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江辞染很惶恐。
他站在一个林荫道上,路两边种有高大的梧桐。
周围人背着包、拿着书走路或者骑着某种机巧——一前一后两个轮子,双脚有脚踏,踩之滚动,便能行驶,没有辅助却能骑得稳稳当当。
当然,也不算很稳当,光自己站在这儿不到五分钟,已经相撞两三辆了,似乎都是因为他。
“卧槽!”
“光顾着看古风帅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别看了,上课快迟到了!”
“是不是汉服社的?……问问微信?你去吧,我不敢!”
“我勒个去!绝世古装大美人!——哎哟!”又摔一辆。
江辞染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站在路中央了,他忙提着裙摆忙走到道路的边缘。
这时候,他也终于想起来,这个机巧物件,或许是传说中的——自行车。
他最爱听栩星渊说家乡的事情,有事没事就缠着他说,栩星渊提过自行车,甚至还画过图纸,但又说暂时造不出来,需要更好的炼钢技术。
他观察周围的事物,发现都能和栩星渊告诉他的事情对上,江辞染就没那么慌张了。
路过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古怪,都在打量他,但没什么恶意。
可能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穿着才叫古怪。
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真的穿到栩星渊的家乡了。
事情还要从之前,曾经预言栩星渊登基的卖河灯的修仙老头说起。
栩星渊三次北伐结束,天下初定,江辞染和他结婚后六周年。
那老头自称姓孙,在北伐时期帮了栩星渊不少忙。北伐结束后,论功行赏时,他却又不慕名利地准备事了拂衣去。
江辞染找到他,悄悄问他是否有能让男子怀孕的方法。
生孩子栩星渊是坚决不同意。
但他只是偷偷问问,也不打算实行,不算违禁吧。
结果老头竟然说没有,江辞染大失所望对着老头乱发脾气,一通诉苦,所有人都能生,偏偏本宫不能生!
老头为了哄他,便说确实没有,但能帮他实现一个愿望。
江辞染兴致缺缺地许下了希望能去栩星渊家乡的愿望。
于是他转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老头真是说到做到啊……
现在他好后悔,他没想到真的能过来,他过来这里没有栩星渊怎么办?
栩星渊在大雍,他在这里,他和栩星渊岂不是彻底两隔了?
——不对不对,往好的看,或许这个世界有栩星渊呢?
而且栩星渊一定会来找到他的!
可是这样想着,江辞染却越来越紧张,他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尝试使用自从和栩星渊在一起后,就未启封过的脑袋。
思考。
这里比大雍热得多,耳边还有焦灼的蝉鸣,他的衣服在这里显得非常厚。
“同学——同学?你好,可以和你合影吗?”
江辞染感觉眼前一片发白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声似乎在喊他。
“呃……”
江辞染转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高、年岁相仿的女生,穿着桃色短袖,背着行囊。
女生本是想合影,靠近了才看到江辞染满头大汗,这样的神颜竟然是全素颜,紫色美瞳也太漂亮了。
而且,他真好可爱,长得像个BJD娃娃似得。
真的是大学生吗?看着脸更像高中生。
女生思绪万千,马上关切地问道:“同学,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啊,是需要什么帮助吗?你是大一的吗?”
大一?
江辞染张张嘴想问,但又不敢露怯太多,怕遇到坏人,便犹豫着,因为害怕带点鼻音和气声,嗫嚅道:
“我……我找我老公。”
“?”
好刺激的回答。
顶着张童颜说要找老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女生顿了一下,但只是几秒钟,马上热情道:“哦哦,这样啊,那——你老公在哪里啊?这里是燕京大学哦,要我帮你吗?”
江辞染略微思考,他知道栩星渊家乡有种通讯工具便是手机,可以千里传音。
栩星渊还告诉过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教过自己阿什么伯数字,或许能通过这个方法找到他。
江辞染:“他叫栩星渊——呃,我想问问哪里有手机?手机可以让我和他传信。”
忽略掉美少年古怪措辞,女生很快掏出手机,并道:“我有我有,你记得电话就好说。”
江辞染对女生露出了到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女生当即愣住——我去!我好漂亮!
而且这少年举止之间颇为优雅,好像在真的是个古人一样,该不会古代穿过来的吧?
不过这个离奇想法从她脑海转瞬即逝。
女生解锁手机的同时,又恍惚道:“栩星渊?好耳熟的名字啊……”
江辞染记得栩星渊说过,他在家乡也是有些名气的。
他想也是,江辞染的老公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寂寂无名。
江辞染主动道:“他说他当过普林斯顿学堂的先生。”
“普林斯顿?真的假的?”
看女生的表情,江辞染也明白了,普林斯顿似乎真是个厉害的学堂。
他道:“对,他教数学和物理的,好像是这个。”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今天还和闺蜜聊天,燕大在办数学大会,大会堂来的教授里面好像就有这个名字,kt板上有照片,人特帅!特年轻!是不是栩栩如生的栩?”
江辞染终于松了一口气,抿着唇,嘴角翘起,眉眼弯弯,用力点点头。
——他找到栩星渊了!
江辞染笑道:“嗯嗯嗯,应该就是他。”
“我靠,不会吧,真的是传说中的栩神?!——我去,我我、我帮你拨通吧!”
女生低语两句,紧张地点开电话。
“谢谢你,姑娘!等我老公来了,我会让他好好……感谢你!”
江辞染本来想说赏赐,但想到这里应该没有皇帝,而且人人平等,再有钱有权也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说赏赐就不太对了。
江辞染赶紧把数字报了出来。
女生震惊地抬头,问道:“……你说后面是六个八?”
“对呀。”
江辞染笑着眨眨眼,好在栩星渊电话号码好记,不然他现在肯定忘了。
女生犹疑地拨通号码、打开免提,手机递到江辞染的手里。
江辞染惊喜地看着这个光洁琉璃面,似乎是一个黑匣子上套了个粉色的壳子。
琉璃面上有东西在动,和栩星渊形容的一模一样,自从刚才发现栩星渊在这里之后,他就没那么害怕了,反而一切都很新奇。
手机嘟嘟了好几声,没声儿了。
“嗯?”手机坏了吗?
“无人接听——你别急,你别急,我再打一遍试试,也许栩教授在做报告。”
又重试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再试第三次,终于在嘟嘟两三声后,一个清越且年轻的声音响起。
他语气冷淡却有礼貌。
“你好,哪位?”
江辞染欣喜地睁大眼睛,这就是栩星渊的声音!
江辞染第一次用手机,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声音,也有些紧张,便直接喊了出来,“老公!我是染染!”
“……”
嗯?又没声儿了?
“老公?”江辞染疑惑喊道:“……你是栩星渊吗?”
电话里的栩星渊,声音被电流干扰,却也清晰,他道:“……我是——你说,你是谁?”
“我是染染啊……江辞染!栩星渊!你别吓我!你快来接我呀!”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对他似乎有点陌生,又开始紧张了,焦急地跺脚。
因为栩星渊的语气里有些疑惑,他该不会不记得自己吧?
还是说这个栩星渊还没穿越,不认识自己?
对面的栩星渊还在沉默。
江辞染抬头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女生道:“十月十三。”
糟糕!……难道现在的栩星渊真是还没穿越?!
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日子在正月十六日,也是栩星渊的生日。
江辞染正张嘴怎么解释的时候,手机那头的栩星渊终于开口了。
栩星渊语气压低了几分,问:“你在哪里?”
江辞染松口气,看向女生,女生热情地替他回答道:“栩教授,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们在燕京大学——燕湖旁小道上。”
栩星渊顿了一下,冷静回答:“好,我五分钟之内过来。”
女生恭敬道:“好的好的,教授,那我们……在校公交车燕湖站牌底下等您。”
“好。”栩星渊挂断了电话。
江辞染还拿着手机保持不动,女生给他接了过来。
江辞染心情不大美妙,栩星渊给他的感觉有点冷淡,他该不会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吧?不过他才不管栩星渊记不记得自己,他现在必须找到他!
“欸对了,那个——江辞染是你的名字吗?”
“嗯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徐姣,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大三。”
出门在外多条路多个朋友,江辞染也是混过江湖的人。
他郑重点点头,礼貌道:“见过徐姑娘。”
嚯,谁家古风老婆。
徐姣平时也喜欢汉服,所以才会来合影,她笑道:“见过江公子!”
徐姣很热情,又问江辞染要不要喝水,说要给江辞染买水,又问衣服是哪家,江辞染不敢说清楚,只含含糊糊是说老公送的,又有人想来和江辞染合影,江辞染不太乐意,徐姣便替他婉拒了。
江辞染知道不少现代的事情,很快推理出燕京大学就是栩星渊提过的,类似于国子监的大学堂,可以通过高考来上,平民百姓都可以来,学堂看起来比河园还大。
徐姣带着他走过湖边漫道,故作漫步尽心问道:“那个——你和栩教授是夫……夫吗?”
“嗯嗯。”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成婚六年了。”
“?”
徐姣欲言又止,问道:“可以问问江公子多大了吗?”
“二十三。”江辞染淡定道。
结婚六年,二十三?——十七?!
徐姣沉默了。
她默默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栩星渊的名字,划拉下许多成就,发现年仅二十八岁的栩星渊,是个‘拍个照片可以挂在学校礼堂上,再配一句名人名言’的人物。
她阅读速度很快,瞟了几眼,呆滞地收回手机。
哈哈,误闯天家。
而且她看到栩星渊的国籍是美国……
美国人有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应该是这样的,每个州的法律都不同。
哈哈,一定是这样。
徐姣默默说服自己,压抑住是否该报警的心思。
她只是一个路人。甚至只是个大学生。
就算真的想帮忙,也不问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她想着,徐姣还是过不去良心这关,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上自己的电话,道:“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
“这是你的手机号码?”江辞染问道,没有他老公的好记。
“对。”
这里果然每个人都有手机,非常方便联系,栩星渊经常感叹要是有手机就好了,现在江辞染也要感叹,要是大雍有手机就好了。
江辞染礼貌地拱手,道:“多谢徐姑娘。”
“哈哈,不客气。”
美少年一看就心中有事,但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说起话来,情商还挺高,很讨人喜欢,因为讲话颇为古风,逗得徐姣一直笑。
五分钟。
栩星渊从不迟到,他在大礼堂听报告,看到自己私人使用的号码被人拨通。
陌生电话他也会接,只是因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王教授,想要和他私下沟通,于是他没有接。
王教授一直在惋惜他不再做数学,而是选择继承家业,同时又想让他留在燕京大学教书。
栩星渊有点不耐烦了,正巧那个电话又打来了,于是他接通了。
江辞染……搜索完所有的记忆,他并不认识,听起来像个诈骗电话。
但是——很奇妙,或许是少年语气中对他的依赖……让他心跳的很快。
栩星渊开车的同时,把手腕上的运动腕表摘下来,瞟了眼,心跳已经到了102了,他甚至还没有见到少年。
五分钟很快。
栩星渊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声音也远了,唯有少年言笑晏晏的模样。
少年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挽了个低斜的发髻,头上插着点翠和珍珠的簪子,身穿一件的靛青色、流光溢彩、十分贵气的汉服。
栩星渊对汉服没研究,不知道他这是哪个朝代的,但看起来价值不菲。
他个子不高,穿着厚重的汉服也显得像柳叶一样清瘦,但身材比例极佳,头小脸小,五官精美,一双紫眸淡淡的,弯弯的,顾盼生辉,红润的嘴唇泛着点点亮光,开心地与人说笑着。
少年从一个女学生手里接过了一瓶并不健康的饮料。
栩星渊微微皱眉。
他再低头,发现自己看了一分钟,也迟到了一分钟。
栩星渊点踩了油门,车滑了过去。
站台上,徐姣率先发现一辆低调的黑色跑车。车标如果她没认错,应该是法拉利,她对车不感兴趣,但这个牌子太如雷贯耳了。
“呃?——是不是这个啊?”
江辞染连忙回头,栩星渊刚好停好车下来。
“栩星渊!”江辞染喊道。
——是短发,穿着家乡衣服的栩星渊,是他!
江辞染刚才和别人说话时候的从容伪装消失了,嘴巴一撇,也不管栩星渊是不是认识他,眼泪马上涌了上来,提着衣服朝他跑去,猛地扑到他怀里。
“呜哇——栩星渊!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呜哇我好害怕!”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几乎是扑面而来。
天气比较热,栩星渊只穿了件灰色亚麻衬衫,少年身体冰凉的温度和轮廓,清晰地被他感知。
栩星渊下意识抬起手,然后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瘦小的肩膀,几乎是手掌心就能轻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