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军再次宣战的消息又一次传遍大雍,栩星渊出兵,整个神京府满城欢送。
官家亲自出席仪式,为栩星渊送上一碗酒。
官家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说是明君,但在位期间他除了奢侈浪费和沉迷美色以外,国家按照从前那样稳固,从未出过差错,可见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作为人皇的能力。
所以即使是他也知道,栩星渊的能力远超宸王。
可是——
一个国家的皇帝也不能完全看个人能力,栩星渊独裁恣睢,混迹于行武之间,浸淫奇巧之技,连最基础的礼、孝、德都做不到,这样的皇帝很难说对国家是灾还是福。
宸王却至少能够像他一样保证这个封建国家的稳定。
所以他选择了宸王。
官家平时几乎不离开皇城和金石院,如今站在城头之上,看到神京府近百万民众自发相送,这一刻他的心绪万千。
栩星渊的声望已经超越他这个皇帝了。
从勒马燕山,再到暗传舆论,栩星渊从来都是按照皇帝的位置给自己造势的,这一刻官家才真切的明白这一点。
官家对栩星渊的忌惮已经超过了对普通的皇子了,而是对一个权臣。
眼前的人也不是他的儿子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动摇他帝位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一刻,他看到满城相送的百姓,对栩星渊行了只有跪君主才有的三叩九拜。
皇帝动了杀机,如果不杀了栩星渊,鸿儿的帝位不可能坐的稳,甚至连他都是。
半个上午的欢送仪式结束。
宋京远远地望着栩星渊身着文武袖,率领一众将士,还有一辆焊铁的马车一同出城,城外是乌压压的禁军将领。
“可惜了,沈慈染很重要……”
宋京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琢磨。
他向来不惮于使用各种阴险计策,金石院送美人便是他一手操办。
江辞染作为栩星渊这么明显的软肋,不用上都觉得可惜。
栩星渊在哪儿都带着沈慈染,身边又犹如铜墙铁壁,根本攻不破。
“康王这般目中无人,且等着清算吧!也就只有沈柏青这种人还在勉强和他站在一起。”
回宫的路上,跟在宋京后面的学生,说是学生,但也有四品的官身,身着绯红官袍,道:“学生今日看到官家脸色都变了。”
“怎可妄语陛下和殿下?”宋京竖着眉毛批评道。
“学、学生知错了。”
宋京批评过学生,肃然走进宫殿,红墙灰瓦的拱洞中,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他才淡淡勾起嘴角。
回了东宫,顾云舟的信函已到。
顾云舟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无头苍蝇,有这般救命稻草巴不得抓得牢牢地。
顾云舟确实是优秀的将领,沿路由收编一些残兵,正编军队,剿匪又扮匪,黑白通吃,一路上已经将三千兵马扩充到五千。
这种将领若是造反,放到外面不出几日都能建出造反地来。
顾云舟也在信上提到了沈慈染。
他扬言要杀栩星渊、活捉沈慈染。
宋京想抓沈慈染是为了拿来威胁栩星渊,栩星渊死了,沈慈染还有什么用处?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立刻让人传书,与顾云舟最后确认计划。
*
江辞染坐在行军的朴素马车里。
军队走得不快,所以不算太颠簸,他还和永福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约莫傍晚时分,抵达了京畿附近的封城县,与封城县令相会。
栩星渊并未多作停留,只勒令他备好县内军区的另一支佯动部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北行,以掩人耳目。
而真正的两万禁军,则在原地将赤红战袍之外,再罩一层玄黑外氅,露出半边内襟,无声无息地折入山道之中。
栩星渊对军队的管理是事无巨细,不止操练阵法、革新兵器、改进锻钢炼铁之法,连军服形制都要亲自过目。
他画的战袍样式利落又庄重,穿在禁军身上格外提气。
站在半山腰,望着军队,半面绯红如暮云烧天,半面玄黑似沃土覆野,两种颜色交错涌动,蔚为壮观,望之凛然生畏。
因为这种装扮,之前在解救沦陷地的时候,当地的百姓亲切称他们为——红军。
栩星渊:“……”
还好栩星渊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喝水,否则即使是他也很难绷住。
众人短暂在封城县扎营,两万禁军,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此去目的,还真的以为是去打金人,只是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歇脚。
但士气高昂。
上一场燕山大战,已被民间传成了神仙斗法般的神话,坊间话本里,栩星渊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与阿骨裘銮战便有雷公相助,与阿骨莲燕山大战,燕山山君显现。
尤其是,上一次燕山大战,栩星渊在阵前动员之时,大作了一篇《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在栩星渊的授意下,仅半日便传遍全军,人人能诵。
虽然栩星渊表示这是一位岳姓将军的作品,他只是稍作拙劣修改,不是他的。
但这首词已经贴上了他的标签,传唱度是国民级别了。
尤其是大雍词风以婉约派为主,这首豪放词作仿佛一记重锤砸响了大雍。
一时间,茶楼书院、乡野军营,到处都有人抄诵传唱,硬生生把朴素的爱国情怀的星星之火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这也是栩星渊的目的。
就连栩星渊不知道的,宋玉仙之所以爱慕他已久,甚至拒绝官家,也是源于这首词。
栩星渊带着江辞染和一众武将爬到半山坡巡视,也算是轻松,宛若踏青,看到山间军士错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景象。
这里距离京畿若是加快步伐半天便能抵达神京府,只待宋京等人行动,他们即刻返回救驾。
栩星渊的计划,哪怕一众亲信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入夜后,军中燃起篝火,摆开酒宴。
列位将士期待着和上次燕山大战一样的排场,央求栩星渊再赋诗一首。
虽然文抄是穿越者不得不品的一环,但栩星渊抄《满江红》只是为了激发爱国情绪,方便他打仗和造势而已,平时他并没有偷别人诗作装逼的兴趣。
而且他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他数学天赋卓绝,文科、朝堂斗争实际上是他的短板。
但是江辞染也跑来凑热闹,撒娇精附身,崇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道:“再写一首,老公~再写一首嘛~”
这个能拒绝的人可以成神。
栩星渊只是个凡人,所以他没办法拒绝。
栩星渊想了想,取来笔墨,又说窃作一位辛姓将军之作。
很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又一次全军传唱。
江辞染也默默跟唱了两遍。
《满江红》和《破阵子》是连江辞染这种半文盲的人都能感觉到的好词。
帘外歌声正沸,火光在夜风中一晃一晃。
栩星渊把众人从自己的帐中打发了。
江辞染坐在珠帘后面,伸手捞捞栩星渊衣角,道:“老公,这也是你家乡人写得?”
栩星渊端着酒杯,轻声笑道:“……不然呢,为夫哪有这个本事?”
江辞染也没有失落,管他谁写的,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夸他老公,而且老公泼墨挥毫之时真的好看。
他转身隔着帘幕看着江辞染,又自信地感叹道:“……不过,这个世界的辛弃疾和岳飞应该没机会写这两首词了,别浪费了,且借为夫用一用。”
江辞染听到他说这话,微微疑惑地偏头。
栩星渊话音一落,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到帘幕内江辞染深情望着他。
这是妻子凝望丈夫的眼神,情人对视之间,江辞染羞怯地闪躲了一下。
栩星渊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江辞染初嫁之时,头戴凤冠,冠上也有这个帘幕。
可惜他并没有掀开珠帘的机会,等到他入洞房的时候,误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江辞染已经自己摘了喜帕和珠帘。
江辞染少年之时便嫁给他,从此以后,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妻子,紫眸中带着无限的爱意,映出两簇跳动的亮,又似盈满酒水。
栩星渊酒量已经练出来了,却在看到爱人的目光时,心中一醉。
“等我的染染当上皇后,再嫁我一次吧。”
栩星渊在毛毡毯上躺下,仿佛喝醉了一般枕在江辞染的膝盖上。
江辞染轻抚他的脸,却又娇嗔道:“我才不要,累死了。”
“求你也不行?”
“求我……我考虑一下。”
“染染真好。”
*
两天后,子时中。
皇宫。
一个年岁不过十五的,瘦弱盲妃跪在床边,为官家按摩太阳穴,若是仔细端详,却能看出几分江辞染的眉目来。
官家躺在床上,口中咿咿呀呀地吟唱几首词,情不自禁也开始唱起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