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婚前一日。
吉服与褕翟、聘礼与嫁妆,皆以备齐,整个沈府陷入繁忙与热闹之中,江辞染作为漩涡的核心,正在斗蛐蛐。
倒也不是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是他的淡定往往都来源于没招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就像是他没想到他和栩星渊在攀仙楼顶楼呆了两个时辰,就闹得沈府差点人仰马翻、灭顶之灾。
不过——
我,小小江辞染,现在举足之间,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宛如天倾呀桀桀桀!
真的是太厉害了。
栩星渊说他嫁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改变,他不用忧虑传宗接代的事情,更不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的跟人.妻似得。
甚至他会比在沈府还自在,因为沈府他事事儿要与白小娘子和沈府君许可,但嫁过去之后,整个太子府他就是唯二的主子。
栩星渊说什么,江辞染信什么。江辞染把这话告诉陈嬷嬷。
陈嬷嬷:“不信。”
她似乎早已看透了男人,笑着说:“这都是为了娶到哥儿的花言巧语罢了,男人一定会变的。”
“真的假的?”
江辞染惴惴不安道。不过他也是男人,他没有觉得自己会变啊。
陈嬷嬷虽然是栩星渊挑的下人,但心全在江辞染这边。
或许陈嬷嬷的一句话只是开玩笑,但江辞染却稍微有点入了心,待到陈嬷嬷离开后,陪他斗蛐蛐的江春又冒出来。
江春道:“别的都没事,但殿下真能放哥儿自由自在,像现在咱这样玩耍吗?上次……”
江辞染问:“什么?”
江春道:“就是……上次染哥儿和蔺竹胥靠的有点近,蔺竹胥不是被殿下揍了么?”
“啊,他被打了吗?”
江辞染微微蹙眉。
他记得栩星渊只是把他拎起来扔一边了而已。
栩星渊后来给他说,蔺竹胥是原著里提到过的角色,但因为大雍灭亡了,他投奔顾云舟,却发现顾云舟竟要改朝换代,他不同意,被顾云舟杀了。
江辞染撇了一下嘴,听蛐蛐打架,听得无聊了,又跑去玩猫,从纤细柔软的手腕上取下串南海来的珍珠手串,不值钱似得往外一扔,江春慌忙接住。
他头也不抬道:“赏他吧,上次也是我先欺负他。”
江春连忙替蔺竹胥谢过江辞染。
*
他又玩了一会儿,宫里就来了人,带着几大箱家伙,对着江辞染磕头,喊他皇太子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辞染心里漏跳一拍,倒也不是嫁给栩星渊紧张,而是整场太子结婚的仪式就是个舞台,有非常多的规矩,甚至还要见皇帝,他有点害怕失误,还觉得会非常累。
不过想到栩星渊,他又觉得,即使他犯错了,栩星渊也会替他解决,稍微放松了些。
东宫的太监嬷嬷们暂时接管了观鹤院,领头太监索聆问道:“皇太子妃,您在做什么呀?”
江辞染蹙眉:“逗鸟啊,你看不出来吗?还要我来告诉你?”
索聆:“……”
索聆是从小带着栩星渊长大的太监,但自从栩星渊从曲江回来之后,运用权术将东宫的下人洗了一遍,索聆也被逐出了核心圈层。
就算这样,栩星渊还是觉得不够,竟还要娶一名男妻来达到彻底离开皇宫的目的。
至少索聆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瞧见江辞染这幅长相,他又觉得可能现在神京府甚嚣尘上的江辞染用美貌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传言也并不是假的。
栩星渊既娶了美貌小男妻又离开了皇宫,还获得了沈家的支持,瓦解宸王的势力。
对于栩星渊来说,一箭双雕他都觉得吃亏,非得三雕四雕五雕。
江辞染彻底失了自由,被屏退了左右,连嘉宝和陈嬷嬷都不可以进来。
“皇太子妃,奴才们给您上课。”
宫里的常嬷嬷说话祥和,比起一直让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索聆,更讨江辞染喜欢。
“明日就要大婚了,还要上课?”江辞染虽然在自己的卧房里,被安排盘腿坐在塌上,但身边都不是熟悉的人。
常嬷嬷在他对面摊开了十几块木板,又拿出一个匣子,从匣子取出几样东西。
“皇太子妃……此为专门为男妻准备的嫁妆木版画,太子妃需要阅览。另外这些是房中之物,届时会放在枕头旁,供您使用。”
“因着太子妃目不能视,一会儿还有位老公来为您言传《龙阳经》。”
江辞染眉峰微聚,不明所以,伸出纤纤玉手摸了摸《嫁妆画》,他眯了眯眼,阅读速度太快,等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候,为时已晚,他的手彻底脏了。
江辞染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接触,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儿,更别提和栩星渊做这事儿,脸瞬间红了,呆若木鸡。
每个出嫁的姑娘都要提前学习房中课,一般都是母亲言传,但嫁入宫里的就需要宫里嬷嬷专门来教导,江辞染性别特殊,更加需要指导了。
常嬷嬷道:“太子妃千万不要害了羞误事啊,哪里进哪里出,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要命?”
“是啊,弄错了位置,不准备好,没点承.欢的技巧,把持不住弄狠了,可不是要命的事吗?”
常嬷嬷已是宫中老人,她叹了口气,又讲起了前几日刚送进皇宫一个男妃。
“你猜怎么了?赶着爬龙床,连个膏脂都不涂,天家可不会心疼一个奴才,直接……被弄得谷.道破裂,死了——也是个上进的,一声不吭,当场死在龙床上。”
江辞染:“啊?”
“不过太子妃您不一样,您可是咱本朝第一个太子男妻,正经以后做皇后的,太子为了娶您废了天大的劲儿,您又生得这般美,这般娇,又是昌国公的儿子,太子肯定疼您,给您说这事儿就是为了让您放在心上,不要因为害羞误了事。”
等等——等一下,我说等一下。
栩星渊再让我嫁他的时候,也没说这件事啊?!
江辞染整个人呆在原地,宛若石化。
江辞染已经被刚才的故事吓得脸色苍白了,他语无伦次,颤抖地开口道:“呃……原来我也是受吗?”
常嬷嬷:“受是什么?”
可怜江辞染作为一个体.位歧视者,一切回旋镖扎向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从顾云舟等人的手里救下了江瑜渡成为受的命运,未曾想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是栩星渊的弟弟啊,栩星渊怎么、怎么能……怎么能干自己的弟弟呢?!
江辞染绝望之际想起了栩星渊对他的承诺,他说他们关系不变,他不用像人.妻一样,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辞染想到这里他心底一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了。
因为,栩星渊好像……好像没承诺不干他。
“太子妃,您怎么了?”常嬷嬷看到江辞染满脸震惊,面色苍白。她皱眉问道:“您不会不知道,为人.妻者,需要做这些吧?”
“呜呜呜我不知道,嬷嬷,我被骗了,我不嫁了!我要找我爹!”
江辞染刚张嘴就被常嬷嬷堵住了嘴,连忙提醒他千万不要口不择言。
江辞染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格,被沈府和栩星渊宠得更甚,不嫁就是不嫁,他要逃,结果被阻拦了下来,几十个太监嬷嬷围着他磕头。
如果他逃婚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整个沈府连同他们都要完蛋。
江辞染又被劝回来了。
常嬷嬷等人一直再夸栩星渊身份高,长得帅,还疼他,简直天上人,让江辞染认命。
可是他不想被干啊!
“不认。”江辞染麻木坐在榻上,心里想道:“栩星渊应该不会强迫我,如果他敢,我咬死他。”
江辞染终于安静下来了,课程才继续上下去。
老公公进来了,如果之前江辞染还以为是夸张描写,但老公公的讲解更让他觉得世界完啦。
老公公年纪很大,在江辞染看来是个老受了,对江辞染这样的小受传授经验绰绰有余。
“……男人比不得女人,头几回比女人还疼的厉害……太子妃一定要顺着来,千万不能犟,太子妃身子骨这么小,一定要劝殿下,好好求他,让他疼你,更是自己保命啊……更不要觉得舒服了就耽误了,您年龄太小了。”
“您也别害怕,奴才们都在旁边看着的,哪里不对劲,您悄声儿告诉咱。”
江辞染:“……”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你们还要看呐?”
江辞染已经彻底麻木了。
由于江辞染的坚决反抗,还有一个让江辞染练习姿势的环节被毙掉了,只让他熟记于心。
但不知为何他平时读四书五经怎么都记不住,这些东西他倒是一下记住了。
课上完了,江辞染想找个机会让云止传信问问栩星渊:哥你能不能不干我啊?
但云止又有别的工作,一直不在。
忐忑不安的第二日,便是大婚当日。
江辞染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喊起来了。
十来个人伺候他洗澡,那个带他的老受前辈又如鬼魅一般出现,拿出膏脂要给他涂上,还提醒他需要先通通,免得受罪。
江辞染才到这一步就受不了了,狠狠地闹,坚决不让别人碰他,不然就一头撞死,最后换来了自己涂、自己通的权力。
洗完澡后,好几个喜娘来给他穿衣服。
衣服是量身定做的,民间是有男妻穿的喜服,但皇家是没有的,所以江辞染穿的是女装。
衣服又重又热,穿着麻烦,还有头冠等等,这些栩星渊都是知道的。
他提前在信里就抱怨过麻烦,但这是天家嫁娶必须的,辛苦江辞染了。
妆娘对他的脸束手无策,感觉只会画蛇添足、越画越丑,最后江辞染只抿了口脂,眉心画了花钿。
因为化妆省了时间,江辞染想眯一下,但是门外鞭炮声、笑声不断,他压根睡不着。
沈府喧哗异常,他才稍微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嘉宝马不停蹄的跑来说栩星渊过来接亲了。
江辞染就被牵着出了房间,在大堂拜过了父母,还有祖母,祖母把他母亲之前的嫁妆和镯子都给了他。
江辞染对母亲的记忆和描述十分有限,只知道他和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她生完他之后,似乎就一直身体不好、郁郁寡欢,不久之后还疯了,但沈府一直照顾她得很体面,直到五年前去世。
她长得漂亮,身体不好,脾气不好,但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这点倒是和江辞染非常像。
也是因为这样,沈柏青对江辞染一直非常宠溺。
和父母、祖母说了几句话,流了眼泪,就离开了家。
栩星渊身为太子,不用拜沈家父母,也没有那些拦亲的,所有人都十分恭敬,十分规矩,以他的身份甚至可以不用来。
唯一不恭敬的地方,就是栩星渊不守规矩的提前牵江辞染的手。
江辞染心里还在害怕洞房的事情,更觉得栩星渊把他骗了,想把手抽回来。
却听见栩星渊说:“江辞染,我来接你了。”
余杭分别时他叫栩星渊快点来接他,都快三个月了,已经超过了他们在曲江相处的时间。
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久了。
“栩星渊,你慢死了。”江辞染在喜帕底下开口。
旁边太监索聆疯狂提醒栩星渊不要牵手,更不要说悄悄话。
栩星渊打头骑着白马,江辞染则进了花轿,被人抬着走在御街上,御街直通皇宫。
御街是贯穿整个神京府的中轴线,阔二百余步,中间为御道,两侧有御廊、御沟,御沟里种满荷花,岸边则遍植四季不同的树,连路人都清空了。
江辞染第一次进皇宫。
皇帝似乎对栩星渊迎娶的江辞染不是很满意,所以仪式极简,倒是合了他和栩星渊的意思,但该拜的还是要拜。
江辞染带着喜帕,皇上也不知道江辞染什么样子,因为后位空悬,所以坐在皇后位置的是太后。
面对皇帝,江辞染想起之前嬷嬷和他说过,前几日皇帝才把一个男妃给……他就有些害怕。
而且栩星渊压根不是真太子,皇帝皇后当然也不是他的父母,栩星渊真正的父母在他的家乡,所以他对皇帝皇后没什么感情,只有这个时代原住民对皇权的天然害怕。
江辞染非常老实的完成仪式,接受官员跪拜,拜天地父母……连一句心里抱怨都没有。
太子居于皇宫中的东宫,非故不可离宫,而栩星渊是四百年来唯三的在宫外居住的太子。
神京府没有在宫外敕造太子府,便将原来查没、现在偶尔拿来作皇帝行在的颇为恢弘的河园,赐给太子作太子府。
从鸡鸣忙到日暮,江辞染总算是被送入河园的洞房了,刚在床上坐下,又被索聆塞了一个小匣子。
他打开,摸到是两颗药丸。
“这又是什么?”
东宫太监索聆小声答道:“太子妃,现在吃一颗吧,否则一会儿疼的厉害。”
江辞染:“……?”
江辞染真想丢出去,他今晚就不准备被栩星渊干,他还要教训他,居然想干自己的弟弟,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
但最后他还是没扔,握在手里,对索聆说:“一会儿吧,你们都下去。”
太监宫女们倒是听话,行了礼退下,只因最开始栩星渊在被教规矩的时候,已经将大部分传统习俗删减了。
他们一走,江辞染就把这个憋死人的喜帕给摘了,头冠也想摘,但他弄了半天都摘不下来,只得放弃。
他还很饿,从昨晚到现在颗粒未进。
但眼前的洞房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也找不到食物,一想到栩星渊在外面花天酒地、大鱼大肉,自己则要在这里枯坐好几个时辰,凭什么?
后悔嫁给栩星渊。
不过他不来也还好,来了就要入洞房了,要被栩星渊干了,太可怕了。
害怕的事情马上发生!
门框发出声音,江辞染连忙扭过头去,望向声音来源。
栩星渊才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
一进来就看见身着喜服的江辞染噘着嘴,满脸不悦的坐在床上。
喜服头冠华丽庄重过盛,反而失去了很多美感,显得有点老气,尤其是江辞染,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在栩星渊眼里,却有点可爱,而且他很喜欢江辞染穿红色。
栩星渊心情不错,道:“我来了。”
“栩星渊?这么快?!”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的声音,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但很快掩饰,道:“你你你不是应该在外面会客吗?”
栩星渊没有回答,只道:“我虽然删减了很多习俗,但我没删减掀喜帕环节吧?”
都来的这么快了,还是教你摘了。
“闷死了。”江辞染抱怨道:“要不是头冠解不掉,我早就解了,快帮我取下来,这里的丫鬟都不肯帮我。”
栩星渊:“哦。”
栩星渊走过来,帮他把头冠取下来。
头冠实在太重了,全是金子和点翠,江辞染从鸡鸣戴到现在,脖子都要缀断了,额角都是压得红紫的印子。
栩星渊打湿手绢,给他擦了擦额角和脸,没擦额头的花钿,又道:“喜服也脱了吧,热。”
江辞染点头,忙站起来让他脱,栩星渊刚伸手,江辞染却突然止住了,拉住自己的腰带,然后又觉得不对,捂了一下屁股,发现更不对了,这不是提醒他吗?
江辞染:“呃……”
栩星渊:“?”
“哈哈,”江辞染尬笑了两声,问道:“哥哥啊,现在是什么时间呢?”
主动喊哥哥,企图唤醒栩星渊的伦理观,希望他能明白江辞染的良苦用心。
栩星渊:“戌时半。”
“你怎么不和他们喝酒啊?”江辞染又问道。
栩星渊身上确实有酒味,他肯定是喝了,不知道喝了多少,而且他记得在曲江,他的酒量还不错。
栩星渊:“想到你还没吃饭,在这里又饿又累,我就没闲情继续应付他们了。”
江辞染有些惊讶,但抱怨归抱怨,他虽没结过婚,却也看过别人结婚,他从未听过哪个新郎官在大婚之夜不去招待宾客的。
不仅如此,什么吃生饺子、跨火盆、合卺酒全都没了,就这样普普通通,只表演了见皇帝那一段,其他时候都被删减的差不多了。
江辞染不由得皱眉,道:“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栩星渊嗤笑道:“这话竟从你嘴里说出……不想脱就来吃糕点吧。”
江辞染立刻抬眸,“哪有糕点?”
桌上一直有,只是江辞染看不见。栩星渊给他拿了一块,递给他坐在床上吃,他吃到了食物,总算是稍微舒服点了,指尖都在回暖。
他刚吃到一半脸色微变。
江辞染僵硬的张着嘴,糕点还在嘴里含着,想起老受前辈说的,最好第一次不要吃东西,否则殿下体验不会很好。
怪了,他怎么还考虑起栩星渊的体验来了,不是说坚决不让他干吗?
江辞染脑子飞速旋转,在想如何把这件事跳过去,结果未曾想栩星渊却开口了。
“累坏了吧今天……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显然栩星渊似也有些尴尬,否则以他的敏锐程度,他早该发现江辞染的不适了。
江辞染呆了一下。
一直在一起……
听见栩星渊站起来脱衣服。
他刚解腰带,就又被江辞染拉住了,栩星渊这才觉得不对,“你自己不脱,还不叫我脱,我的衣服也很重、很热。”
“不是……”
江辞染有些颤抖地张嘴,然后脑海里全是今天被教习的知识,而眼前又是他特别思念的栩星渊。
自从上次在轮光阁见过之后,他们又是好一周没见面,他其实很想被他抱抱摸摸,很想黏着他。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抱住了栩星渊的腰,抬头朝向他,一双紫眸里盛满泪水。
“栩星渊,我又有点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栩星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反手把他抱在怀里,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怎么又哭了?”
他咬咬下唇,艰难思考着今天被教的方法,他还是认命了,脑海里同时闪现那些交缠的图画、栩星渊、和惨死宫殿的无脸男妃。
江辞染委屈至极,哭着说道:“栩星渊,你能不能轻点……我真的好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