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该怎么验证身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呢?
或者说,真实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如果选择留在穿越局生活,那么一个个任务世界就是“虚拟”的,如果选择回到某个世界生活,那么穿越局就是“虚拟”的。
任务世界可以抹除、封锁记忆进入,会忘记曾经的一切,以为这里就是真实的。
当一道裂缝被发现,双手沿着缝隙猛地撕开,这个虚假的世界就会崩塌。
*
“休”字被写下的瞬间,傅朽身边的画面宛若拼图碎裂般分崩离析。
6c也从意识态变成了垂耳兔形态。
但并不是一只自由度很高的毛茸茸垂耳兔,而是一只简单的机械兔子,是它还是实习系统时的形态。
身边血呼啦擦的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头发被烧剪得凹凸不平的小幼崽。
小幼崽的模样十分眼熟,与那几个任务世界里的小傅朽一模一样,身处简陋的系统舱门口,怯生生地注视着它。
它的身体不受它的控制,自动念白道:“宿主您好,我的系统编号是6c。”
小幼崽并没有回应它,身体因为害怕微微发着抖。
来之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霸凌——经常欺负他的孩子们将他的头发烧剪得坑坑洼洼,又放出家里养的那条大狗,他本就怕狗,体质也不好,身上总是起一些红疹子,尤其是靠近动物的时候,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叫作“过敏”。那天之后,他发了场高热,无人问津,死在了那场寒冬。
没想到他没有死去,还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奇奇怪怪自称为系统的东西。
6c看见了信息面板上他的名字。
“傅朽”。
当晚,小傅朽蜷缩在院子里的角落睡了一夜,它落在不远处,观察了他一夜,将系统舱的温度提升至温暖适宜。
它还是个实习系统,这是它的第一任宿主,它还不太擅长应付很多情况,只能慢慢摸索。
第二天小傅朽醒来,发现那只奇怪的像是兔子的系统耳朵垂了下来,疑惑地偷觑了它好几眼。
后来他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发现头发被烧剪得长短不一,好巧不巧,耳后有两绺较长的垂下,像极了垂下的兔子耳朵。
那只奇怪的兔子是故意把自己的耳朵垂下来的,像是在与他示好——“同类”会更容易与“同类”亲近。
后面这几夜,小傅朽终于愿意进屋内睡觉了,却总是钻到床底下睡觉。
6c拿他没办法,只能叼着小枕头钻到床下,陪他在下面逼仄的角落里睡了几夜。
后来终于熟稔一些,小傅朽愿意上床睡觉了,也愿意洗澡了,6c帮他将头发全都剪短,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小傅朽每天晚上都要抱着6c睡觉,即便6c是只棱角分明的机械兔子,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印痕。
小傅朽偶尔起夜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便会叫醒6c,小手紧紧牵着它灵活的耳朵,有时候睡迷糊了,脚下不稳,连带着6c一起摔在了地上,还不小心扯掉了它的一只耳朵,因为疼痛掉了眼泪,又觉得好玩儿,一边哭一边笑。
第一次带小傅朽去中央城,他有些害羞地将头顶的称号改成了“6c的宝宝”,因为6c总是称呼他为“宝宝”,偶尔也会称呼他为“阿朽”,他喜欢被6c这样称呼。
小傅朽很爱吃糖葫芦,每次到中央城6c都要给他买一串,几乎将所有口味都尝了一遍。
小傅朽没喝过奶,6c便托系统朋友在美食相关的任务世界里给它捎一些原料奶,每天都要给他温一杯,还给他做了些垂耳兔脑袋形状的奶片。
6c还给小傅朽尝过甜甜的米酒,但小傅朽吃醉了,醉醺醺地跟在它的身后学兔子跳。
小傅朽也很聪明,任务世界总是能拿到很高的评分,每每赚了系统币,都要给6c买礼物。
最开始,他在小院里给6c种植了一块苜蓿园,发现第一株变异的四叶草的时候,他惊喜地抱着6c转了好几个圈圈,将那株四叶草送给了它。
渐渐的,他在小院里种植了越来越多的兔草,全都是6c爱吃的,小院的面积也在渐渐扩大,直到——变得和田桃的系统舱那么大。
他还学会了烹饪,6c感觉自己如果是只真实的兔子,而非系统兔,真的会被喂成一只肥胖的小兔球。
平常不做任务的时间里,6c会监督他写字、画画、做手工……他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他画了好多幅白色的小垂耳兔,他的生日在1月3日,他在纸上画下拼凑在一起的“1”和“3”,问它像不像一对兔子耳朵从墙后探出;他喜欢上了各种各样的手工,在他们相识的第一个6月1日这天送了6c一只积木兔子作为生日礼物,尾巴是可拆卸的正方体,里面刻着一个名字,不是“傅朽”,是“陆休”。
因为有一回小傅朽在练字的时候忽然摸鱼写起了6c的编号,问:“你有名字吗?”
6c回答:“编号就是我的名字。”
小傅朽犯轴道:“编号是编号,名字是名字。”
6c翘了翘耳朵,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说:“那阿朽给我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小傅朽思忖了好久,终于在几天后兴冲冲地告诉6c他给它取好了名字。
新名字是“陆垂”,与它的编号对应,6是陆,c是垂,正巧它是只垂耳兔。
6c很喜欢这个名字,自那以后,小傅朽开始唤起了它“垂垂”。
因为那些画家、作家、机械师、编程家都会给自己取一个笔名、艺名等代称,小傅朽学模学样地给自己也取了一个,叫“陆休”,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厉害的人物,这个名号有朝一日能被更多人知晓。
陆随“陆垂”,休是“傅朽”偏旁的拼凑重组。
那只积木兔的尾巴里面,他就刻上了“陆休”二字。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往后的每一年生日,6c都会收到来自他的礼物。
第二年,6c从一只棱角分明的机械兔生长出了柔软的皮毛,因为小傅朽太喜欢抱着它睡觉,身上的皮肤总是被硌出各种印痕,它希望自己变得柔软,也希望自己能更好地照顾他,它将升级后的加点加了许多在自由度上,因为这个原因,它的外形也发生了改变,变得更贴近于真实的小兔子了。
小傅朽对它更加爱不释手,但当天便对它的兔毛过敏了,身上起了一大堆红点点,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它知道小傅朽在原世界的死因之一就是过敏,但没想到自己的新身体也会让他过敏得这么严重。
它将小傅朽放到治疗秋千上面,求助了主系统。
主系统了解过情况之后,更变了6c的身体参数,把它变成了一只不会使人过敏的小垂耳兔。
它绑定的宿主都是脆弱的小幼崽,普通的毛发过敏都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后面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又会很麻烦,不如最开始就杜绝了这种可能的发生。
在那之后,6c更加小心翼翼了,和小傅朽一起去中央城遇见了猫猫狗狗都会第一时间将他牵走,生怕他又过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小傅朽的任务等级不知不觉来到了V级,再过不久,他就要与6c解除绑定了。
他不想离开6c。
他试着以“陆休”的身份与主系统谈判。
这些年来,陆休编写的代码包在穿越局普遍流传开来,甚至被主系统加工优化,用在了许多系统身上。
起初他尝试这个领域仅仅只是因为想起了刚认识6c的时候他改不掉原世界文绉绉的口癖,而6c又是个实习系统,说话太现代化,他们的交流上总是有一些障碍,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
他闲来无事,试着给6c写了一个古风代码包,6c变成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古风小兔。
后来主系统进行了一次全系统范围的语言优化,其中就收录了他写的古风代码包。
陆休的身份完全可以成为主系统的“盟友”。
主系统没有拒绝。
作为交换,他可以一直与6c绑定。
与6c绑定期间他只能是小幼崽的形态,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他获得了慢慢长大的权利。
6c开始一点一点记录他的成长。
长颈鹿身高尺上的刻痕渐渐长到了一米八几,他的模样也长成了6c印象中的那样。
突然有一天,他给6c购买了永久性的人形卡牌,彼时积分榜第一的他根本不缺系统币。
6c变成了白色头发的垂耳兔青年,他对他像洋娃娃一样照顾,他拥抱他,亲吻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6c自然不会拒绝他,它也想研究人类深奥难懂又浪漫的爱情。
可系统没有心脏,也没有爱人的能力,只能通过代码的运转迎合人类的爱情。
傅朽尝试编写恋爱代码包,幼稚地将代码包取名为“系统也可以恋爱”,又觉得羞赧,不敢在代码包内留下陆休的名字。
可恋爱代码包也无法让系统生长出心脏,只是让系统的迎合更加自然。
许是因为照顾得好,体质变好,长大后的傅朽突然就不对动物过敏了,一个任务世界里,他带回了一条白色的小狗儿。
因为6c喜欢小狗,这些年来,6c也一直在帮他克服心中的恐惧与阴影,他变得不再讨厌冬天,变得喜欢和6c一起玩雪,变得能够接受狗的靠近……
有了小狗的加入,他们的家变得更热闹了,也更温馨了,他们给小狗取名棉花糖,他们成了棉花糖的爸爸。
傅朽每天都会亲笔记录他与6c的恋爱日记,上面写满了他对6c的爱意与挣扎,他很没有安全感,也很不满足于现状,他希望6c也能爱上自己。
他提出了与6c领证,领证前夕,他看见一个系统报废销毁的通知,没忍住又和6c聊起了那方面的话题。
他问6c:“如果主系统把你那里有关于我的记忆全都锁起来或者清除,你再遇见我会如何反应?”
6c很理性地回答他说:“会和陌生人一样吧。”
多么无力的事实。
领证前的任务世界,他当了回懦夫,没敢与6c抹除记忆进入,他怕6c不会再爱上他。
他将他与6c的结婚证照片夹进日记本内,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开心,照片外,他一遍又一遍地让6c说爱他、永远爱他、永远只爱他。
他开始变得偏执、疯狂,竟然妄图钻空子篡改6c的代码,将绝对服从者那栏的主系统剔除,取而代之,他在6c的“识海”里写满了自己的名字,那个以陆垂和傅朽衍生出的名字——陆休。
主系统发现后,冷冷地奚落了他一顿:【你就算成了与我比肩的存在又如何,6c也只不过是被你操控,附和你、迎合你,不是真正的爱上你】
他的这番行为触犯了主系统的底线,主系统无法容忍这颗不定.时.炸.弹继续存在于穿越局,怕他搅乱这里的秩序,将他投放回了原本的世界。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被霸凌致死的小幼崽了,他直接毁掉了原本的世界,投放失败,他又被传送回了穿越局。
这样一个刺头,实在是让主系统感到难办。
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办,傅朽的软肋就是6c,完全可以借6c控制住他。
主系统偷偷找来6c,正欲与他说明傅朽的事情,便见6c早就因为傅朽的消失心急如焚。
主系统话音一转,撒了个谎说:“傅朽和那个世界同归于尽,彻底死掉了。”
6c神情恍惚,感觉身体某处钝钝的疼,竟然妄图前往傅朽的那个世界,连主系统禁止的命令都违背了。
主系统实在是没办法,告诉了他真相,让他带傅朽回中央城办理居民身份。
两人从主系统那里离开,并肩走过中央城的街道,一路沉默。
终于,傅朽小声开口:“你这段时间有绑定新的宿主吗?”
6c直视前方:“没有。你篡改了我的源代码,主系统怕出意外,没敢给我分配新的宿主。”
傅朽像个犯错事的小孩儿,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悻悻抬手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垂垂,我以后都乖,不乱搞事了,你别生气。”
6c忽然顿住脚步,傅朽瞬间立正,满身拘谨。
6c将他细细端详。
这是他亲自养大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宿主。
他的敏感,他的拧巴,他的喜恶,他的欲望……他的全部,他都了解。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但他好像没办法接受傅朽的离开了。
他缓缓开口——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我需要验证。”
傅朽呼吸一窒。
“你敢不敢抹去记忆和我进入一个虚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