你的眼前。
*
“这便是……应刃的故事了?”
应星震撼地自言自语道。
小凤:“嘎。”
当大存在者们降临时,宇宙的时间停止了。
好在星穹列车上的大家得到了豁免,都跳在了平台上,彼此搀扶着,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避免星神的光辉灼伤了他们。
只有一个人例外。
刃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应星。几个星核猎手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
难怪这孩子从小就一脸傻样,原来是上一个轮回撞见了虚无,哭坏了脑子。虽然记忆洗干净了,但大体的模子没变。
应星看向另一边。
应小星姗姗来迟,正在朝欢愉星神哈气,在艾利欧的安抚下,好说歹说才冷静下来。
“阿刃是第6个轮回的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所以应小星是……第8个轮回的我?”
8,既是宇宙大轮回的8,也是翁法罗斯的8。
“正因如此,你不是终末的群猫,而是一只没有染上黑色的白猫,代表属于你的轮回还没有到来。”
应星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凤凰的每一世都会洗净记忆,为什么唯独第七个轮回的我,获得了身为界外玩家的全部记忆?”
阿哈嘿嘿一笑说:“那你得从未来寻找答案了。”
也就是现在不告诉他的意思。
应星切了一声,不告诉就不告诉,他早晚都会知道。
“阿哈,别急着得意,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料理你的烂摊子。”
第四条终末为欢愉已成定局,他们围殴阿哈一顿也没用。
不如说,以从未当选过终末位的欢愉为终末,倒也符合应星先前的想法,算是开了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路。新路就意味着新的可能性,而不是只能静静等待下一个轮回。
应星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
“700多年前,螺丝星,天才的茶话会上,我曾经向黑塔和螺丝咕姆提出过类似的问题:假如我们都是虚拟人物,你们会怎么办?”
“螺丝咕姆的回答是,去见一见我们的造物主。”
“黑塔的回答是,把号主的账号全冻了。”
“我的回答,就是【欢愉】。”
阿哈愉快地嗯哼了一声。
其他人还云里雾里。
应星扬起头,看向上空的宇宙裂缝。
“我要效仿不朽的龙,穿过虚假的高天,深入高维的世界,寻找跳出轮回的终极解法。”
“这个办法听上去很好,但是星穹列车都没把裂缝彻底撞开,应星爷爷你要怎么才能做得到?”
“更何况,您现在操纵不了燃素,燧皇也无法和您一同前去,更是难上加难……”
应星说:“简单,只要再把应星铸成一把刃就够了。”
其他人都悚然一惊。
但应星没给他们留下阻拦的时间,急匆匆地就给几个相关的星神打招呼:
“我接下来要打破第四面墙,琥珀王,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克里珀沉默了很久,正当应星以为祂不会回应时,大石头人终于闷出了一粒小石子:
“……墙。”
好吧,听上去还是有点介意。
但祂的介意无用。
现在阿哈登上了终末,称得上是最厉害的星神,以一己之力把呆子的抗议压了下去。
博识尊不再执行封锁的原指令,成了应星手边最趁手的超级计算机。
迷思也薅过来用一把,模糊应星的踪迹,以免他被高维发现。
希佩的谐乐自带催眠功能,可以把敌人变成朋友。
至于岚和药师……
药师正追着几个凡人送长生的小药丸,突然听到应星对祂说:
“按照我与罗刹的约定,若天才们的计划成功,我应当杀死你。”
“但是,一来,天才们的计划没有完全成功;二来,你一旦死了,巡猎和毁灭的死结,就再也解不开了。”
“所以,我想与你约法三章。”
药师盯着应星看了一会,忽然笑了,抖落得鹿角上缠绕的枝蔓也摇曳了起来。
祂说:“善。”
和丰饶这边也谈拢了,应星看向巡猎的岚,仙舟联盟的帝弓司命,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英招,你……还好吗?”
一如既往,没有活人的回应,只有冰冷的神躯。
应星感到了一阵难言的窒息,不仅是对英招,也是对即将告别的燧皇。
老爹那么信任地将火焰交给他,而他却犯了和英招一样的错误。
但现在没有后悔的时间了。
其他人仍在劝他:
“爷爷,谁也说不准混沌外面是不是有更恐怖的东西,你折在外面了,我咋给你养老啊!”
“应星叔,请三思。”
“应星大人,您一个人单独前往,我们都很担心您,万一您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应星头也不回,只交代了一句:
“战场就交给你们了。”
“……我们明白了。”
应星将心跳慢慢压了下去,然后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后脖颈上。
他开始了铸剑。
正当众人还在疑惑他要如何做时,只见他五指猛然一抓,按住了自己背上的脊柱,琵琶骨的纹路隔着衣物,散发出幽深的红光。
“!!!”
*朱明粗口*的,好疼。
你几百年没哭过了,这是第一次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难道是受了前几个轮回的影响?也许吧。
你恍惚间心想,也许这就是每一个应星的宿命——此生铸的最后一把剑刃,永远都是你自己。
你用这种方式,将星神的力量牢牢储存在体内,即便到了外界,也能始终与你同在。
你感到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群星不在你的头顶闪烁,因为你的灵魂已经破壁飞升。
“快去快回啊!爷爷!”
穹一直都是叫得最大声的那个。
你朝他示意,几乎每一个人的祝福,你都收到了。
俯瞰其他星神时,其他的你都还好,唯独轮到毁灭,你没忍住,朝纳努克比了个中指。
纳努克远远地看着你,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祂每天都挨全星际人民的毒骂,比你这招狠得太多了,区区一个中指而已,还不足以让祂有分毫动摇。
你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几乎要看不清他们了。
你只能看清这宇宙的第四条终末,名为阿哈的欢愉星神,你的敌人,你的朋友。
祂没有头颅,兀自跳舞,站在世界的尽头,向远行的你行了一个蹩脚的绅士礼仪:
“亲爱的凤凰领主七世,假如我再也见不到你,那就祝你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