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发现
褚绥站在廊下,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轻轻抚摸着大氅下微微隆起的腹部,低垂着眼睑,喃喃道:“朕是不是让舅舅失望了?”
福安公公站在他身后,斟酌了好一会,才低声劝道:“大将军只是心疼陛下,男子有孕,本就比女子还要艰险。”
在极北之地,茫茫雪山,在一年四季都看不见太阳的山野里,曾有一个古老的部族——雪隐族。
他们与世隔绝,部族的子民居于那冰天雪地之中,从不与外界交流。
在他们部族有件异于常人的秘事:男女皆可孕育子嗣。
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延续血脉的恩典,可他们却隐世于那样的苦寒之地,即便是男女皆可孕育子嗣,也抵不过风雪的无情。
这片山野,终日下雪,他们难以熬过漫长的冬夜。
不知过去多少年,雪隐族便如他们的名字一般,渐渐隐没在风雪里。
人丁越来越稀,血脉越来越薄,传到母后和舅舅这一辈时,已经凋零得只剩零星几人了。
母亲刚满十五岁那年,带着十岁的舅舅,离开了家乡。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一路南行,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吃了多少野菜,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金陵。
那是族中长老曾口中说过的“仙界”。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粗布麻衣的母后跟舅舅站在城门外,看着官道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愣了很久。
后来,他们用身上的饰物换了些许银钱,在金陵城外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屋子住下。
他们改名换姓,以卖鱼为生,两人渐渐在金陵扎了根。
在母后十八岁那年,遇见了来南下巡盐的父皇,他们互相有情,难以割舍,所以母后进宫做了皇后,而舅舅成了手握兵权的大将军。
而十八年前,他带着雪隐族的一缕血脉,降生于这世上,所以他也拥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褚绥看着那空荡荡的宫道出神,原来这就是母后和舅舅隐瞒的身世。
舅舅从未想过,他不仅喜欢男子,竟还怀了身孕。
虽然雪隐族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可男子生产与女子生产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们若要生产只能在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将孩子取出。
他们部族怀有身孕的男子,都是因为生产时,大量出血而死,所以,舅舅对他怀有身孕一事并不赞同,甚至十分担忧。
舅舅那时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奈,“舅舅在意的不是你喜欢男子,而是男子生产...那是要在肚子上划一刀的,若是舅舅知道你喜欢的是男子,肯定不愿意你去冒这个险的。”
福安公公看着陛下低头抚着腹部,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几缕担忧的神色,他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却也只能安慰道:“陛下,奴才相信,以张太医的医术,定能保陛下与腹中的小主子安然无虞。”
褚绥长舒一口气,摒弃脑海中的纷扰,转身走进了书房,“研墨吧,朕有几道旨意要拟。”
“是。”福安应了声,去准备笔墨。
褚绥在桌案前坐下,展开一卷空白的绫锦,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不过短短数月,先有路鸿哲一案牵连半个王朝,昨夜褚稷叛乱又挖出了暗藏多年的余党。
如今朝堂之上,六部各部,从翰林院到都察院,多个官职虚悬,也该趁着这时候好好理一理了。
褚绥提笔蘸了下墨汁,毫不犹豫地下笔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贺正雅,端方持重,才识通明,尽忠职守。今内阁虚悬,当择贤以补其缺,特擢贺正雅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福安公公一边研墨,一边悄悄看着陛下写下的诏书,看着贺大人晋升内阁大学士,他悄悄舒了口气,心里替贺大人高兴。
经春闱一事,他彻底成为了陛下的人,他这个人,聪明本分,做事踏实,又不迂腐,所以深得陛下喜欢。
接着,褚绥又写下第二道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顾清淮筹粮有功,锄奸有谋,宫闱平乱,救驾于危难,忠勇可嘉。擢授翰林院学士,以彰贤劳。钦此。】
褚绥搁下笔,看着诏书上未干的墨迹,想了想,对福安吩咐了一句:“去库房里挑些合适的补品,给顾清淮送去。”
“是。”福安唤来小太监,把事情交代好,又回到了书房,继续替陛下研墨。
那日叛乱若不是顾清淮在他们身后拼死护驾,挡住了叛军突袭,他们未必能撑到援军赶到。
顾清淮也因此受了重伤,如今还卧病在床,须得仔细将养着。
他的功劳可不止昨夜叛乱护驾,前些日子,陛下派他调度粮草去大同,在各地都闹粮荒的情况下,他成功从各县府调派粮草,送往前线。
在此期间,他还暗中查访粮草与漕运一事,顺着这条线一路深挖,揪出了几个潜伏在军中的细作。
他们在军中藏了数年,与瓦剌大军暗通消息,若不是被顾清淮及时挖出来,大同恐怕早已沦陷。
桩桩件件,全是顾清淮的功劳。
虽翰林院大学士之位虚悬,可顾清淮到底年轻了些,资历尚浅,先让他入翰林院好好历练一番,等日后再有功劳,再给他晋升大学士之位。
春闱一案之后,礼部本就元气大伤,先帝把路鸿哲在礼部的钉子全都拔了出来,剩下能办事的只有两个人,后面再加个顾清淮,也就三人。
如今贺正雅调任内阁,尚书之位又空了出来,编撰顾清淮也升迁去了翰林院,偌大一个礼部,竟只剩史鹤轩一人。
史鹤轩这人天资确实算不上聪颖,还因站错队险些被先帝流放,是贺正雅将他捞了出来,如今在贺正雅的调教下,他也算老实,不争不抢,不攀不附,长进了不少,勉强能够堪当大任了。
也实在是礼部无人,各部也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就他吧。”褚绥想了想,提笔落下:“礼部尚书之职,暂由史鹤轩代署。”
福安公公笑道:“史大人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至于萧项禹,褚绥提起笔时,犹豫了许久。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管着整个大褚的国库银钱,他不放心交给旁人。
所以他并没有动萧项禹的官职,只提笔批了金银珠宝作为赏赐,加封其妻为二品诰命夫人,赐诰命冠服。
一道道封赏诏书依次落定,褚绥揉了揉酸痛的腕骨,只差最后两道诏书还没写。
一道给舅舅,一道给商阙。
他们二人,平乱护驾,功在社稷,理当厚赏,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舅舅身为镇国大将军,又是国舅爷,位极人臣,荣宠加身,能封的已经封尽了,能赏的也赏遍了,而且舅舅没有妻室子嗣可以恩荫,只能赏些金银器物。
在写到最后一道诏书时,褚绥迟迟没有落笔。
福安公公不动声色地站在桌案前,看着陛下满脸愁绪的样子,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要是陛下赏赐的,侯爷自是欢喜的。”
褚绥想起他送商阙那支粗糙的白玉簪子,自从得了这簪子后,商阙便时常戴着,欢喜得很。
想到这里,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又怎会不知商阙想要什么。
他提起笔,蘸了墨,缓缓写下最后这道封后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商阙,忠勇刚正,平乱护驾,屡次救朕于危难之中。今以天下为聘,以万民为证,天地为鉴,日月同辉,立卿为后,共承宗庙,同安黎民。钦此。】
福安看着陛下一字一句写下这封诏书,瞳孔微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下眼,自顾自地研墨。
褚绥搁下笔,看着眼前这道诏书,恍惚了许久。
“陛下。”
直到福安轻声唤他时,褚绥才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桌案前那一摞写好的诏书,淡淡道:“都安排下去吧。”
福安命司礼监的宣旨太监前来把诏书抱走,分发下去。
见陛下还在盯着那道封后诏书,福安小声询问:“陛下,这道诏书可要送去威远侯府?”
褚绥沉默片刻后,摇摇头:“先放着吧。”
他已跟商阙约定好了,父皇新丧,按制他要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如此,那这道封后诏书也不必急于一时。
“奴才知道了。”福安公公点点头,领旨退了出去。
等他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是酉时了,他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刚走到膳房门口,连门槛都还没跨过去,便被膳房的宫人们团团围住了。
“福安公公,陛下午膳用得不多,那道椒末羊肉几乎没动,羊汤也只喝了几口,陛下是不是已经吃腻了羊肉,您看晚膳还要用羊肉做菜吗?”
“福安公公,陛下中午倒是吃了不少酸辣口的小菜,今晚还是照着这个口味做吗?”
“你们说完了就赶紧让让!福安公公!”另一个小太监从后面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公公,光禄寺方才送来了几条东海大黄鱼,还是新鲜的,您看要不今晚做一桌全鱼宴?”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又喊了一声:“福安公公!”
“行了行了。”福安站在门口,被这一声声的“福安公公”喊得头都大了,沉着脸训斥道,“陛下胃口不好,便是咱们做的膳食不合陛下心意,当心你们的脑袋!都回去好好想想,做些什么菜式能让陛下多吃几口饭!”
众人被他这一席话镇住了,面面相觑,讷讷地低下头去,喊了一声“是”,便各自散了。
躲在房顶偷听了半晌的商阙皱了皱眉,陛下早上胃口蛮好的,吃得很香,还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怎么中午就没有胃口吃饭了,是积食了,还是早上吃得太多伤到肠胃了?
他刚想要问清楚,却瞧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张衡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下,神情紧张地拎着一包药,直到看见福安公公,才松懈下来。
“张太医,您久等了。”福安接过药包,压低声音,谨慎地多问了一句:“还是按照老规矩,小火慢煎半个时辰?”
张太医点点头:“嗯,这次的安胎药换回了之前的方子,须得小火慢熬,趁热喝。”
“什么安胎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福安和张太医都吓了一跳。
商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两人猛地僵住,那句“侯爷”卡在嗓子里,半天都没能喊出来。
“说。”商阙死死地盯着福安手里那包药,目光幽暗,无边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声音夹着冰渣:“什么安胎药?”
张太医飞快地看了一眼福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福安也哆嗦着,不敢开口,两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商阙将他手里的安胎药拎起来看了一眼,低沉的嗓音里蕴含着极具危险的气息:“陛下身边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本侯从未听说?”
福安看着那包被侯爷捏得皱巴巴的药,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解释:“事情...或许不是侯爷想象中那样...”
“哦?”商阙拎着药包在他面前晃了晃:“所以,本侯问你,这是什么药?”
没有陛下的旨意,福安不敢乱说话,磕磕巴巴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那本侯亲自去问陛下。”
商阙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极快,福安快步跟上,满脸为难地想要拦住他:“侯爷,陛下还在休息,您这个时候扰了陛下休息,陛下会不高兴的,您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若陛下真厌弃了我...”商阙在寝殿门口站定,脸色的血色消失殆尽,覆着一层寒霜,一字一句地说道:“本侯今日就请旨离京,不扰陛下清净。”
福安愣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只见商阙把殿门打开,大步走了进去。
褚绥被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满地训斥道:“吵什么呢?”
“请陛下恕罪。”福安的心拔凉拔凉的,不知怎么向陛下交代。
寝殿的光线有些昏暗,架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商阙看了一眼,转身对福安说道:“去把烛台点上。”
福安悄悄抬眸看了眼陛下,犹豫不定。
而此时,褚绥已经看见了商阙手里拎着的药包,再看看两人的脸色,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褚绥还躺在床榻上,被褥盖住了他隆起的腹部。
商阙往前迈了几步,来到他的床榻前,拎着药包的手微微颤抖,他垂下眼睑,冷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臣是不是要提前恭喜陛下,皇嗣绵延,后继有人。”
褚绥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这确实是一件喜事。”
就算他不能生育,不是还有褚稷吗?皇家血脉自然是不会断的。
倒是商家...至少保住了这一丝血脉,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商阙的心都要碎了,他咽下从喉咙涌上来的血沫,努力压制着即将失控的情绪,艰涩道:“那陛下,还要我吗?”
褚绥知道他在误会什么,原以为他是来大闹一场,甚至翻出早上想好的措辞,搬出来应付一二。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泛起阵阵疼意,一种极其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将他淹没。
褚绥闭了闭眼,随后掀开被褥,缓缓坐起身来,他握着商阙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腹部。
“那朕是不是也要恭喜你,商家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