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四人凑一桌麻将(三合一):这次是真回来了
夜深了。
阮·梅坐在桌前,蘸着墨水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纤细的笔杆置于笔架上,轻启朱唇,吹了一吹纸上的娟秀墨迹,静静地等待风干。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写好的信塞进信件里,这封信明天将会在信差的手下先她一步抵达家乡父母的手中,告诉他们阔别三年的女儿即将归巢的好消息。
纵然在罗浮待了三年,她依然还是那个嗜甜如命的女孩,想念外婆亲手做的青团子。
哪怕成为了【天才俱乐部】81席,坐在了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她的品行也始终没有发生分毫改变。
“……已经这么晚了吗?”
阮·梅抬头仰视窗外浓郁的夜色,那一轮人造月亮散发着熹微的光芒,只可惜,罗浮的夜空没有点点亮丽的星辰作伴,显得月亮孤独而落寞。
她慢步回到书桌前,忽地一怔,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手帕,精巧橘黄,是小孩子喜欢使用的款式。
而在手帕上,本来被烙出一块显眼黑斑的地方,不知被谁绣上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粉红梅花。
针脚蹩脚极了,能看得出来刺绣之人竭尽全力想要绣好每一针一线,但最终还是败在了细密繁琐的针线活下。
阮·梅单手掩住上扬的唇瓣,扭头径直看向屋内的阴影处,神色恬淡,但倘若细看,圆润的眼底已经泛开了代表着喜悦的细微波澜。
她张了张口,本该质问的话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而是放轻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换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来人迈开腿脚,步子不徐不疾,缓缓走入台灯照耀的暖色灯光范围内,露出阮·梅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庞。
新手的针线活被某个小丫头委婉嘲笑了,应星又没办法为自己反驳,只有诚实回答:“在奥博洛斯的肚子里。”
那时他偶然碰见了一只有毒虫尸,残存的血液还附带有极强的侵蚀性,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当初借了小姑娘的手帕,结果不小心烙了个洞,至今未还。
应星急中生智,当即抽了虫子身上最香的触须当作丝线。
虽说铁匠从小到大没碰过针,之前干的都是打铁这些粗活,但有言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坐在横戈百米的虫族残躯上,翘着一根小拇指,照猫画虎,绣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在从小学到大的刺绣大师面前,纯属是班门弄斧了。
应星梗着脖子明知故问:“不好看?”
阮·梅不怕虫,只是攒着手帕,哭笑不得:“应星,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们俩人皆是。
她挥了挥手,阔别已久的青年坐上椅子,将一盒精致的糕点推了过去。
“撒了椒盐的青团子?”
应星鼻翼翕动,斩钉截铁道。
“不错。你的嗅觉何时如此敏锐?这是金人巷食乐坊的糕点,和我外婆做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经常会买来吃。”
屋内的气氛异常融洽,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交响流转,阮·梅的淡然气质也感染了应星,让他没之前看到照片时那么焦躁郁闷了。
他在观察两指间捻着的青团子,自己能这么快分辨出来,无非因为在贪饕行者的三维嗅觉系统里,阮·梅本人已经被青团子的冷淡糯梅香给浸透了。
就是自己在贪饕胃里待久了,习惯性用鼻子认人这一点得改,否则不就成谛听了?
阮·梅看着他一如初见的意气面庞,应当没在贪饕的胃里受摧折,一抹浅浅的笑意在精致的脸上荡漾开来,道:“银发的你,原来是这幅样子。”
应星不爱照相,比较看重个人隐私,所以在外几乎没有流传过什么真人照片,这也是阮·梅第一次看到他原本的样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止优雅但又速度极快地往嘴里送东西,一头漂亮的银发披在脑后,昏暗的台灯打在眉骨至高耸的鼻梁间,却被清晰地分割了一半的光和影,唯有紫色的暖眸依旧璀璨动人,摇曳着纯粹的喜悦与欢欣。
被甜食滋润了的应星哥随口问道:“是什么样子?”
阮·梅谨慎地挑着腹中的形容词,也不知是不是女性的第六感起了作用,直接一语中的:“黑发的你更加冷峻,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剑客;银发的你……更温柔一些,才是个有牵挂的人。”
应星将他被迫染发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解释道:“我早已将那个绝灭大君的本源之力消化完毕了——用‘消化’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妥当——总而言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趁着奥博洛斯吃下一顿的功夫,我从祂张开的大嘴里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一晃眼,外界已经过了三年……”
他三言两语简化了自己的这段传奇经历,对于模拟器系统加身的天才而言,有些时候,结果比过程重要得多。
阮·梅叹息道:“我同样在罗浮待了三年,不分白天黑夜,研究你留给我的课题。”
应星止住了咀嚼的动作:“阿阮,我没打算把难题留给你。”
他一开始是打算丢给丹枫,自己再从旁引导辅助,研究个几百年,总能有所收获。没成想,神通广大的81席天才直接用她的大手改变了一切,让应星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我有生物学的天赋,有你备好的样本,有龙尊的大力支持……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当我的实验终于成功的那一刹那,【智识】的瞥视,终而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嗯。恭喜。”
应星直觉阮·梅可能没那么高兴,这不奇怪,“天才俱乐部会员”放在常人身上,算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荣誉,然而,大部分天才宁愿把这张代表着无数麻烦的邀请函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埋头钻研他们的实验研究。
身份不过一纸浮名,在实力至上的科学领域,它一文不值。
想当初,【智识】的瞥视倏然落在了朱明仙舟之上,怀炎将军率领一众亲信,亲自敲开了一间小作坊的大门,迎面就是一阵灰扑扑的烟尘。
将军大人屏息凝神,两条粗壮的胳膊摸索了好一阵子,辅以软声诱导,才终于从角落里揪出一只狼狈的花脸小孩儿。
14岁的应星因为营养不良,体量极轻,整个人挂在一条健壮的麒麟臂上,怀里抱着一支发黑的短剑,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没了,都没了……我好不容易积攒的……都烧没了……能重来一次吗?”
老爷子定睛一瞅,那封被银河庸众追捧至高的邀请函,此时像一张垫脚的废纸,被这小子松松垮垮地别在了裤腰带上,估计本人囫囵一接,转头就七手八脚地处理火灾去了。
“……”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怀炎将军是抱着何等复杂的心情收了这个徒弟。
“你发的消息,我都看了。”
应星一想起那两尊疑似故人的大神就感到如鲠在喉,艰难启齿道:“应……刃,他现在在哪儿?”
“燧皇把他带了回去,安置在你的工坊里,那些小岁阳智商不高,也没发现二者的区别。”
“这样也好。”
应星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你要离开罗浮了。”
阮·梅嗯了一声,星际和平公司和其他宇宙势力已经或多或少知道了新任会员的情报,她不能在罗浮久留了,否则可能会让外界产生一些误解,对自己的家人们不利。
当然,最重要原因是,她守望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阮·梅的家乡是一个被【丰饶】赐福过的世界,和仙舟联盟有过一些联系,但她不是仙舟人,如果不是为了偿还应星的人情,少女定然不会孤身一人踏上罗浮的地界,还一待就是待了三年。
在这里,她性子内敛,不会主动结交朋友,但周围的人对她倒是颇为亲善,算是给天才留下了不错印象。
“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拜访你的。”
“随时欢迎。如果以后余清涂约了我,我也让她把你拉上,不能光我一个人试酒,你也得好好尝尝她做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鸡尾酒。”
“如此的话,我欠你的人情就算是还清了。”
应星半开玩笑道:“何止,我可能还要倒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尽管开口吧。”
他站起了身,准备回工坊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应刃,明天一大早再去持明族偷窥一下刚破壳没几天的龙宝宝,要是丹枫和下人不在,还能玩一玩那只奶团子。
不玩白不玩。
“阮女士,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一扇安置了屏蔽阵法的木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应星刚想开门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暗道一声不好。
紧接着,伴随着陡然响起的清润男声,丝丝缕缕飘进鼻腔的是一阵雨后清冽的莲香,蒸氲在无边的夜色里,气味很冷,却偏偏还糅杂了一道微不可闻的甜丝奶香。
是丹枫。
……持明族的小孩儿出生也要喝奶吗?
应星几乎转眼间就记住了这股极具特色的气味,一边在心里吐槽不愧是新上任的奶爸小龙男,一边找了个隐蔽的房梁躲了起来。
这个时候现身太尴尬了,他怕自己看到丹枫的帅脸后忍不住一拳打上去,拽住这傻子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给好大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听得他胃里直犯痛。
“请进。”
丹枫走进屋内,耷拉着薄薄的眼睑,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阮女士,您确认明天就离开吗?”
“我认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我明白了。我已经安排人备好船只,保证将您安全护送回到家乡。”
“有劳了。”阮·梅似乎知晓应星心中所想,佯装不经意问道:“丹恒呢?”
“小恒已经睡了,婴幼儿睡眠时间长,有下人照看,无需担心他的起居饮食。”
“丹枫阁下,我有一事不解,您当初为什么给他取名为‘丹恒’?”
恪记丹心,守之以恒……这守的,到底是一颗丹心,还是其他之物?
“……阮女士,他是由我一人基因培育的孩子,也是仙舟联盟五大持明族期盼已久的新生后代。”
所以,在丹恒的身上,丹枫也不过一介俗人,就像所有初为人父的家长,克制不住地往孩子身上寄托了自己难以实现的期待。
他从小在龙师的教导下成长,早早地交托了持明族未来的重任。少年时候课业繁重,成年之后又深陷于族中事务,很少与人社交,镜流,景元和白珩他们几个,已经算他社交圈子里仅剩不多的几个至交好友。
“而就在三年前,七月十九日,我在炎庭君的嘱托下,前往将军府和朱明来的天才相识相知。当时为了不打扰将军的谈话,我还特意使用了云吟术伪装身形,却没能瞒过应星的眼睛。”
后面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应星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处于万众瞩目的光芒下,而不应为了本不相干的持明内务以身犯险,远赴异地,迷失在星神的胃里,彻底失去联系。
他因此收获了另一位天才的倾囊相助,还为持明族得来了一个宝贵的新生人口,可是……可是……
罗浮龙尊要付出的沉重代价,却是友人不在身边的整整三年光阴。
这个时间还可能更久,丹枫虽知天才不可能如此草率陨落,总忍不住自责,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把持明族的困境同他诉说?
没人教过他该如何解决心灵的困境,丹枫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等,一直等。
如果这一世的他陷入龙狂,蜕生转世,那就轮到他的下一世,再接着等。
“我会等他回来,以龙心起誓,这便是‘守之以恒’的含义,不仅是对小恒将来的告诫,也是对我自己的告诫。阮女士,不知你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也许,你不该问我满不满意。”
阮·梅倒了两杯热水,余光扫向房梁上犹如蜘蛛倒挂的某位当事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丹枫端起杯子,眼角却瞥见了桌子上的青团糕点。
这盒子糕点是他中午差人送过来的,今晚怎么就全空了?
根据他往日的观察,阮女士虽然嗜好甜口,但一天至多会吃上一到两个,不可能如此狂放不羁。
而且,阮女士对面很少使用的椅子,似乎才被什么人挪动过。
丹枫留了一分心思,借用喝水的功夫,抬起一对敏锐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怎么了?”
丹枫担心她的屋里进了贼人,也不掩饰了,起身作势要检查屋内的每个角落。
应星感到了微微窒息。
丹枫啊丹枫,你是故意的吧?
要不他现在就从房梁跳下去,抬手和对面打招呼:
“嗨,丹枫,我回来了。你刚才说的掏心窝子的话,我也都听到了。哎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怀疑对面会当场恼羞成怒,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苍龙濯世,我的朋友。”
然后阮·梅也不用休息,一晚上光看他俩好友反目互殴了。
眼看丹枫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应星远远瞅见阮·梅坐在椅子上,一边淡定喝茶,一边在丹枫背后给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如果不想暴露,就用相位灵火传送走。
是了,紧急关头,应星回想起来,阮·梅把自己交给她的相位灵火碎片塞进应刃体内了。
反正他早晚要去见应刃一趟,这样直接传送也省时省力,他索性掐了个手诀,转瞬间消失在了房梁上。
丹枫找了一圈,一根可疑的头发都没摸着。
他倒也没多想,只命令守卫加强了戒备,务必要保证天才俱乐部81席的人身安全,他接下来还有其他要事。
工造司。
属于老大的工作室内漆黑一片,岁阳都进入了休眠状态,应星传送回了自己的快乐老窝,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动了动身子,胳膊却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应星猛地扭过头,一对同样漂亮的紫宝石眼珠和他对上了视线。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你好。”
过了半晌,应刃才干巴巴地回复:
“……嗯。”
这延迟确实有点太大了,连人机都不如。
应星摩挲着下巴,一点也不害怕,对着椅子上木讷的人偶左瞧右瞧,几乎每个部位都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不禁感慨:
阮·梅的数据转移技术可能马马虎虎,但生物复制技术是真的好啊,除了发色,跟真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听她说还能转移应星自己的意识进去,就相当于一个第二躯壳。
他心底最后的那点复杂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属于科学狂热分子的兴奋之情。
阮·梅明天就要出发了,自己要不要先试试能不能顺利转移自己的意识,免得售后问题难以保障?
应星说干就干。
“呼……”
……第一感觉是颠三倒四的恍惚,头脑发沉,四肢也不听使唤,但习惯后一切正常,不愧是81席的得意之作,几乎和他本人身体的操作没什么两样。
应星刚想站起来走两步,工作室的大门猛地一开,一个咋咋呼呼的粗嗓门率先闯进了屋内:
“老子真就搞不懂了,就你这个没用的人类,凭什么把我们燧皇老爹吊死了不放!”
“他今天又出去散心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明天管理岁阳的活又得我来干,*岁阳粗口*,那群小东西都不怕我了,可恶,老子可是燎原的孤高啊……”
“仙舟人不是有句话叫——食物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要不我找个机会……嗷呜?!”
显然,这是某位大爷借着夜深人静,跑到与应星本人有九成相似的人偶面前大吐苦水来了,结果被现场的两个一模一样的“资本家应星”吓得叫出了声,像是被人一脚踩了尾巴。
应星本人的意识寄宿在应刃的躯壳里,双手交叠,怀里抱着一把断水剑,目光沉沉地盯着岁阳,皮笑肉不笑:
“哦?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给你升级一下合同,把你的用工期缩减到六百年?”
尾巴大爷下意识接上了一句:“好啊,等等,你是谁?!”
他记得应刃根本说不了这么长的句子,平时顶多用一些没头没尾的语气词,比神智懵懂的小岁阳还不如。
“你猜?”
尾巴看向旁边另一具装似假寐的银发人类身体,哪里还不明白事情原委,气不打一处来,就要一尾巴打过去:“你小子,找死呢!”
应星见招拆招:“试图殴打老板,再给你的合同加上两百年,七百九十七年,一年都不能少。”
尾巴大爷气得脑袋都冒烟了,但这人又像是刚从险境回来,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还是他们老爹心心念念的追随者,大爷只能啐了一口,算自己今晚倒霉,骂骂咧咧地就要离开。
“别走了,尾巴,和我讲一讲这三年里发生了哪些事情吧,燧皇最近怎么样?”
“老子和你没什么话好说,问你那些朋友去。”
“我是走正常手续进来的,估计等到明天一早,六御就会通知他们我回来的消息了。所以我还没和他们见过面,而且就算我问了,他们也不一定会说。”
应星虽然有一身底牌,但自认是个遵规守矩的正经人,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就像老爷子当初教导他的,“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才是为人的最高境界,而不是仗着本事胡作非为,视规则法度为无物。
尾巴大爷正想说什么,忽然耳朵一竖,露出一个坏笑:“想听他们的真心话?那还不简单。”
“工坊来人了?”
应星站起身准备去看看,却被尾巴按着肩膀坐了下去。
他一头雾水,尾巴却嘿嘿一笑,苦口婆心地劝他:
“哎呀,应星,你既然已经到应刃体内了,不如先别急着回去。如果老子没猜错,这么晚了,来的应该是你那几个朋友。你不想看看,他们对着你这一具无情无欲、却十分似你的人偶,会做出哪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大直男应星甩开他,绝不上当:“我不感兴趣。”
“啧,你们人类就是道德负担多!你要是能听听那四人的心里话,有的放矢,他们郁结了三年的心结不就可以轻易解开了吗?”
很有心理医生潜质的尾巴大爷嘴上说着烦人,实际行动上却又是另一番态度,当场瞬移到了门外,冲着走廊里鬼鬼祟祟的景元大喊了一声:
“oi,白毛小子,又来了?”
景元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白天事务繁忙,只能抽晚上过来和应刃哥聚一聚了嘛。”
尾巴火速推着他到了工作室门前,刻意抬高了音调:“那你们好好聊,老子守在门外,不打扰你们了。”
应星暗骂了一声,他对意识转换的操作还不熟悉,紧急切回去容易出岔子。
尾巴也不给他留一个反应时间,应星慌手慌脚,脑子一抽,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尾巴那番话的潜影响,打开了墙后的暗室,把银发的自己塞了进去。
然后飞快回到椅子上坐好,刚要出声,就因来人的外表和气味而一晃神,错过了坦诚相待的最佳时机。
月光透过窗纱倾泻了一地,来人的身体轮廓都清晰可见,昔日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一个成年男性的雏形。
等他离得近了些,俊美的五官愈发明朗,少年长身玉立,束着一头蓬松的白色长发,垂下一条红丝带,活像一只精壮的大猫。
他还穿着一套修身的云骑外衣,显然是没来得及更换,就急着和他的应刃哥见面。
应星的鼻翼动了动,捕捉到了对方身上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羊奶香。
哼,热浮羊奶,将军还真是从小喝到大啊。
“应刃哥,我来忏悔了。”
景小元双手合十:“我今天吃了三盒小笼包,两碗大米饭,一盆脆皮仔猪,陈婆豆腐,蒜苗五花肉,蜜汁叉烧,红烧乳鸽,白灼菜心……我有罪,请惩罚我。”
应星:……这小子,过了三年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贪饕命途给你走得了。
他不知道景元和人偶平时的相处模式,粗劣地模仿着星核猎手的高冷调调,发出了一声酷酷的“哼”。
“好吧,其实我只是想找借口来看看你和应星哥的工坊而已。”
景元叹了口气,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我还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里,应星哥哄着我睡了午觉,他的身体像火炉一样,暖烘烘的。”
“不过如果是应刃哥,相比起来就有些冰凉了。毕竟严格意义上,你也不算一个活人,但是,我……”
景元突然站了起来,在应星一脸懵逼的注视下走来走去,像是陷入了一场人神交战的纠结。
最后,他一下子站住了,像是下定了决心,紧张地走了过来。
就在应星疑惑这小子要干什么的时候,景元张开了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
由于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景元又长高了不少,一错位,应星的脑袋被迫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柔软的触感紧紧贴着,压得他差点喘不动气。
应星一脸菜色,这小子,搞什么鬼?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暴露了!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一股和丹枫如出一辙的奶香气透了过来,景元难道也抱过丹恒?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喃语,在应星的耳边沙沙震颤,到后面染上了几分克制不住的哭腔:
“哥,你快回来吧,我现在成了独当一面的云骑骁卫,大家都夸我做得好,腾骁将军也觉得我能堪大任。只有你,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唉。”
应刃是个纯傻子,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但应星就是忍不住了,试探着抬起两只手臂,猛然环住了景元的腰身,回抱了这个混小子。
景元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欣喜若狂:“太好了,应刃哥,阮小姐给你的系统升级了?”
景猫猫抱着他蹭来蹭去,就在应星准备把真相说出口时,尾巴突然破门而入:
“喂,你们好了没有?又有人过来了。”
景元疑惑:“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过来?是谁呀?”
尾巴大爷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是你小子的师父,那个白发的疯女人。”
景元骤然一惊,从应星身上跳了下来:“糟了糟了,要让师父知道我晚上不好好待在家,跑到应星哥的工坊,她明天指定要向将军参上我一本!”
他又不能从大门逃跑,否则迎面就要撞上师父,“对了,还有窗户!”
急得火烧眉毛的少年忙不迭去开窗,结果窗户像是牢牢粘在了墙上,工坊早就经过了改造,只有正门可以进出,以防小偷和贼人。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躲到哪儿!?”
这房间里一览无遗,压杆没地方能隐藏身形,应星实在看不下去,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推了他一把:“到墙后的暗室里去。”
这催促的语调和不耐烦的语气实在太过耳熟,景元愣愣地哦了两声,急得一片空白的大脑下意识照做了。
墙往两边伸缩,后面果然还有一个小房间,他曾经和师父还进来过,门缝合上,幽闭的环境给他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但景元还没松上一口气,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等等,刚才是谁在和他说话?
尾巴把镜流带了过来,一打开门,正准备狠狠嘲笑那小子的狼狈样,结果却没看见半点人影。
“唉?”
镜流不理会,把它毫不客气地关在了门外,走过去坐在了应星的对面。
她也不先开口,只是闷头喝着她带过来的烈酒。
枯坐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当初,我和丹枫比武。我说过,我会等你拔剑与我切磋的那一刻。但没想到,你这一等,就让我等了三年。”
如果说景元在应星这里的气味算是温和,那么镜流就有些呛人了。
像是一壶冷冰冰的酒,不好闻,也不好吃。
这也在所难免,镜流已经是个一千多岁的长生种老人了,比不得景元那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更有嚼劲和韧性……咳咳,刚才他是不是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念头?
应星正思考着要不要将这个破能力关掉,又听见镜流说:“景元他很想念你,毕竟是个孩子,受不了分别。但我……我已经见证过太多生死离别了。”
“得知你生死不明的消息,我当时就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可能我真的快要大限将至了……可是,在那一天晚上,我和丹枫痛饮了你送我的那壶酒后,第二天,这些症状又全部被压制住了。”
“后来我问了阮小姐,才知道这酒的功用之强大。应星,你把好东西都送给了我们,我受之有愧。等你回来,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上一次吧。”
镜流显然醉得不轻,匆匆撂下这些话,正要离开,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呦,是你呀,狐人。”
“尾巴大爷,好久不见!你别盯着我的尾巴看了,小心应星回来了揍你!”
“切,谁让你们狐人的尾巴最好吃了……”
镜流握紧了剑,这只可恶的岁阳,一直都在惦记着白珩的尾巴,但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全因之前白珩对她耳提命面,不许她再喝酒宿醉,回忆往事,以免心态不稳,堕入魔阴。
若是让白珩发现她在应星的工坊里偷喝小酒,又少不了一阵唠唠叨叨。
镜流飞快站了起来,径直向墙后的暗室走去,比起有如无头苍蝇乱转的景元,成年人做事可聪明多了。
应星没来得及拦住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给景元画了个十字。
一路走好。
果不其然,镜流一打开门,躲在门后偷听的景元当时就立正了。
“……”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景元踉跄后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的比哭还难看:
“哈哈,师父,晚上好啊。”
镜流关上了门,声音阴沉得能挤出水来:“景元,我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
景元咽了一口唾沫:“师父,我不是故意的,谁让应星哥的暗室设计是单向的,里面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
师徒二人还没来得及算账,白珩已经走进了房门,一屁股坐在了应星的对面。
镜流暂时先不和景元计较,趴在门后细细听着,景元虽然腹诽师傅双标,但也耐不住好奇凑了过去。
“应刃啊,你说,应星他也太难找了吧,我这三年去了不下几百次,一次都没碰见。我们两个人的默契,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白珩心态乐观,和景元一样,都坚信应星肯定会在某个时间段回来,大不了再多等上他几年。
“对了,今天我从纽特比因星系回来,又碰上了那伙讨厌的市场开拓部。应星,可千万别把你的金人专利卖给他们!”
应星闻着空气里噼里啪啦的电火花香气,乖乖人机回复:“好的。”
白珩忿忿不平道:“公司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狗,还有还有,他们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呀,什么巴兰扎熔炉的合作,是指你当年把一船用不着的废铁送给他们处理的事情吗?这也算合作?!”
应星:“不算。”
“而且我了解到市场开拓部的主管似乎盯上你了,不从你嘴里咬下这个专利,他在董事会的大选里就讨不着好。我现在每天都抢着上岗,和市场开拓部的家伙比赛看谁能先找到你。哼,获胜者一定是我金牌飞行士白珩!”
应星:“嗯。”
白珩敏锐的狐狸耳朵一动,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尾巴大爷的欠揍声音叕响了起来:
“哟,罗浮的持明龙尊大驾光临,怎么不去奶你们家孩子,来我们这破地方干什么?”
“和你无关,岁阳。”
白珩眼珠子一转,心想,丹枫明明得了个好大儿,却又端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似的,她真是看不惯一点儿。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让他白珩姐好好给这小子上一课!
白珩悠悠然地在房间里寻找着掩体,眼睛一亮,走到墙后的暗室前,推门而入:“不如就躲到这里,等到丹枫进来之后,我就出去嗷一声,然后……嗷!!!”
白珩被门后的两个大活人吓得当场炸了毛。
景元赶紧捂住她的嘴,把白珩拉到了门后,又小心翼翼关好门,白珩看着师徒两人熟练的动作,脑子有点宕机:“你们这是……”
“嘘,小声点。”
于是,等到尾巴带丹枫进来,一眼看见了空空如也的房间。
他顿时懵了:“人都到哪儿去了?”
丹枫瞥了他一眼:“什么人?”
“……没什么。”
尾巴沉默了一下,决定不把真相告诉这个鼻孔对人的人类小子。
应星心想,这四个人加一起,都能编个队了。
丹枫坐到应星对面,沉声交代道:“阮女士明天就要离开罗浮了。”
“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能给予的只有一个无力的承诺。而且……虽然确实有了一位新生儿的降生,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持明族的问题。阮女士也意识到在持明族生育困境的背后,或许有命途因素杂糅其中。”
而且很有可能,与那位已经陨落的繁育星神有关。
阮·梅通过改变持明族生育规律的方式,另辟蹊径,绕过持明卵,改用尚且具备繁育力的上古龙裔的龙蛋,成功培育出了一个健康的后代。但这种方式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太过庞大,必然不是长久之计。
但光是这一项功绩,就足以让丹枫在持明族内部风光无限,那些质疑他心狠手辣、不配族长之位的声音在一夜间销声匿迹。
“可是……我没带过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导小恒。”
丹枫的眼中难得闪过了一丝手足无措的迷茫:“我不想变成另外一个龙师,也许……他可以有成为龙尊以外的选择……我……”
精致的眉眼纠结在一起,应星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起右臂,忽然点在了丹枫的眉心,化开了其中凝结不展的忧郁。
“想做就去做吧,龙尊大人,这么优柔寡断,难不成真想让我给你带孩子?”
丹枫怔怔地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应刃怎么会说出这样的长难句?他连多说一个语气词就难得跟登天一样。
丹枫宁愿相信这话是自己的幻听,可是眉心的触感又骗不了他。
他猛地一甩衣袖,想要夺门而出,找个地方冷静冷静,结果大门打不开,尾巴从外面上了锁。
应星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热闹,他倒要看看,顶天立地的龙尊大人,什么时候愿意承认事实。
丹枫不敢去赌那个概率极小的可能性,更不敢偏头去看应刃脸上的表情,大步走到暗室前,猛地一拉,门后的三人像是站军姿一样立在了原地。
其他两位女士都不愿尴尬开口,景元只好僵硬抬手打了个招呼:
“哈哈,好巧啊,丹枫哥。”
同样的,丹枫整个人也僵住了。
肉眼可见的,大青龙白皙的皮肤晕上了淡淡的粉色,从脖颈一直蒸到头顶。
就在他要施展苍龙濯世的时候,从背后猛地传来了一阵肆意张扬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们……哈哈哈……我不行了……”
应星拍着大腿笑弯了腰,笑得直喘不过气来。
那不带一丝掩饰的笑声,像是一阵从星星深处吹来的热风,穿过漆黑的茫茫树海,使得窗外的叶子都簌簌地响了起来,泛起心尖上的甜蜜涟漪,掠向罗浮的高空。
直到所有无望的等待、所有悔恨的过往,都尽数消散在了这喜别重逢的无限欢乐中。
“你们,真是给我准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啊。”
作者有话说:
玩梗致敬了星爷的经典喜剧电影《九品芝麻官》,喜欢喜剧的宝宝可以去试一下,里面特别多的名场面!
尾巴拿了MVP,应星是躺赢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