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什么?”江辞染躺在榻上睁大眼睛,嘴唇颤抖,愣怔道:“嫁、嫁给你?”
“嗯。”
栩星渊松开他的手,也收回揉他肚子的手,目光望向敞开的琉璃轩窗外,楼下暮霭沉沉,盘湖千里,烟波浩渺,浓雾升腾,波撼神京。
栩星渊只需扫一眼他人细微的面部表情便可揣度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所以栩星渊没有看江辞染,他不想提前知道答案。
他望着窗外,回忆般淡淡开口,嗓音如墨洇开宣纸。
“余杭我们分别时,你教我早日来沈家接你,只因你觉得沈家不是你家,但那时我没法接你,因为我在这里,也没有家。现在如果还想让我接你,那就嫁给我,我们一直在一起,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栩星渊说让江辞染嫁给他的时候,江辞染只想揍他,觉得他又是拿他说笑,但说到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时候,江辞染心跳加快了一拍。
江辞染缓缓从榻上坐起来,双手撑着软榻,随着动作,墨发恍若绸缎般流动,他肤白胜雪,唇红若樱染,鼻似琼瑶,睫毛长翘,眉目如工笔画一般。
他未露出笑容,只双目茫然,蹙眉道:“……你不要又逗我。”
栩星渊淡笑,低哑道:“平时确实爱逗你,但这回没有——你嫁给我,除了每天都能见到我以外,还有诸多好处。”
江辞染一阵沉默,表情复杂,噘嘴问道:“什么好处?”
栩星渊先是低沉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莫名的蛊惑,缓声道:
“嫁给我,你这辈子所有的烦恼、困难和痛苦,我都为你解决,你不会再吃一点苦,受一点累,你若是一辈子的瞎子,我就永远牵着你的手,你想要自由,我就让你站在万人之上,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自己都将属于你。”
栩星渊话音一落,江辞染紫色的双眸立刻睁大了。
他恍若石化,好久不动弹一下。
片刻后,江辞染突然动作,转过身子,一下把栩星渊扑倒在榻上。
“唔……”他动作略有些急猛,让栩星渊都有点惊讶。
江辞染眼神缥缈,语气中却带着委屈,黏黏糊糊地,道:“难道……我不嫁给你,就得不到那些了吗?在石虎山和曲江的时候,我没嫁给你,你不也是这么做吗?怎么现在非得嫁给你才能得到?”
栩星渊望着他的眼睛,恍如凝霜般。
栩星渊被他柔软、温热的身体压在榻上,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慌乱,他哑着嗓子,缓声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江辞染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掉到了栩星渊的脸上,他抓着栩星渊肩膀的手用力,淡粉的指尖都发白,他哽咽着说:“栩星渊,我真真真是讨厌死你了。”
他现在是一个娇气的小瞎子,必须黏着一个人才能生活,可以是祖母,可以爹爹,甚至可以是沈瑜桥,但最好是栩星渊。
而且他以前没有那么娇气,哪怕瞎了也能自己生活,都是栩星渊把他惯成这样的,都怪他、都怪他!
栩星渊顿了一下,又冠冕堂皇,仿佛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派头,他道:“如果你要是没有那么想我,便也可以不选择这一条。”
一点点想就来这里与他见面。
非常想就让栩星渊拜爹爹为师,每日来沈府见他。
想的紧就……
江辞染更是皱眉道:“你明知道我是想你想得紧。”
栩星渊沉声笑了。
江辞染知道自己又是上当了,软绵的拳头打在他的胸上,又被他的大手握住,猛地拉向他,江辞染失去支撑,一下趴在栩星渊的胸口上,听见栩星渊心跳如雷,比往昔都快得多。
“如果你和我结婚,也能帮我。”栩星渊坦陈说道。
看见江辞染迷惑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如今宫里纷争不断,我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两年后异族入侵神京府,大雍灭亡,但说实在的,这个目标的进度有点慢……”
江辞染忙问:“怎么了?”
“浪费太多时间在宫廷斗争上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太子之位尚且很难保住——如果你嫁给我,按照大雍的律法,男人哪怕是皇帝的男妃,都不能呆在宫里,我便有机会离宫建府,方便行动,我们两个也能共同进退。”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似在思索——原来如此,栩星渊的目的在这儿呢。吓他一跳,还以为栩星渊真的单纯想和他结婚。
栩星渊又道:“再者,皇上、还有宋京要把宋京女儿嫁给我。”
“不行!你不能娶宋自蹊的姐妹,我讨厌他!”江辞染当即反驳,而且他不允许栩星渊和别人结婚。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结婚了,那他肯定以后不会全心全意的对他好。
江辞染已下定决心改好的嫉妒、卑鄙、阴郁、易怒的臭毛病全都回来了,满肚子自私自利的坏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泡。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成亲,把他对自己好的那套给别人,他会把那个人和栩星渊一起杀了,让他们到阴曹地府好去。
升米恩,斗米仇。栩星渊对他那么好,他还想要获得更多,少一点都不行,竟然还想要杀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江辞染都吓了一跳。
栩星渊说得对,他果然很坏。
“……我嫁。”
江辞染立刻说道。不管是真是假,他必须先把栩星渊妻子,这么重要的位置先占住。
江辞染心里已经恶毒得不行了,但表面上仍然是个小口喘气的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哭包。他把侧脸贴着栩星渊的胸口,道:“你早说后两条啊,休戚与共,生死相依——我们不是从石虎山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吗?”
栩星渊没有立刻回复,似乎也没有很高兴。
栩星渊伸出手环住他的细腰,另一只手擦他脸上的泪水,他轻松就抱着江辞染坐起来,把他又抱着坐在腿上,道:“江辞染,你真好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风亭的声音。
“殿下——!”
栩星渊蹙眉,他望向门外,道:“说。”
“沈府君的车驾到葛云巷了。”
“啊……我爹来了!”
江辞染脸色微变,要从榻上下来,竟真的有种私会要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本来没什么的,他们在这里什么也没做,清清白白的,都怪栩星渊突然说什么结婚、嫁人,他竟然有种真的在和外男私定终身的感觉了。
栩星渊平静,抬手轻轻摸摸江辞染的脑袋,道:“别怕,才到葛云巷,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赶到。”
风亭又道:“殿下,沈府君还带了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
栩星渊微微一顿,沉吟道:“哦,你爹要来砍我了。”
江辞染:“……?”
“那还得了!”江辞染赶紧下床,抓住栩星渊的手道:“快送我下去!”
楼下似乎又传来几声骂骂咧咧的,辱骂栩星渊的话。
栩星渊面色一沉,知道是沈瑜桥。
门外云亭又道:“殿下,沈家二郎要以死相逼,您说过不能让他死,也不能伤害他,我们也无从下手,他现在到六楼了,要打晕了捆起来吗?”
“不要打,阻拦即可,但不要阻拦沈府君。”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也没有那么怕了,首先他们很清白,自然也不是捉奸……
“先把衣服穿好吧。”
“啊?我什么时候脱得衣服?”江辞染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完全脱掉,只是和栩星渊打闹的时候,腰带和衣襟散了,栩星渊帮他把衣服穿好。
“我簪子呢?”
江辞染摸着头发,栩星渊赶紧帮他找,找了一会儿,好在终于在榻下找到了,栩星渊帮他挽好发髻。
这匆匆忙忙的样子,真的太像偷情了。
江辞染穿好衣服,刚要踏出门,就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回过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上了贼船,嘴唇微微颤抖,道:“嫁给你,那岂不是要做你的妻子吗?可是我们不是兄弟吗……而且我是男的,我没办法给你传宗接代哇!”
栩星渊没想到江辞染最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的宝宝竟然是这么封建的人,但一想到这里本就是封建社会,也算是了然了。
栩星渊平静道:“你嫁给我,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单纯……我接你回家而已。而且我不喜欢小孩,也不需要传宗接代。”
江辞染却大惊,道:“那、那怎么能行?你——”他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你以后做了皇帝了,你的皇位谁来继承?”
这个家确实有皇位要继承。
栩星渊忍不住笑了,道:“那我不当皇帝了。”
“啊?”江辞染又不依他了,“你不想当皇帝了,我还想做皇后呢!”
栩星渊愣了一下,道:“你这小孩事业心还挺重。”
江辞染心跳加快,道:“算了,先不商量这个,个中细节,到时候再说吧。”
“好。”
江辞染没有盲杖,还是要人抱他或者扶着他下去,但现在如果栩星渊出现在他爹面前,他真的担心他爹会砍死他,只能求助门口的风亭。
栩星渊给了风亭一个眼神,风亭才伸手扶住江辞染。
江辞染临走又回头,朝着栩星渊的方向,像是要去上学,嘱托家长来接的小孩子,他道:“再见栩星渊,记得来我家提亲。”
栩星渊笑道:“好。”
江辞染连忙挤出几滴苦情的眼泪。
他甫一下楼,就听见楼下喧哗吵闹。他才发现,他和栩星渊‘谈情说爱’这一会儿,整个攀仙楼已经乱作一团了。
沈柏青负尚方宝剑而来,已经决定要与大雍这个暴戾太子不死不休了。沈家是功臣之后,辅佐大雍官家二百年,今日竟然落得个儿子被天家强抢的下场,更是奇耻大辱。
沈柏青身后跟随着家丁一群,沈瑜玦则留在家中主持家事。
沈瑜桥看到父亲来了,又喜又惧,不知如何说话,只是痛苦,没想到沈柏青并没有怪罪他,只看了他一眼,便身形如鹤的上楼。
才到二楼,看见快速下楼的全须全尾的沈慈染。
沈柏青方才喊道:“慈儿!我的儿!”
江辞染二话不说,带泪就撞进沈柏青的怀里,“爹爹……我没事,我没事。”
栩星渊站在五楼,垂眸望着这父子相依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