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攀仙楼,宴至正酣,氛围旖旎,纸醉金迷。
丝竹管弦连绵不绝,靡靡之音如烟似雾。
江辞染装逼成功后,众人对他敬佩、赞美、崇拜更甚一步。
江辞染自然而然地享受着众人恭维之词,已把栩星渊抛之脑后,在众人对金国战局的追问里,他还添油加醋的渲染自己英武。
未箸几口,侍从又来了,朝江辞染行礼后,道:“听闻沈三郎君大驾光临,仆楼中歌倌玉仙儿想为您献唱一曲,不知可否?”
玉仙儿便是江辞染第一次来攀仙楼时候,献唱的头牌。
江辞染盲眼的时候,听他唱歌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虽然是艺伎在大雍属于下九流,但不妨碍老百姓、甚至勋贵们捧角儿,玉仙儿算是整个神京府的顶流了,所以江辞染是非常喜欢玉仙儿的。
沈瑜桥惊讶道:“哦?不是说玉仙儿近来不唱了吗?”
侍从解释道:“官家有令,玉仙儿不得以唱歌为生,却没有说不能免费唱,今日玉仙儿是为沈三郎君义唱。”
众人便又是对江辞染夸张的感激一番,若是没有江辞染,他们也听不到玉仙儿开口。
江辞染面露疑惑,胡吉凑近,压低声道:"沈三郎君有所不知,您离京这段时日,官家微服至攀仙楼,瞧中了玉仙儿,要他入金石院伴驾。玉仙儿抵死不从,官家无奈,便罚他此后不得以唱曲营生——这才刚过半年。"
“啊?”江辞染有些惊讶,脑海里立刻显现出官家那张浮肿、涂白脂的老脸。
大雍是法制国家,皇帝虽然凌驾于法律之上,能对普通老百姓随便找个理由喊打喊杀,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所以官家也不是事事能顺心的。
但得不到就用这种手段,委实下作。
偶像受此欺凌,江辞染一时五味杂陈。
胡吉安慰道:“沈三郎君不必忧心。玉仙儿早年一曲千金,早已积下厚资,衣食无忧,倒也不至落魄。”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已经登台,歌声乍起,如清泉漱石、月华泻地,潺潺绵绵,直入人心。
江辞染直接愣神了,不由得朝楼下舞台望去。
一首《渔家傲》,唱的是苍凉孤城、征夫泪尽。
声如寒笳穿云,呜咽处似见黄沙白骨、铁衣凝霜。
江辞染阖上眼,便望见苍茫燕地,浩荡行伍,又望见自己夫君栩星渊彻夜不眠、亲临前线、负伤浴血的模样,心头猛然一揪。
江辞染眼泪浅,一会儿便紫眸晶莹,激动地拍桌子,“唱的好啊——玉仙儿怎么这么会唱啊呜呜呜。”
不仅是他,满座涕泪,被玉仙儿的这幅好嗓子玩弄得心潮起伏。
一曲唱罢,玉仙儿很快提着裙摆,施施然上了楼。
江辞染心潮澎湃,看到玉仙儿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个礼,见到江辞染还有几分羞怯。
玉仙儿个子略高,比江辞染还高了半个头,容貌清丽婉约,只输了江辞染一分紫眸深处的异色,以及面颊如脂的娇俏,却也是江辞染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在众人的哄笑赞美声中,玉仙儿主动坐到了江辞染的身边。
江辞染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是很封建的,他是有夫之夫,还是远一点,避避嫌吧。
他犹豫之际,见玉仙儿举起一杯酒,淡淡开口道:“奴家宋玉仙,斗胆敬康王妃一杯。”
江辞染当场愣在原地,紫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江辞染:???
——你是男的??
玉仙儿说话和唱歌完全不是一个声音。
唱歌时候婉转莺啼,说话时候却是清朗沉稳,判若两人,甚至连脸都对不上。
——谁在讲话啊?
不仅是江辞染,席上还有几个人也是震惊。
江辞染很快从惊讶中走出来,仔细想想好像人家也没有隐瞒,他心情更复杂了,没想到自己的偶像竟然是男的。
理论上说如果是男的,那更要避嫌了。
但是玉仙儿情况很不一样,在江辞染的眼里,玉仙儿看起来比自己还受。
而且据他推测,官家很明显是攻,那么玉仙儿其实是和他同‘属性’。
江辞染顿时放松了许多,与玉仙儿一见,心中有些同类相吸的感觉了。
其实他与亲兄弟沈瑜桥关系最好,其他的胡吉之类的,自从他被栩星渊变成受之后,他始终避着嫌,但玉仙儿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小受受朋友。
一想到他和自己一样都险些被官家强迫,他的心里更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他还有栩星渊保护,可是玉仙儿这个小受受却没有,他不禁有些难过、心疼。
玉仙儿看到江辞染神色变换,心中有些惶恐,他也能猜到江辞染把他认作女人了,正犹豫如何挽回江辞染对自己的好感……
“好……好啊。”江辞染打断他的思路,道:“男的好啊!”
在众人的目光中,江辞染一把把玉仙儿揽入怀中。
玉仙儿虽然从小卖唱,却是刚烈性格,面对江辞染这般明显的逾越行为,他只是微微一愣,脸上浮起淡淡红色,好在他本涂了粉,掩盖了些许。
见到玉仙儿顺从,江辞染又是高兴,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酒楼又重新笙歌四起。
此后江辞染的关注力基本都在玉仙儿身上了,他是真心喜欢玉仙儿唱歌,甚至想让栩星渊也听一下。
他忽然拍案道:“对了,你上我府上给我夫君唱曲儿吧!他平时真的很忙,也很辛苦,你让他放松放松,我就想他高兴。”
栩星渊真是工作狂,除了上班,就是在床上玩他,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江辞染是很心疼他的。
“康王殿下?”玉仙儿心中一跳,惶恐又紧张道:“只怕奴家粗俗,身份低微,入不了康王殿下的眼。”
“怎么会……栩、我夫君最不在意就是出身了。”
就算栩星渊不喜欢听歌也不会流露出来,栩星渊不会在工作之外以权压人,他很有教养的。
*
日晚时分,天色已暗,星光淡淡,春寒料峭。
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攀仙楼下。
侍从一见这辆马车,便心领神会,连忙恭敬地围了上去,只见马车之内,栩星渊淡然走了出来。
他一身金丝麒麟玄袍,外披靛色虎毛领大麾,头戴银冠,八尺昂藏,面无表情地独立于暮色之下,身上苍茫肃然之气凛凛逼人。
侍从看到这张脸,登时大惊,仓促之间要下跪。
夏远道:“不必行礼,微服出行,引贵人走专道入。”
专道就是这栋楼私用楼梯,不用经过其他几层,可以直达五六层,只有不愿透露身份的贵客才能启用。
“是是是——”
高级侍从忙道,偷偷看向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小厮便悄然缓步退下。
“站住。”
栩星渊声音清朗,听不出喜怒,暗处容颜更是诡谲难辨,冷道:“要去通知谁呢?”
*
酒楼内,众人虽然没有喝酒,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越来越放开了吃喝聊天,争先恐后的写词,让宋玉仙唱和,再让江辞染评选出头魁,时不时还要赌两把。
大雍婉约词派风头最盛,主要以情感细腻的儿女情长为上。
江辞染听着这些唱词,不禁想起栩星渊和自己。
曾经在石虎山两人落难之际,一条河鱼都要分着吃,三十两都拿不出来。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一路历经苦难才结为夫妻,还有重重阻碍,现在他也发愁,只愁以后宸王登基,他俩估计又要离开神京府了。
“唱得太好!写得也好!我要重重赏你们!!呜呜呜!”
江辞染泪眼朦胧,忍不住和玉仙儿抱头痛哭,玉仙儿看着怀中的江辞染面若好女、娇俏动人,身份又如此高贵,也是欲拒还迎,心头一颤。
“……”
他和玉仙儿你来我往时,整个第五楼却突然静了一分,犹如涟漪一般的声音由近及远,逐渐安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江辞染和玉仙儿也终于缓慢回过神来。
江辞染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人,表情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江辞染抽了抽鼻子,刚才因为潸然泪下鼻子还堵了,他道:“下一首呢?”
顺着众人的目光,玉仙儿和江辞染同时回过头去。
江辞染泪眼朦胧里看见自己思念的栩星渊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是刚才身后的门出来,身形如玉山将崩,冷如碎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栩星渊目光巡过江辞染脸颊桃红,恍若醉态,因为吃了甜点,他艳红嘴唇娇艳欲滴,眼神湿漉漉地惹人心疼,可偏偏怀里还揽着个模样算周正的小倌。
栩星渊挺突然地笑了一下。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不带一丝笑意,“三郎,好风流啊。”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连忙狼狈从江辞染的手中挣脱,惶恐地跪在地上。
“拜、拜拜见康王殿下。”
众人惊诧万分,慌忙起身,跪在地上,齐声道:“拜见康王——”
周围人跪倒了一大片。
江辞染坐在原地,顿了顿:“呃……”
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真的栩星渊,而不是自己哭晕了的幻觉。
主要是栩星渊竟然喊他……三郎?
栩星渊第一次这么喊他。
有点暧昧了。
江辞染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如果没有身边这群朋友,他早扑栩星渊怀里夫君、老公的轮换着喊,把人娇死都不为过。
现在让大家知道他其实是个夫管严,在家一点地位也没有,天天被栩星渊管来管去,他脸往哪儿搁?
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英武形象一下破灭了。
但是——栩星渊居然叫他三郎啊。
江辞染拳头都握紧了。隐忍。
江辞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躲在夫君怀里撒娇了,至少在外人面前坚决不行。
于是,江辞染清清喉咙,故作矜持,干巴巴地道:“渊、渊郎,你怎么来了?”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刚才的轻笑根本不存在一样,往前走几步,同时褪掉大麾,递给身边的夏远,看都不看跪在脚边的玉仙儿,就坐在了玉仙儿原来的位置。
江辞染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嘴里没有,杯子里也是果汁,也就意味着刚才的行为都是江辞染自然动作的。
栩星渊的妻子就这样,脑袋空空,虚荣又轻浮,这都是因为太年轻惹的祸,更是别人勾引他。
栩星渊淡淡道:“出来怎么不和我说?”
还用说嘛?你不是十二时辰监视我?
江辞染腹诽。
俩人势均力敌的,用问句回了问句。
江辞染趁着全楼层跪了一片,伸手在栩星渊的小拇指处轻轻掐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栩星渊挤了一下眼睛,那神情又娇又俏,浑似做了坏事得逞的小猫。
栩星渊挑了一下眉,不再说什么。
他俩老夫老妻,自然明白江辞染的意思——是给他个面子。
“都起来。”江辞染喊道,随手拉起旁边的沈瑜桥,大方道:“二哥,你干嘛啊,这你弟夫,跪什么?”
沈瑜桥:“……?”
众人局促地站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江辞染颇有一家之主的气派,大手一挥豪迈道:"大家都不用客气——这就是我夫君。"
众人:“……”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
“夫君,你尝尝这个。”
江辞染习惯性地要分享好东西给栩星渊,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鸭,但动作随意,没有为人妻的恭敬。
“好。”栩星渊道,却没有碗箸,江辞染正要让人去给栩星渊备上,栩星渊却又道:“就用夫人的吧。”
“嗯嗯好。”
江辞染笑着把筷子给他,看到栩星渊长眉斜挑入鬓,鼻梁犀挺,骨相分明,如金玉铮鸣,举手投足优雅松弛。
江辞染忍不住泛起一阵甜意。
他评价道:“确实不错。”
“是吧!”江辞染兴奋道。
“夫人也尝尝。”
“我都吃过啦。”
“尝尝吧,这自是与其他莺莺燕燕不一样。”
栩星渊语气平淡,一身上位者的姿态,话里却带着钩子:“这是为夫侍奉三郎的。”
江辞染:“?!”
众人:“?!”
江辞染震撼地无以复加,他虽然让栩星渊给他面子,但给的有点太足了吧?!
他不会又认错人了,眼前的人不是栩星渊,谁把他老公夺舍了?
莺莺燕燕说的又是谁啊?
不会是——他目光错了一下,看到后面局促站着的玉仙儿。
他和玉仙儿是清白的啊,栩星渊一定是不知道玉仙儿和他一样都是受。
江辞染被栩星渊这么一说,忙不迭接过栩星渊的筷子,把烤鸭接进嘴里,他又给栩星渊夹了一块羊排,栩星渊又回之熊掌……
众人:“……”
不是,这有点太恩爱了吧?
江辞染看着筷子沉默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触及众人,众人连忙垂下头。
江辞染这才发现哪怕是相互夹菜,同用一双筷箸,在大雍也是闻所未闻的、完全不合夫妻相敬如宾的礼节的。
但栩星渊这个现代人还一点知味都没有,还准备喂食江辞染呢。
江辞染连忙推开他的手,想要转移换题,便道:“玉仙儿,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夫君。”
玉仙儿本以为康王是来抓奸和管教家妻的,未曾想不是,甚至他和江辞染刚才的举动,别人觉得逾举,他却艳羡无比。
见康王没有传闻中那么暴戾凶残,也放松了许多,施施然又行一礼,娇声道:“奴家见过康王殿下。”
栩星渊没有回头,只随意地放下筷箸。
“你且唱首歌给他听听。”江辞染笑着道。让我夫君也享受享受。
“是。”玉仙儿没有直接启嗓,见康王背对着他,他就主动站到康王的前侧方,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嗓音婉转若莺啼。
江辞染本想让他唱刚才的《渔家傲》。
他却换了首《采桑子》。
这是首香艳旖旎的情词。
江辞染有点意外,却没有说什么,毕竟玉仙儿唱得是真好听,唱首情歌也符合这里的氛围。
栩星渊冷淡地端起江辞染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置多余一眼给玉仙儿。
玉仙儿忍不住地目光在栩星渊这位真英雄身上流转,见他没有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心中有些失落地同时也大胆起来。
他又想起江辞染刚才说的,让他去府上给栩星渊唱曲儿。
他已经被官家剥夺唱曲的资格,再唱只能为知己、为……而唱了。
他又把目光看向江辞染,江辞染始终温柔鼓励地看着他,他心中想如果能侍奉这等主母和主君,便是做妾、做丫鬟小倌儿也是他前世修得福分。
于是曲至末尾,他放手一搏,大胆改词——
“……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这句话还没唱完,沈瑜桥、胡吉的人全部震惊地望向玉仙儿。
连玉仙儿也紧张地最后几个字都跑调了。
栩星渊端正坐在椅子上,指腹微微敲了一下桌子,终于偏头看了玉仙儿,漆黑的眼眸古井无波。
玉仙儿心中微微一动,腿一软跪在了栩星渊的脚下。
江辞染:“……?”
江辞染不读书,自然第一次听这首著名神词,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首词的原句就是‘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吗?
哈哈,这么巧啊……
玉仙儿见栩星渊没有说一句话,忍不住抬头,却看到栩星渊已经没有再看他,反而再给江辞染的杯里添饮子。
他吞咽了一下,跪行了几步,又道:“王、王妃刚才说——让奴家入府为殿下唱曲儿,官家已夺了奴家卖唱的资格,奴家别无生路,还请、还请殿下救救奴家。”
江辞染:“?”
江辞染的大脑还是没反应过来,沈瑜桥却怒了。
虽然大雍一夫一妻,男人纳妾也不是新鲜事,但轮到他自己弟弟当别人妻子,他这个娘家人自然气恼,但栩星渊的身份放在那里,他们根本没资格干预。
而且他了解江辞染,江辞染那句让他到府给康王唱歌,可能真的是单纯唱歌,但这小倌却利用这点。
他只好将江辞染拉过来,附在他耳边私语道:“这首词原句是檀郎。”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警惕地扭过头去,他别的地方不聪明,但勾引人,与人黏黏糊糊、撒娇卖俏却是一把好手,登时明白了玉仙儿的举动。
“……王妃的意思?”栩星渊淡淡开口。
如果是别人勾引江辞染,他能怪别人,江辞染找别人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才不是!栩星渊!我没这个意思!”
可惜栩星渊还没来得及酸涩呢,江辞染就猛地站起来反驳,他瞪着玉仙儿,心中生出浓浓的被背叛的感情,我拿你当兄弟,你撬我男人?
“你你居然敢……勾引我老公!”
江辞染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紫眸圆睁,从来都是动手快过动嘴,他上去就要给玉仙儿一巴掌,栩星渊拦住了他。
“栩星渊?你敢拦我?”
江辞染难以置信。
栩星渊想解释是觉得江辞染自己动手太掉价了,他的巴掌只能落到他脸上,落到这小倌儿脸上他实在舍不得,打痛了怎么办?
但他嘴没有江辞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