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火力支援钻石石(十七):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组织终于来新人了。
应刃如同一枚人形鱼雷,一头扎入星海,游向小行星带,抓住了装着银发少女的白色装甲。
沉睡少女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她对外界仍然保留有感知,在察觉到活人靠近的一瞬间,就要启动装甲,点燃陌生人的肢体。
但在意识恍惚间,她却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一缕香气。
淡淡的,熟悉的,若隐若现,令心神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片沉静。
……像是女皇的气息,又不全然相同。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迟疑之中,悄然松开了手中的启动器。
装甲舱体传来颠簸的震荡,应该是那人正在搬运着自己。随后,她被置于一处稳定的重力场中,隐约听见有脚步声,水声,还有对话声传来:
“她是谁?”
“她是格拉默共和国以虫族为蓝本培育的人造兵器,用以对抗寰宇蝗灾时期的虫群。共和国为了控制她们,使得她们先天携带一项基因缺陷,名为失熵症,到了某一个时刻,铁骑的生命就会强行终结。”
“为什么一个人类会带有虫族的气息?”
“你认识的人里,不也有携带虫群信息素的先例么?导致你也难免沾染了一些残余。”
“……应星吞噬了碎星王虫,是后天的,不是先天的。”
所以,那股香气的源头,是一个名叫“应星”的人?
女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3分06秒,你该醒了。”
女孩猛地睁开了双眼。
透过维生舱的玻璃,她看见一个藏青长发的男人站在外面,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唯有一只黑猫端坐在他的脚边,正优雅地舔舐着前爪。
男人浑身透露着不好惹的强者气息,但脚边却搁着一只小青龙水盆,手中握着一块拧干的78席周边毛巾,水珠缓缓往下滴落,他注视着她,唇齿微动,欲言又止。
黑猫忽然开口说人话了:“阿刃,不必替她擦脸。维生舱自带清洁功能。”
“哦。”
名为“刃”的男人低低应了一声,略显失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女孩心想,他们好像不是坏人。
“你们,是谁?”
黑猫显然是做主的那个:“你最想问的不是这个吧?换个问题,阿刃会负责回答你。”
应刃向艾利欧投去了谴责的目光,不是说你来负责和她谈吗?
艾利欧视而不见。
女孩沉默了一下,问:
“……我的同胞呢?”
应刃神色淡淡:“死了。”
“……女皇陛下呢?”
“死了。”
“……格拉默的人们呢?”
“也死了。”
人偶有问必答,诚实不欺。
如果换做一般人,怕是早被他这番又冷又硬、不知变通的回答气得七窍生烟,但少女久疏人世,反而对这份毫不修饰的直白答复感到安心,甚至觉得对方果然不是坏人。
她不无落寞地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他们都死了。”
只余她一人苟存于世,等待着基因中名为“失熵症”的诅咒随时降临,让她的生命在某个命定的瞬间戛然而止。
“叩,叩。”
维生舱玻璃传来的轻响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孩疑惑地抬头,正对上了男人注视着她的目光。
应刃的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
——“可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了解人偶本性的人都明白,刃的话语不带任何隐喻或安慰,仅仅就是字面意思。
可恰恰是这朴素的五个字,让少女的眼眶骤然泛红。
她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抬起头,向应刃露出了第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
黑猫颔首:“那么,我正式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名艾利欧,他叫刃。而你……AR-26710,你相信命运吗?”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那你希望我们用什么名字来称呼你?”
女孩想起了在陷入昏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星星点点的萤火:
“……叫我流萤吧。”
“好,流萤。或许相遇的次序会有先后,但所有迈向【终末】的旅人,终将在命途的某一处产生交汇。和我们一起走吧。”
流萤迷茫道:“你们……我们要去哪里?”
“去往已知宇宙的尽头,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场盛大的剧本。他们将会成为台上的角色,我们则暂时扮演旁观的观众。相信我,你在旁观的过程中,一定会收获你想要的答案。”
与此同时。
盗贼公国塔利亚。
“轰!轰!轰!”
废弃矿洞的隧道内,头顶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震感。
塔利亚的地质层还算稳定,除了沙尘暴外,少有自然灾害,所以这自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地震,而是某位公司高管正在以拳捶地,宣泄着他的滔天怒火:
“劳拉佩里,你这胆大包天的塔利亚人,不是连绝灭大君的星核都敢偷吗?怎么如今只敢躲在地下当缩头老鼠?”
仅仅隔着一层沙土地皮,强大的震感不断向下传导,抖落的灰尘与土块簌簌掉进了劳拉佩里的头发里,将他整个人埋得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分大帝一世的威仪:
“阿嚏!阿嚏!咳咳咳……”
此时此刻,他正与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鼻涕虫挤作一团,用夹子紧捏鼻头,以防被臭气熏晕,操着浓重的鼻音,梗着脖子不怕死地回呛道:
“钻石!你也别嚣张。我告诉你,这下面可全都是鼻涕虫!只要你舍得让你那价值千万信用点的白西装和宝贝护盾沾上它们的黏液,你倒是尽管下来啊!”
为了躲避这位昔日同僚的恐怖追杀,劳拉佩里不惜连夜搬家过来,和自己这辈子最厌恶的生物亲密共处,真可谓下了血本。
此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但是胜在好用。
塔利亚鼻涕虫的威名举世皆知,劳拉佩里这句威胁踩在了公司高管的雷点上,钻石的嘴角微微抽搐,无声地骂了一句公司粗口,然后又笑了:
“这次算你狠……不过,不妨看看谁能耗到最后。我刚处理完了一笔烂账,目前正在休攒了两百年的年假,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磨。”
说罢,他站起身,抬脚,重重地跺向地面,远处的山坡终于不堪重负,落石滚滚,半个山头顿时应声垮塌。
劳拉佩里听到了这番大动静,连忙又惊又怒地喊道:
“喂!你有本事别动我老家!”
“我还不至于如此手段拙劣,附近的村民早就已经被疏散了。但你若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的同僚情分了。”
劳拉佩里干笑了几声:“同僚情分?钻石,你我之间有那东西吗?”
“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塔利亚干的勾当?劳拉佩里大帝一世。”
钻石拍了拍肩上沾染的几颗浮灰,用平静的语调念出这个名号,字里行间透着若有若无的讥讽,随后漫不经心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来意:
“不管现任的主管是不是你的后代……你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那就不要仗着你在市场开拓部遗留的影响力,干涉公司的内务。”
否则,即便他在董事会中有一席之地,也很难保全盗贼公国塔利亚了。
是的,钻石一直知道劳拉佩里没有死。
毕竟某人当年在应星朋友圈下秒删的那条评论,他可是眼疾手快截了图保留证据。
在此之前,盗贼公国塔利亚的那些小动作,钻石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指控劳拉佩里的情报直接来自公司监狱,举报人更是董事会亲手提拔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如果再不给出一个交代处理,董事会内部的压力将会直指他本人。
“看在应星先生的面子上,我会出手帮你处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劳拉佩里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单手握拳低咳了两下,笑出了声。
他当然明白,这些年来,塔利亚能独立于公司主导的银河贸易体系之外,并且安安稳稳发展至今,除了大帝自己费尽心思的努力经营,背后也离不开钻石这位公司高层内线的暗中周旋。
仙舟人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有恃无恐?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啊哈,乐子神在上。
谁让他俩抱的是同一条金大腿呢?回回替塔利亚的烂摊子擦屁股,可把钻石恶心坏了吧?
钻石也不再掩饰自己对塔利亚相关情报的熟悉了,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都说塔利亚的统治者是欢愉的令使,酒馆的常客,假面愚者中最受欢迎的天赋喜剧人……怎么,同为令使,却不敢出来与我一战?难道你的技能,又全点在那些偷鸡摸狗的伎俩上了?”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钻石还真猜的一个字不差。
换做以往,小偷之王必然不可能如此狼狈,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彻底隐匿自身的气息,纵使钻石将塔利亚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他的踪迹。
可实际上,承载了愚者全部力量的面具,被应星先生借了过去,现在根本不在他这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即便面具在手,劳拉佩里也绝不会傻到冲出去和钻石正面硬刚。
一来,他虽然确实是欢愉的令使,走的却不是武力强化的路子,论起硬实力,绝非存护令使的对手。
钻石的友方护盾有多厚多令人安心,他没试过,这辈子恐怕也无缘享受了;
但他那包着存护之力的拳头砸在脸上有多疼,他可是切身体会过的,这辈子说什么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二来,此地乃是塔利亚,他的大本营,万一打塌了哪里,多年积攒的家当顷刻间蒸发毁于一旦,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事到如今,即便劳拉佩里自己是个真小人,也只能暂时装成动口不动手的伪君子,与钻石隔空打起了嘴仗:
“什么叫插手公司的内务?我帮我家的外外外外外——孙实现人生梦想,这叫插手公司内务吗?”
嘴硬归嘴硬,劳拉佩里的气焰还是不自觉矮了半截,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再说了,科科娜不是‘遇刺身亡’了吗?凶手已经被‘证实’是奥斯瓦尔多派的刺客。这节骨眼上,你不赶紧扶你的人上位,反而大老远跑来塔利亚,就为了揍我一顿?钻石,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这些自有石心十人处置,何须我亲自过问。更何况,这是庇尔波因特最近发生的事,消息仍在严密封锁中,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敢说没在公司安插眼线?”
地面再度迎来一阵剧烈震动。
劳拉佩里只觉牙根一阵发酸,毫不怀疑那一拳如果砸在自己的身上,一定能凿出一个窟窿。
但假面愚者是何许人也?
他们追随乐子神的脚步,钟爱刀尖起舞、死线蹦迪的惊险快感,即便是劳拉佩里也不例外。
仗着鼻涕虫大神护体,他哈哈大笑,大方的承认了:
“我是有眼线,那又怎么着?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那条丧家之犬试图拖人下水的狂吠,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董事会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输家说的话啦?”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对了,从公司监狱里传出来的……好像不止这些吧?”
那贱兮兮的语调让钻石额角的青筋又是一跳,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你还听说了什么?”
“不就是说,我死了之后,某位战略投资部的主管因为对我那啥不得,在宇宙里苦苦寻找了我好几个琥珀纪……哎哟喂,好一个苦命的大情种呐!”
劳拉佩里感动得稀里哗啦——更多是被鼻涕虫的臭气熏的——还取下夹子,掏出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好一个声泪俱下:
“这消息是丹恒带出来上报的,应星先生家的这位小辈,好像还是个挺有名的小说家,笔名叫什么……丹不坑?他可是最擅长写故事了,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俩的这点事儿艺术加工一下,写进《庇尔波因特外传》里,全宇宙发行出版……”
话说到一半,劳拉佩里猛地收住了声。
不知何时,四周陷入了一片安静,地面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钻,钻石?你人呢?怎么没声了?该不会是你最爱压的玉石股今天开盘就暴雷了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隧道天花板轰然崩塌!
黄色的土灰四处激扬,霸道强势的气浪席卷之处,脆弱的鼻涕虫在一瞬间通通化为了齑粉。
灰尘还未散去,一只手猛地从中探了出来,死死扣住正欲扭头逃窜的劳拉佩里的肩头,力道之狠,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劳拉佩里回过头,发现钻石的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丹恒来电时,反复向我保证,绝不会将这段写进他的随笔,这一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但你竟敢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非常不爽。”
确实不爽,已经到让洁癖的公司高管无视鼻涕虫的地步了。
“塔利亚人,你们公国历史上似乎有一种酷刑,是将人全身的骨头敲碎,再一根根拼回去。身为令使,你总不至于拆一次就死。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嗯?”
劳拉佩里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尝试性挣扎了两下,身体在钻石单手的桎梏下纹丝不动。
在劫难逃。
他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用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申请场外求助。”
“没有那种东西。”钻石狞笑,“就算是应星先生来了,也救不了你!!!”
片刻后,矿坑里又传出了一阵抑扬顿挫的美妙声音:
“啊!嗯!哦!这酸爽,你轻点儿——!脊柱,脊柱要断了!”
“再发出你那死动静,信不信我直接扭断你的脖子!”
一只路过的鼻涕虫歪了歪脑袋,黏腻的躯体缓缓扭动,不明所以地绕过了这片是非之地。
“停!停手!先别打!听我说,我有电话!是真的!是关于应星先生的电话!”
听到“应星”二字,钻石堪称狂风暴雨的拳头攻势总算稍稍放缓了一些:
“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骗你!我什么时候拿应星先生当过挡箭牌?”
劳拉佩里从他的拳头下面好不容易挣脱,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得出来他的命够硬,只是重伤,这都没死。
他将手伸进口腔里,偏过头,“噗”地吐出一颗松动的金假牙,又赶紧弯腰捡起,宝贝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安回嘴里。
钻石:“……真恶心。”
“没眼光,这不是普通的假牙!别看它不足几克,可是我们塔利亚科技部耗费几百年、用星核残片研发出来的高科技炸弹。”
劳拉佩里露齿一笑:“只要我用力咬破它,这东西就会瞬间爆炸。距离够近的话,就算是令使也照样炸给你看!”
钻石毫不在意他言下之意的威胁,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一个贪生怕死的小偷,向来都是逃跑第一,要这自爆炸弹有什么用?”
“你,你竟敢小瞧我?要不是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情面上,我早就拉着你一块儿爆了!”
刚才还说自己和钻石之间没有所谓的同僚情分,现在又原封不动拿过来自己用了。
“哦?那现在就来试试?怎么不引爆它啊?”
钻石上前逼近一步,劳拉佩里当即从心地后退一步:“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真的咬下去了!”
“就你这胆子?下辈子再和敌人同归于尽吧。”
劳拉佩里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不得不承认钻石说得在理。
如今的他坐拥亿万身家,事业如日中天,哪里真舍得死?这玩意儿是赛法利娅给他的建议,权当是含在嘴里的核威慑罢了。
钻石催促道:“快说,应星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
劳拉佩里划拉着手机屏幕,他在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我能感应到,应星先生将我的面具带去了斯姆奥蝶罗星系,那个地方靠近已知宇宙的边界,有琥珀王修建的城墙。”
“在附近游荡的盗宝团向我汇报,那片区域正被虚无笼罩,并出现了命途行者的战斗痕迹。探测器捕捉到的力量残留,包括欢愉、虚无、智识,以及……巡猎。更关键的是,几乎每一项能量读数都突破了令使级阈值。”
钻石一把夺过他的手机,顺势一脚将扑上来争抢的劳拉佩里踹翻在地,他捏着那块板砖似的破烂设备,眉头紧蹙:
“你们塔利亚人从哪儿搞来的发明?能探测令使级波动,居然还没当场报废?”
“哼哼,秘密。”
钻石懒得深究,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串复杂的能量编码,判断道:
“是应星先生的力量波动。”
他们曾经数次并肩作战,钻石对这股力量再熟悉不过。
能让应星出手的,绝非小场面。
要知道,每一次令使级别的混战,所引发的连锁反应,都不容小觑。
如果摆出公司的专业术语,这等事态已经足以对琥珀王的存护大业构成潜在的威胁。
钻石略作沉吟,当即决断道:
“我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