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二十一):打猎的爸,种田的妈,沉默的他
“岁阳也会做梦吗?梦见那些同他有关的过去。”
阎罗问。
“会。在我正式解开封印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燧皇一直被迫沉睡于焰轮铸炼宫的最深处。倘若不降下挡板,遮蔽光辉,靠近者很容易会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而那些幻境,大抵便是他的‘梦’了。”
“主人,你可曾见过他的梦?”
“咳,说来惭愧,”应星捏了捏鼻尖,“我好奇偷溜进去过,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幻境的具体内容,就被老爷子揪着衣领扔出来了。这些都是后来听白珩——我的一个朋友说的。”
但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与白珩描述的对不上。
应星望向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的田园画面。
只见那小小的村落静卧在封闭的山脚下,茅草屋舍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大人们挑着担子提着篮子,大步走在土路上,孩子们在田埂间追逐,不时传来嬉笑的打闹声。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耕起步阶段的村庄,在随意一个文明世界的历史上,大概都能找到相似的影子。
而它最大的特殊之处,大概就是村心那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树,村子围着它建立,虬结生长的枝桠间,系满了或长或短的红绸带,随着微风发出簌簌的声响。
很美。他没想到在自己脑海里已经失真的画面,竟然能在他人的记忆世界得到如此清晰的呈现。
阎罗说:“燧皇大人梦境的时间线,倒回了步离人的舰船降临前。”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播放吗?
这是一幕幕一帧帧放映又重现倍速又放慢的剧场吗?
燧皇在一遍遍重复着,是要强迫自己,哪怕在虚无的侵蚀下,也不能忘记什么、必须记住什么吗?
————
“恭喜您,岁阳先生!实在太好了,我归纳的这套方法竟然真的奏效!您果真触及了应星大人的记忆碎片!”
忆者极有眼色地连声道贺,马屁都快拍出烟了:“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她当然不是为了燧皇而高兴,而是为了庆祝自己保住了小命——燧皇生性多疑谨慎,怎么可能会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记忆行者?所以自从抓到她那日起,就没有放人离开。
这些天来,忆者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毕竟她自己都对这套为了活命急中生智编出来的说辞毫无把握,生怕燧皇对缓慢的进展流露出一丝不满,自己的模因脆身板儿就要承受来自太始之焰的恐怖怒火了。
不过现在看来,一切艰苦心酸都是有回报的,她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借助燧皇的亲身案例,印证了连她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潜移默化”法则!
面对忆者的彩虹屁,燧皇摆出一副从容淡然、宠辱不惊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这么屈尊降贵、费心费力地伺候一个人类,应星面上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心底怕是早已感动得痛哭流涕、手足无措了吧?
如此这般,卸下对他的部分防备岂不是水到渠成之事?
忆者一高兴,把脑子也丢了:“应星大人,嘿嘿……那个……您介不介意和我分享一下您看到的东西……”
燧皇抛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忆者立马改口:
“不不不,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对应星大人的过去一点儿都不好奇,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燧皇怎么可能会让第三者知道?那晚他也是惊鸿一瞥,短短一个画面罢了,不过已经足够燧皇拼凑出应星身世背景的一角了。
没错,应星是个出身化外的短生种。
虽说他早就听闻应星不是朱明本地人,是后来才被怀炎收入门下、视若己出的,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应星居然来自那样一个穷乡僻岭的化外之地。
这对燧皇而言绝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发现,因为这意味着应星并非生来就是强大得不可一世,至少在那样一个文明滞后的小山村里,他绝对不是后来那位名震寰宇的78席天才,更不是万人敬仰的联盟工造司百冶。
呵,应星,便让我瞧瞧,你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燧皇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记忆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播放,一开始都是零零碎碎的非连续画面,不具备故事性,也推断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随着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堆积在一起,燧皇将它们分门别类,一一码好,只觉得目标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应星的过去很快就能清晰展现在他的面前了。
直到在这一天入夜后,他又得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碎片,是应星对着水盆洗脸的画面。
而透过反光的水面,燧皇终于看清了应星现在的外表——
这只脏兮兮的小花猫,竟然是小时候的应星?
燧皇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小应星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活像在煤堆里打过滚,此时的他正皱巴着小脸,不情不愿地搓着脸蛋,似乎想借水蹭掉这些顽固的污迹。
燧皇乐呵呵地观赏了一会儿小猫洗脸,没过多久,那股新奇劲儿下去了,他渐渐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
藏在表面的脏污之下,应星的面容异常苍白,大抵是营养不良,甚至能瞧见骨头的轮廓。这小孩儿瘦得惊人,像根夭折的豆芽菜似的。
按这村落的农耕水平,不该发育成这个鬼样子才是,莫非是他父母虐待他了?
燧皇的猜想很快被自己推翻了。
恰恰相反,应星的父亲是个猎户,早出晚归,辛勤养家;母亲是一位温柔的妇人,将屋子和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的性格都相当朴实善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问题只可能源于应星自己。
猎户人家一天一般吃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
应星倒好,他一顿也不正经吃,从早饿到晚。直饿得眼冒金星、眼皮打架,才胡乱扒几口冷饭,压一压翻涌的胃酸。
待腹中稍微安顿了,便又强迫自己合眼休息。第二天天还未亮,就从床上立马坐起来,爬回那张堆满草纸的木桌,继续写写画画。
村子里没有书写工具,都是用小刀刻在竹子上,效率低下,还容易划伤手。应星自己用碳做了笔,书写速度快了许多,代价就是经常弄得满脸满手乌黑。
他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作着,生怕浪费了半分钟时间,就会招致万劫不复的地狱。
有必要吗?
燧皇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然后,应星画完了画,抱着草纸,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他的母亲在身后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犹豫了好久,只说出来一句:
“晚上早些回来吃饭。如果不够,我再给你做夜宵。”
母亲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显然,在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熟知这孩子异于常人的执拗,劝是劝不动的,只能由着他去。若他父亲在这里,兴许还能用箭头戳他屁股吓唬两句,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实在拿他没办法。
而燧皇几乎无法将这个满脸苦大仇深的小家伙与他所认识的那个工造司百冶联系起来。
他熟知的应星,在繁忙的锻冶间里从容自若,与师父和师兄姐们谈笑风生,会故意指挥小岁阳跳滑稽的肚皮舞,也会对着刚绘成的金人图纸呲着大牙傻乐,眼里满是光,亮得发烫。
然而,这个应星,他沉默,孤僻,不爱笑,当他那小小的身影穿过拥挤的村落,沿途遇到的村民总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拉着自家的小孩侧身让开,仿佛在躲避着某种洪水猛兽:
“又是那孩子……看着怪吓人的……”
“怪胎……你以后不许和他玩……”
“……苦了苦了……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燧皇一直深知人类分为很多种,男人,女人,成年人,小孩,老人……站在仙舟的视角,就又会划分为仙舟人和化外民。这些村民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倒也并不奇怪。
应星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个山洞前,熟练地跳了进去。
在山洞里,燧皇看到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它用木头,石料,还有一些本地的矿石制作而成,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庞大的身躯,燧皇甚至还看到了线头里跳动的电火花。
应星放下草纸,取出一堆工具,对着这台不知名的机器修修补补,心无旁骛,时间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更深露重,小孩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回去了。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燧皇继承了英招的记忆,精通文学古籍,也能在兵法和策论上说道说道,唯独在工程学上一窍不通。
可他虽然认不出这台机器的具体原理和作用,但深知一定超越了这颗星球现有的发展水平。
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燧皇不知道,但一定是当地人乃至于星际人民难以想象也无法想象的程度。
……毕竟,应星可是【天才】啊。
即便这时的他还没有收到博识尊发来的俱乐部邀请函,但他超出常人的智力从小就已经崭露头角。
他将凡人远远的抛在身后,不被理解,也不寻求理解。他与世俗离得越远,真理就离他越近,智慧就离他越近,星神就离他越近。
燧皇向来对论坛上某些应援团成员的狂热嗤之以鼻,天才有什么好追捧的?人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吃喝拉撒,到了某个时间点就该入土和世界拜拜了。
而某些粉丝却愿意将他们的同类视之为比星神还要伟大的存在,崇拜他们,敬奉他们,恨不得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燧皇明白了。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内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还是说应星从始至终都没发生过变化?不被人欢迎的天才和受人欢迎的天才,他似乎在两种身份里自由转化。
六平方米空如原野的小房间,借着月光伏案绘图的单薄身影,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的不解、疏离与恐惧,以及小孩本人的古怪、孤僻与偏执……
这些碎片化的、非连续性的场景疯狂地挤进燧皇的视线,如同一部加速的黑白电影,单调,又不断冲刷着他的认知。
燧皇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幼崽的童年,他能将英招小时候的芝麻事儿倒背如流。
可英招虽然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却从小是在街坊邻里的关照下长大的。
巷口的陈婆婆经常塞给他热腾腾的豆腐,隔街的小姑娘暗恋他,总悄悄往他的篮里多放两个果子,哪家要是出了矛盾,一定要请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小先生去评评道理……
而不是像应星这样,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只能在自家的小屋子里汲取到一点点来自父母的温暖。
“应星”——如果剥去这名字上缀得满满当当的头衔与光环,只看它本身,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本来也应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个星汉灿烂的夜晚生下了他,于是便随手从天上摘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作了他的名。
这个名字里带着星星的孩子,也经常独自仰望着头顶那片寂寥的星空。
燧皇觉得,尽管一大一小两个应星天差地别,却有一点始终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那就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应星的眼睛很好分辨,他眼型狭长,瞳孔浑圆,中央嵌着一枚菱形的竖瞳,像是某种蛰伏的掠食动物。嘴唇微微张开时,又能让人看见那口又小又尖的雪白牙齿。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夜空,如果燧皇此时能调换人称视角,看到应星现在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藏着某种被杀意浸透的、近乎祈求的意味——仿佛在等待某个东西自天外降临,好撕开他那拙劣的伪装,露出内里真实的锋利的躁狂的执拗的不可一世的歇斯底里。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有一片孤帆在闪耀着白光!
他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他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
唉,他不是为了寻求幸福,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
他只是,不安地,在祈求着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终于,那一天,应星等待的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爹想的:可怜的娃子
应星想的:宝了个贝的,要是这个存档还不成功,老子就和步离人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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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著名诗歌《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