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剑首JL2000型:超进化!
镜流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第一感受是黑,漫无边际的黑。
不单纯是视线上的漆黑,她用于遮眼的绸布已经掉落了,再也不能帮她隔绝外物;而是感知上全方位的黑暗和窒息,像是回归到了寂静的深海之底,无声,却又喧嚣入耳。
镜流努力遏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将她包裹的固液混合物究竟是何物,而是屏息凝神,奋力游动了起来。
如果自己没有判断错,她正深陷在忆泡内部的深层区域,也被外面的那群忆者们称为极易迷失的禁忌之地。
丹恒不能出事。
这是镜流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
那个假扮应星的家伙带走了丹恒,而这个丹恒不同于他们身边的那个记忆体,毫无疑问是小青龙的意识主体,一旦他受到伤害,忆泡之外现实世界的丹恒也将遭受难以逆转的精神重创。
虽然那群忆者信誓旦旦地说能保证几人本体的精神安全,但就凭他们在应星面前几乎要吓晕过去的胆小鬼模样,镜流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把身家性命放心地交托出去。
丹枫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丹恒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婴儿篮里那个吐泡泡的小胖龙,抽条到如今纤长劲瘦的青年,镜流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贴心懂事、坚韧不拔的小辈。
否则,也不可能饮月君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小恒的身形太胖了,得为他寻一位教习老师”,镜流二话不说就同意收徒。
自那时起,一向孤家寡人的罗浮剑首门下,继机灵好动的大师兄景元、木讷少言的二师兄应刃之后,又添了一位默默无闻、勤奋好学的小师弟丹恒。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镜流蓦地回想起了拜师礼时的场景。
她的三个徒弟中,景元是行了拜师礼的,景家爹娘虽然更希望独子继承地衡司的衣钵,但依旧为儿子稳妥操办了全程;
应刃是没有的,应星素来不喜繁琐的排场仪式,所以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两人前一天刚说好,第二天镜流师父就走马上任了。
而丹枫既是一个爱操心的父亲,还是个讲究仪式的罗浮老贵族,所以丹恒的拜师礼极为隆重。
那一天,景元专门请了假,一大早就赶来持明族地,忙东忙西,帮龙尊大人张罗仪式;
阿刃当时还不怎么聪明,更看不懂眼色,站桩一样矗立一旁,摆着张厌世的帅脸,活像是不情不愿、来受罪的。
在两位师兄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配合下,拜师礼就这么开始了。
镜流坐上主位,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尚且青涩的丹小恒,端着一杯龙尊私库珍藏的鳞渊热茶,向自己缓步走来,举止从容自若,恭恭敬敬地叫上了一声“师父”。
她接过茶盏,一边品尝着龙尊私库的珍藏,一边心想,丹恒还是太年轻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们持明族一旦害羞或窘迫,是最容易被旁人发现的。
龙裔裸露在外的一对尖耳朵已经晕上了一层淡粉,将故作镇定的小青龙的真实心境暴露无遗。
和他的老父亲丹枫简直是一模一样。
以为自己少言寡语,就能藏得住心事,其实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怕是比夜里的烛火还要亮。
一片泥泞的黑暗之中,镜流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又倏地拉平了。
丹恒是年轻一代,是持明族活力的象征,是罗浮未来的希望。正因如此,如果时局紧迫,到了必要的那一刻,镜流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丹恒的性命。
……但是这里真的好冷,好冷,好冷啊。
她像是突然跌回了童年的那个水缸中,拼命的游泳,拼命的挣扎,却怎么都触碰不到水缸边缘的位置。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实在是太小了,太弱了,太微不足道了,正如那一场仙舟苍城的末日浩劫。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在这时,镜流又想起了数百年前,云骑出军远征,征伐过的一个落后血腥的丰饶民文明。
他们发明了一种极端残酷的刑罚,造出一个个又高又大的缸,以荆棘抽烂俘虏的皮肤,再将他们与族中罪人的躯体残块一同活生生填入缸中。*
如此,二者便逐渐血肉交融,长成一团模糊难辨、仅存人形轮廓的活肉块,但在丰饶力量的诅咒下,他们仍没有死去。
直面那堆活肉缸的云骑将士们大多狼狈地吐了,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体外,只有少数阅历深厚的老兵面沉如铁,却也不忍直视。
最后,只有镜流一人主动上前,一鼓作气,击碎了所有的肉缸,解救出了其中的活人。
然而,即便是罗浮的先进医疗技术,也无法将这些可怜人复归原貌。
镜流在无奈之下,只能遵从命令,送他们去往彼岸得到解脱。
而自己明明扮演的是刽子手的角色,而那些血肉模糊的受害者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在笑着向她道谢。
镜流能解救其他的文明种族,独独解救不了自己的故乡和亲人。
她在那场惊天灭地的浩劫中侥幸存活了下来,却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她在深海之中下沉。
那些纷繁复杂的记忆,像是一潭死水里的浮木,浮起又沉底,沉下又浮起,就是不肯放过她,试图把她向深海深处拉拽。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昏睡去,渐渐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耳旁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喊,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镜流!镜流!镜流!”
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听见那道锲而不舍的呼喊声继续灌进他的耳朵里:
“镜流!快醒醒,别被深海忆质催眠了!”
她倏然睁开了双眼,自言自语:
“……应星?”
“是我。”
外界,应星趴在地上,时而将耳朵贴近地面倾听回声,时而撑起上半身,冲着地下深处隔空传话。
丹恒和应刃站在旁边,神色难掩焦虑。
应星对她说:“我把阎罗——就是假扮我的那小子的本体给制服了,它的分身现在应该也已经消亡了。”
在流光忆庭的记述中,人的记忆就像深海,在平静无奇的表层记忆下,掩藏着深渊般恐怖的深层记忆。
这枚忆泡也是同理,表层是末日下的仙舟苍城,而深处却沉淀着上千亿苍城人的怨愤和仇恨化作的忆质。
哪怕是应星,他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也不会贸然将自己沉入忆质深海之中。
镜流却能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一路畅通无阻地沉入底部,并且至今还保存着较为清醒的意志,这已经不能仅仅用运气好来形容了。
难道是苍城人的主场buff生效了?
不过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个,镜流既然已经抵达了这枚忆泡的忆质深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一举逆转大局。
“忆质深层遭受了毁灭力量的污染,只要将金血吸收干净,苍城的异状就能解除了。”
毁灭金血……
原来那些由忆质生物演变而来的血肉怪物,不是因为他们生来疯狂,是因为金血侵染才发疯吗?
镜流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忆质核心……支离……带回丹恒……”
忆质又蜂拥而上,导致应星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镜流竭力保持清醒,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努力地在黑暗中寻找着人影。
时间仿佛没了意义,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小白点突兀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嗯?”
镜流生怕是自己在精神压力过大下出现的幻觉,直到凑近了上前一摸,才发现这是一条长长的柔软布带,长久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
是白珩送给她的遮眼绸缎。
而发光的地方,正是那一轮坐着小狐狸的月亮。
真奇怪,她丢失的绸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将他们带到丹恒所在地的小女孩一样,着实蹊跷。
……不,这样说来,也许,这又是那个小女孩留给她的线索?
镜流不是一个容易轻信之人,但此时此刻,她却顺从着内心的想法,顺着绸缎的方向再往前探,没过多久,便摸到了一只尚且温热的胳膊。
是丹恒。
镜流毫不犹豫,一把将失去意识的丹恒拉入了怀中。
丹恒还握着击云长枪,直到昏迷也没有松手。
“找到你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全返回。
但是,长久的潜游消耗了镜流的大部分体力,事到如今,她很难能驮着一个成年男性游回忆质表层。
镜流想了想,换了一个姿势。
她的身体垫在最下,将怀里的丹恒放在上面,剑首使出了浑身最大的力气,用力往上一推。
这样,青年就可以浮起来,浮到海面上去,活下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与之相对的,她却往下沉得更深了。
镜流目送着丹恒的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要在往上一点,应星他们就可以去接应了。
而就在这时,深海底部,不知从何冒出了一只手,猛地勾住了镜流的衣摆。
“!”
镜流颤抖着声音问:“……是你们吗?”
那些手是从下往上生长的,似乎要将她往下拉,一直拉,同仙舟苍城步入沉沦的地狱。
镜流动了动手指,没有反抗。
抓住她的手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的手,有青年的手,有女人的手,还有小孩的手。
镜流感觉到那只稚嫩的手抵在自己的后背,先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似是小孩子的好奇。
紧接着,小孩子似乎不满足一根指尖,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然后是整个掌心触碰到了她的后背,死人般的体温传到她的身上,冷得镜流打了一个寒颤。
罢了。
镜流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放任自己往下沉去。
魂归故土,落叶归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那无数双枯槁冰冷的手,在下一刻,却学着那个小孩的模样,同时撑起了手掌。
然后,仿佛荷叶一般,托起了她的后背,不顾一切的、把她向上用力一推。
——那不是什么怪物的手,而是无数苍城百姓的手。
镜流感受到身下传来的推力以及身体的上升,猛地睁开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回头,嗫嚅出声:
“你们……为什么……?”
你们不怪我吗?
你们不怪我抛下了你们吗?
你们不怪我伤害了你们吗?
你们不怪我吗?
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看见了无数男女老少的血肉集合体,在笑着向她道别。
而在他们之中,一个银发的小女孩与他隔空对望,遥遥举起了手中象征着荣耀的木剑。
镜流骤然一惊,扶上了腰间的那把支离剑。
支离剑的前身,是她这辈子永生难忘的恩师——那名戎装女子赠予自己的孤月剑。
她曾深深以为,终有一天,孤月会随她一同裂作千片,轰然倒塌在对抗丰饶的战争沙场。
多亏那个朱明仙舟来的能工巧匠,在冶炼室里挥汗如雨、不辞辛劳,将它重新熔融,复合为一。
她虽然没了童年的那把木剑,却也因而有了一把好剑。
为了不让故乡的亲人饱受毁灭侵染的痛苦,她必须做些什么。
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不屈的意志,支离剑忽然迸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忆质深处弥漫的毁灭金血通通吸附到了自己的剑身之上。
支离的表面泛出了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剑身的每一处缝隙之间。
像血管在跳动,血脉在鼓胀,血液在奔腾。
一种以往从未感受过的沉重敲击声在镜流的内心深处突兀地响起,她听到了,那是自己掷地有声的宣誓:
哪怕洪水滔天有如血海,她也要用这把剑,劈开前方的惊涛骇浪,继承死者的意志,为生者而挥剑!
“飒——”
一寸寸透明的寒冰从镜流的身边涤荡开来,冻住了周遭那些肮脏污浊的物质,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那是一束光,正朝自己撕裂而来,为她的向上攀升开出了一条明亮的道路。
她打破了缸,看见了光。
镜里流年两鬓残,寸心自许尚如丹。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作者有话说:
镜流,【毁灭】命途冰属性角色。
你的毁灭,是为守护。
支离:其实是因为我帮主人把毁灭金血吸干净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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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鉴了艾尔登法环DLC里角人对玛莉卡的母族稀人一族的迫害
两首古诗分别出自宋代陆游的《书愤二首》和唐朝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
为镜流埋下的大部分伏笔在本章皆已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