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拼爹狂人应星星(十八):阎罗:主人威武!
“主人?主人!”
“忆质爆炸的冲击……这里是……虚无的命途歧路……Ⅸ的万千表征……需要尽快找到黄泉大人……”
“主人,请您醒醒,您还好吗?”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唤让应星的意识逐渐回笼,他一手扶着额头,晃了晃脑袋,视野里斑驳杂乱的色块慢慢聚拢成形,变得清晰。
他此时坐在地上,循声望向身侧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
“……阎罗?”
比起多年前在苍城忆泡中,那道朦胧模糊、初具人形的刀灵灵体,如今的阎罗身形更为凝练,如同经过反复的淬火洗涤,一身毛毛躁躁的毁灭气质也打磨得深厚雄浑,有如焕发新生。
真是刀大十八变,应星第一眼都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跟着黄泉吗?”
阎罗解释:“主人,此地并非现实世界,身为刀灵的我才能脱离本体,自由行动。”
应星环视四周,他正处于一片黑夜,天空是黑色的,地面也是黑色的,像是一片死海。
万物沉寂,唯有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悬着一圈巨大的白环,仿佛一轮盛大的黑日,与渺小的生者茫然瞪视。
“这是又把我干到哪儿来了?”
“您忘记了吗……也是,您当时处于爆炸的正中心,忆质的冲击力可能造成了一定的干扰,请容许我来帮您回忆一下。”
头生赤红双角、身穿玄黑武士服的成年男子跪坐在地,单手扶着太刀,深深俯首,苍白的后脖颈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应星的目光之下,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在这颗虚无笼罩的星球上,您与黄泉大人首次相识,并且借助她的指引,找到了燧皇大人血罪灵的位置。”
“紧接着,您通过……额……一系列强而有力的措施,成功唤醒了沉睡的血罪灵,和他展开了初步的交流沟通。”
“但好景不长,一支飞来的箭矢打断了你们二人的对话,燧皇大人的本体抵达后,与血罪灵当即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您被夹在其中,难以脱身。他们向您提出了一个二选一的抉择,试探您的立场和动机。”
零碎的画面闪过应星的脑海:“……是,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呢?我选了谁?”
阎罗沉默了一瞬。
“您说……”他干巴巴的开口,“您两个都要。”
应星:“……啊,不愧是我。”
小孩子才做单选题,成年人都是一起打包带走。
但毫无疑问,这个两边不讨好的选项成功把两边都惹毛了。
两个燧皇在刹那间达成默契的共识,不约而同开始了对应星本人的围攻。
应星:……难怪他身上痛痛的,原来是被围殴了啊。
“巡猎、虚无、智识……还有欢愉。四种不同的命途力量,却几乎每一道都能达到令使级别的强度,在近距离之下发生剧烈的对冲碰撞,现场一度十分混乱。”
“然后,在我的感知中,血罪灵似有暂避之意。可燧皇大人的下一箭却骤然转向他身后的古木。”
“那一箭又快又狠,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血罪灵以身格挡,您也马上冲了上去——”
阎罗的话音一顿:“血罪灵的忆质身躯轰然迸裂,将在场的所有人在一瞬间吞没。”
“待我的意识复苏,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与黄泉大人失散了。凭借火焰纹的指引,我才找到了您。”
说罢,刀子精不太好意思地蜷了蜷握刀的手指。
火焰纹是应家人的标志,阎罗本体的刀身上,那道火焰纹仿佛感知到灵体的心绪,悄然亮了亮红光。
经过他这么一通冷静客观的梳理,应星本来被忆质炸懵了的脑子渐渐恢复过来,事实确实和阎罗所说的分毫不差。
而且,应星当初冲在最前面,想帮血罪灵挡住那一击,距离最近,挨的冲击也最大。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血罪灵的忆质在他的眼前崩裂成万千碎片,尽数冲刷过应星的大脑,黑红色的深海倒灌进入肺腑,像是喝了一壶比余清涂的鸡尾酒还要过分的烈酒,让他瞬间眼前一黑。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回忆进行到这里,应星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双手抱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和自责。
阎罗吓得不轻,险些向前探手查看,下一刻又忽地在半空中顿住,重新回归到端正的跪姿,只是声线绷得发紧:
“主人,血罪灵用常规手段无法杀死,您不必为此感到内疚。血罪灵的忆质解散又重塑,这里大概率就是他的内心世界,藏着他最深的执念和秘密。换言之,其实……”
他们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一开始的目的了。
“不,我自责的不是这个。”
应星抬首,身为忆质领域的专家,阎罗寥寥数语的描述已经足够他拼凑出这个地方的本质。
血罪灵没有真正消散,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应星真正自责的是另一件事。
他自言自语:“应星啊应星,你向来自诩是老爹的贴心小棉袄,怎么突然就漏风了?”
一句话得罪两个人,这像话吗?
……但这也怪不了他啊,谁让“一起打包带走”的选项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若能一举将两位爹都请回去,那些能压死他的公文案牍不就有着落了?
何必借着出差的名头躲避罗浮工造司的催函,何必在千里之外的翁法罗斯还要苦兮兮地线上办公,何必为了求人帮忙开大小会议,而不得不向龙尊大人喊上一声洪亮的“义父”?
因为错过了这么一个好机会,漏风的小棉袄不免失魂落魄,脸色灰败。
“原来如此……”
阎罗先是一愣,而后如释重负:“看到您这么……有活力,没有受到虚无的侵染,我就放心了。”
他虽然没听太懂,但主人没事就好。
应星也不能说是没事,随着他站起身的动作,脑子还有点发晕,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一来是两个燧皇下手都没收力,死命打。
应星之前还叫嚷着自己没爹疼呢,这下好了,浑身疼。
二来呢,也是因为他在虚无命途的造诣上充其量只能算个外行,不比阎罗和黄泉相当于半个本地人,他身处虚无领地还能够保持现在这般活跃的思维,多亏了乐子神的欢愉神力在发挥功效。
阎罗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地落在主人的身上,存在感分明,却几乎不会再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只是守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看来漂泊在外的这些年里,他确实学会了如何做一把恰到好处的刀。
刀灵同样起身,无声地上前半步,应星的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手中多了一柄修长的太刀。
“若您不嫌弃,可以使用我。”
“拿你一把兵器当作拐杖?这多不合适……”
结果阎罗的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平静地接道:
“主人,在作拐杖这方面,太刀比大剑更为趁手。”
应星:……懂了,在内涵烨火呢。
看来不管多少年过去了,喜欢和弟弟妹妹较劲的性子都不会变,已经是刻在剑髓里的底层逻辑了。
毕竟是阎罗的一片心意,应星不好拒绝,也就含糊着接了过来。
应家的老大哥,仗着其他刀剑没生出剑灵,欺负弟弟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
他撑着拐杖看向四周,几乎看不到一个会动的活物:
“黄泉他们也进来了?”
“我想是的,但我在寻找您的过程中,没有找到她的踪影,还有那位假面愚者……”
“停,后者就不用和我提了。”
在阎罗的讲述中,黄泉经常出入类似的空间,经验丰富,不用外人操心,在应星还没醒过来的时候,也许对方就已经顺利脱身了。
燧皇本体有阿刃的面具护体,至于某个乐子神,应星甚至没把祂纳入思考范围之内,自生自灭去吧。
“你说这里是血罪灵的内心世界,藏着他最深的执念和秘密……那事不宜迟,我们去找找。”
“谨遵您的吩咐。”
应星凭直觉开路,阎罗紧随护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虚无的浅滩之上。
路上难免无聊,应星侧首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阎罗闻言摸了摸额顶一长一短的两只鬼角:“是受了黄泉大人记忆的影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慌失措地补充道: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未另认新主。在我的心里,您是我永远的创造者,也是唯一的主人。黄泉大人尊重我的想法和意愿。”
应星就是个粗神经的打铁佬,压根不知道阎罗在紧张些什么,更未察觉刀灵那近乎惶惑的剖白,只是将手里的太刀凑近,仔细瞧了瞧:
“哦?还能这样?”
“黄泉大人的故乡——出云国,多有执刀的武士。他们以刀为器,以斩为祭,与高天原堕落的恶兽相搏,世代护佑他们的主公。”
于是,本来形象模糊的刀灵,在与黄泉的同行中,渐渐长成了流浪武士的模样。
应星又问:“黄泉……我与她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一个好人。虚无浸染的记忆素来危险,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深入其中?”
阎罗:“说来惭愧……我并非主动探寻。只是,如黄泉大人这般的强者,其存在本身就如月亮和星辰,无时无刻不在向外释放着能量涟漪。久而久之,我这等无情之物就会被她独有的力场浸润,能够偶然触碰到她的记忆碎片。”
阎罗:“更何况,黄泉大人对我并不设防。”
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
应星颔首,忽而若有所感,抬手,将刀鞘往阎罗的身前虚虚一横,拦住了他的脚步:“止步。”
他偏过头,点了点下巴:
“有趣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个地方,也不完全都是死的。
阎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燧皇大人的幻象?”
前方出现的幻象大多模糊不清,但应星还是很好辨认了出来:
“这个背景……是在匹诺康尼。”
忆质燧皇的存在时间其实很短。
在乐子神的干预下,他从流光忆庭的忆泡中挣脱,接受了祂的帮助,层层伪装潜入匹诺康尼。而在他主动暴露之前,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忆质本质,包括应星在内。
其后,他与两个应星短暂同行,直到应大星被阿哈做局困入忆泡,留下应小星指挥同盟者们,先后迎战两位绝灭大君,参与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匹诺康尼保卫战。
而在匹诺康尼保卫战中,燧皇与狩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波拼箭的炫技时刻,在星啸的狂轰乱炸下拼死保全忆泡的紧张关头,还有那些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生死瞬间……
当时被困于忆泡的应星一概不知,还是很久以后才通过钻石景元等人的描述了解一二。
但如今以第一人称视野去观看,对于应星而言,别有一番复杂的感受泛上心头:
“……只可惜,最后没能和他好好告别。如今还落了个血罪灵的结局。”
阎罗摇头:“不,您还有和他好好道别的机会。不像我,恐怕很难把我隐藏许久的心里话告诉他了。”
应星来了兴趣:“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他原以为阎罗是想对他的锻造者之一分享自己游历的感悟,亦或者讨论何为无情生物的价值和意义,再不济交流一些通用的武艺技法,却听见阎罗的语速突然变得飞快:
“当年,燧皇大人在您的掌控下烧铸我的时候,曾三度停火罢工,两度掀炉欲逃。其间更夹杂着无数次的火候不均、材料克扣、水温过低。”
“我想问他,当年淬火时少添的三斤陨铁,故意烧化的半寸龙鳞,还有第三次罢工时炉心骤降的五百摄氏度……这些旧账,究竟该怎么算?”
条条状状,罄竹难书。
应星:“……你记得还挺清楚。”
明明行走在虚无命途上,却保留了记仇的特性吗。
说完,阎罗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纯美星神伊德莉拉在上,还好自己没长歪,不然一把坑坑洼洼的刀剑怎么好意思跟在容貌俊朗的主人身边?
可想而知,阎罗希望对燧皇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刀子精没当场高呼“燧皇!我为你带来毁灭了!”,甚至还愿意看在应星的面子上叫他一声“燧皇大人”,都是阎罗秉性温良、不喜杀戮了。
应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出现记忆的残片,也就意味着我们距离燧皇最深的执念不远了。”
这条路走的差不多了。
他们止住了脚步。
道路的尽头,立着一棵树。
没有叶,没有花,只有虬结的光秃枝桠,树干需要十数人合抱方能围拢,静默地矗立着,像是一枚扎进世界深处的锚。
应星无端觉得眼熟。可他毕竟是个近八百岁的老人了,见过的树比一般人用过的筷子还多,记忆冗余庞杂,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只是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阎罗的刀尖,轻轻地触上树干的纹理——
一刹那,天地翻覆。
眼前的景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转,让他们瞬间坠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时空。
“!”
阎罗第一时间挡在应星身前,他曾经跟随曜青仙舟征战沙场,所以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片记忆的世界正在发生何事:
“天上那是……步离人的舰船?”
应星怔怔望去。
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尖叫。
火焰舔舐着茅草做成的屋舍,黑烟如同吹笛子的魔鬼滚滚升起,骨骼的碎裂声与步离人兴奋的嘶吼声绞在一起,合奏出一曲来自地狱的战栗悲鸣。
死去或濒死的人类被利爪拎起,像是处理牲畜一般,被抛入那些蠕动的巨大兽舰视肉中,随之传来一阵阵肉块和骨头被搅成泥的粘稠声响。
纵然是见过不少战场炼狱,阎罗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步离人每侵吞一处文明世界,便将俘虏的人类血肉填入兽舰,它们将其称之为“饲料”;而被蹂躏的星球,显然就是任由狼群放牧的“牧场”。
眼前这个仍停留在农耕时代、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星球,显然正在沦为又一处绝望的屠宰场。
步离人太过强大,人们没救了,星球没救了——这是所有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都会得出的最终结论。
阎罗迅速确认这仅是记忆并无实际的威胁,低声道:
“蹊跷,燧皇大人的执念中,怎会映出一段与他无关的画面……”
应星淡淡道:“因为这是我的过去。”
阎罗瞬间噤声。
应星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要透过重重阻隔,落在村子最中心的那一棵燃烧的参天大树上,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在踏上朱明仙舟前生活的地方。”
也就是他的故乡。
岁阳拥有窥探记忆的高超本事,但应星向来对流光忆庭、焚化工等记忆派系的势力抱有戒心,因而对自己的记忆设下重重屏障,除非是他主动放人进来,比如浮烟那一次,否则休想窥见他的半分过去。
所以,燧皇是如何看到这一段记忆的?
不过这些都还好解释,比起这个,应星更在意的是——燧皇看到的,是他的哪个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