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雍官僚体系臃肿冗杂,又有御史台和言官制度,文臣都是直接在朝堂上开骂,甚至历史上有过朝臣斗殴,当庭打死了皇帝亲卫、太监的事件。*
所以江辞染对金銮殿这个地方,一直都十分敬畏。
未曾想在金銮殿上酝酿的关乎他的战争却一直不停歇。
因为发出去的弹劾江辞染的奏疏被压在枢密院,在朝堂上对骂又骂不过,大量的朝臣们十分不满,搞了一出大罢议的运动。
具体来说,就是一群大臣到了上朝的时间不上朝,站在金銮殿外,要求处置江辞染,并把汪定接回来,不然就每日往复。
很容易就能想到幕后黑手会是谁。
江辞染是半个月住河园,半个月住东宫,所以朝臣们选择的大罢议运动当然是挑当事人,也就是江辞染在的时候进行。
栩星渊到点上班,发现朝堂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在大罢议。
说是反对江辞染,实际上一群文臣只是想要利用此事向上管理栩星渊而已,这也是这几百年来,文臣吞噬皇帝权力的手段。
遇见孱弱的皇帝,他们便成了,把皇帝权力一步步关在笼子里。
这群朝臣还合计,如果赢了,他们直接冲入东宫,效仿前朝事迹,逼迫皇帝吊死妖妃。
可惜偏偏遇见了栩星渊,他直接启用了太祖时期的庭仗制度。
主要表现为臣子让皇帝不满了,皇帝便会命人当庭脱掉大臣裤子打板子。
这是一项相当侮辱人的惩罚方式,尤其是朝堂上人人都是体体面面的文人、士大夫,所以早在仁宗时期就废除了。
栩星渊这一天就打了三十多个人的屁股,并全部发配,当场死了三人,结束后还提前下班了。
而作为一切漩涡中心江辞染在研究如何美白。
大雍无论男女皆是以白为美,上次说出想要‘爷们儿’一点的江辞染,完全是被周乐生搞得心态不对了,现在恢复后,十分后悔。
栩星渊提前下班,全然看不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而是给江辞染研制了一套美白面膜的方子。
终于没过几天,江辞染又白回来了,虽然他自己看不出来,但宫人们都夸个不停。
江辞染道:“栩星渊,等哪天咱俩不干了,就去卖这个。”
弹劾江辞染的事件因为栩星渊的铁血手段平息了一阵子。
江辞染终于抽出空去了一趟沈家。
此番来沈家也是因为沈箬竹将要出嫁,许得是神京府府尹的嫡次子。
大婚当日江辞染肯定是没法来的,所以提前送点礼物,顺便也来见见娘家人,也算是回门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多,但江辞染嫁给栩星渊拢共也才四个多月,可谓是每天都过得很精彩了。
江辞染专门派人提前来沈家说明,不要很多人迎接,尤其是那些偏房亲戚,看着都烦,所以最后只有祖母、白小娘子、箬竹箬兰,沈瑜桥等人在祖母的寿元堂接见。
江辞染之前因为看不见,身体又不好,都是在内宅生活,现在嫁为人妻,也还是看不见,自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进了内宅。
他没怎么长高,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皮肤比以前细腻了一些,脸蛋温润了些。
但行动间,气质与往日不同,是只有挥金如土的生活和生杀予夺的权力才能滋养的气质,而且他现在还是如今朝堂斗争的中心。
祖母已经九十,无法支持和江辞染许久的聊天,耳朵也不太好了。
只有白小娘子接见他,互道了些客气话,江辞染放了东西就要走,结果又被白小娘叫住。
她调整了一下,才恭敬道:“太子妃,自您出嫁以后,江氏子偶然回家拿东西,我们也不计较,只是……最近来得频繁,拿了好几次。”
以前是有宋自蹊接济江瑜渡,现在没了,江瑜渡只能硬着头皮回沈家。
江辞染挑了一下眉,冷淡道:“我爹是什么意思?”
“老爷说,待遇如常。老爷一直觉得祸不及子辈,又觉得他学业优秀,是栋梁之材,所以也是重视他的,唉,小娘只是心疼你,若是过几年,他又回来了可怎么办呀?”
江辞染抿唇微笑。
白小娘讨厌江瑜渡,想借江辞染的手收拾他。
甚至连他名字都不叫了,直接叫江氏子。
这个在原著也说过,江瑜渡本来板上钉钉的承爵昌国公。白小娘子为大儿子的官途、小儿子的爵位,两个女儿嫁入良家,想尽办法,使尽手段。
原著里她对江辞染这个瞎子真少爷很好,两人狼狈为奸,把沈瑜渡撵走了。
但江辞染自己双目失明,却没有承爵的资格,最后又嫁给太子,于是爵位落到了沈瑜桥的身上,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她虽然很坏,却是个好母亲,只可惜在书里也是个反派,和沈家一起死得很惨。
“那就不要他来了,便是本宫的意思。”
书里是反派的搭档,书外江辞染虽然不在乎这些了,但也索性随口满足了白小娘,给了她一个彻底撵走江瑜渡理由。
虽然江辞染出嫁了,但他却是整个沈家地位最尊崇的人。
白小娘内心狂喜,点头称喏。
她担心老爷又心软,把江瑜渡收为义子,江瑜渡又考上状元翻身了。如今看有太子妃和太子,他这辈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众人恭敬簇拥着江辞染走出沈府,坐上马车离开。
可是才出了巷子,马车就又停下来了,疑惑间,车外嘉宝不满地提醒道:“染哥儿,又是那个蔺竹胥。”
如今车在闹市,江辞染不好下车,就让他蔺竹胥上车来。
蔺竹胥上了车。
他看见江辞染单薄的身子裹在层层叠叠的锦袍里,慵懒地侧躺在柔软奢华的车里,曲着双腿,手撑着脑袋,衣袍滑下来,露出骨肉匀亭的纤细皓腕,腕上还环着和田玉手镯和珍珠手串。
这就是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妖妃。
他忙垂首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
江辞染没有起来,只懒惫道:“说。”
蔺竹胥道:“慈少爷,江氏实在京畿,学生寻到了她住在神京府与圉城县交界的一个破落院子。”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快,问道:“只有她一个吗?”
江辞染并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曾经想问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到山上去,但如今答案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且他现在还有新的疑问,要去问江氏。
“母子二人。”蔺竹胥回道:“她偷偷进过几次外城区,去找过江瑜渡,不知江瑜渡有没有见他。”
“好,带路。”
蔺竹胥略感惊讶,抬头看向江辞染,说道:“慈少爷,现在吗?”
江辞染眼眸微转,昳丽的面容朝向他,眉眼闪过一丝杀气,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他们还需要提前准备吗?”
他只是要把过去的事情,清理干净。
“……只是学生有些担忧,我怀疑之前一直有人资助她们,您独自前往——”
江辞染嗤笑了一声,道:“身边暗中保护我的暗卫有几十个,我每时每刻在干什么,我夫君都知道,一刻也离不开。”
江辞染想别在栩星渊的裤腰带上,栩星渊何尝不想生个天眼无时无刻不盯着江辞染。
蔺竹胥只觉得震惊,恐怕这世间再恩爱的夫妻也没有这样的,又听见江辞染道:“你以后跟着,给本宫出主意吧。”
之前栩星渊说过让他给江辞染当谋士,江辞染挺不屑的,觉得自己也很聪明,没想到这么快打脸了。
因为这个蔺竹胥确实有点能力,而江辞染的智商忽高忽低发挥不是很稳定。
“多谢慈少爷赏识。”
既然如此,蔺竹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掀开车帘,和永福坐在马车的帘外仆间。
圉城县江辞染去过,就是曹州境内,距离神京府最近的一个县。
但神京府很大,沈府又在内城,全程策马,走最快的官道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窗外的环境逐渐开始安静,江辞染无法坚持长时间的路程,很快颠簸得像那次发烧一样,全身疼,更何况现在又触及了一些他最痛苦的事情。
他躺在车里,眼角因为疲惫和酸涩眼角洇出泪水,滑落后藏于发丝间隙,心里想的全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拢共算来,他与栩星渊才认识半年多,比起过去十八年的痛苦,只是杯水车薪。
他双眼看不见,午夜梦回,能够看到的画面依然是过去的日子,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
他近乎被伤害到光是想起过往,都会害怕到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有一阵阵的血红色撞击着眼球。
他刚才默然落泪了很久,眼泪抑制不住得流个不停,眼球干涸疼痛,但平时他并不会这样,他经常哭,却从来没疼过。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江辞染瘦削的身体在床上轻跃,又落下来,让他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永福连忙掀开车帘,心疼地看向江辞染,奉上茶水,道:“太子妃,御医说了,您心气儿不能不畅——更不能受大刺激,这要坐两个时辰的车,要不算了吧……”
永福对真假少爷的事情,只是听说过,甚至都不知道江辞染就是故事的主人公,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蔺竹胥顺势也看了眼,发现江辞染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干涸起皮,眼尾泛红,仿佛刚哭过一般,咳嗽时,隔着锦袍都能印出耸动的肩胛骨。
“到外城的时候,给我买一千根糖葫芦。”江辞染不满地把擦嘴的手绢砸他身上。
“啊?”永福不解,道:“喏,只怕买不到那么多……”
“有多少买多少。”江辞染露出森然笑意。
他的声音有些异常,蔺竹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江辞染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全身微颤,脸颊烧的酡红,眼神却阴鸷狠厉。
出了神京府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土地一望无垠,天空溶进苍茫又萧索的土地,一轮红日含在天际,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到处都是王朝末年饥饿的嘴巴。
屋舍十室九空,车马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蔺竹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队伍多了好多人,皆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体格健硕的习武之人,便是太子禁军。
想来他们都是在城内隐藏身份,出了城便直接现身。
小院里传来动静,显然是听见车马声了。
“你们,你们是宋官人的车驾吗?”
蔺竹胥看到一个体格肥胖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崇拜又渴望地看着眼前的车驾。
江辞染在车里冷漠地开口,“问他宋官人是不是宋自蹊?”
蔺竹胥没有直接问,而是道:“江兴宝,你母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