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援军
从乾清宫的宫墙看向外面,不少宫殿都在起火,冲进来的流民打翻了油灯,四处点火,火光沿着廊道和偏殿的屋檐迅速蔓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浓烟滚滚。
整座皇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午门敞开,本该守卫的禁军不知所踪。
成千上万的流民从宣武门杀了进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火光中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穿着甲胄的士兵和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民纠缠在一起,刀剑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合着流民的嘶吼与禁卫军的怒喝。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鲜血染红了大地,遍地都是尸体。
宫人们四散奔逃,提着水桶试图扑灭着火的宫殿,有人守在乾清宫门前,筑成一道肉墙。
褚绥站在大殿里,用手帕掩着口鼻,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气息。
福安扶着他的手臂,满脸着急和担忧:“陛下,先回屋里吧。”
褚绥摇了摇头,把沿着喉咙涌上来的呕吐感咽了回去。
冲在最前方的流民带着队伍一路杀到了乾清宫门前,他穿着一身灰扑扑又破烂的旧衣裳,手里还握着柄大刀,高声呐喊:“弟兄们!二皇子才是天命所归!随我冲进乾清宫,拥立新帝!今日事成,人人有赏!”
他的声音穿透宫墙,落在乾清宫众人耳里。
萧项禹听着这句话,眉头一紧,他爬上宫墙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瞳孔微缩:“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贺正雅听到这句话后,不顾史鹤轩吃痛的惊呼声,踩着他的肩膀也爬上了宫墙,看了一眼底下的人群,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陛下,这批流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京城内外早已戒严,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水路。”褚绥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他们坐的是扬州城的商船。”
几个月前,他在扬州城遇刺,那些商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与那批船只一起消失的,还有大量的物证和银钱。
现在想来,这些失踪的船只恰巧在今夜宫变派上了用场,褚稷就是利用这些船只将这些流民送来了京城,并许诺他们,若是他能登上帝位,他们这些流民便是最大的功臣,日后都能留在京都里,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拿到一份好差事。
这些船只沿途收留了一批又一批难民,等船队抵达京城时,这支流民已聚成数千之众。
萧项禹脸色沉了下去,当初调去扬州城整顿的,正是他本人,却没想到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突然“咚”的一声撞击,在耳边炸开。
殿门上的铁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在撞击中震颤,那堵肉墙发出沉闷的痛呼声。
“快堵住宫门!”
“放箭!”
箭矢从墙头飞出去,坠入人海,有人倒在了地上,但后面的人却不顾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指挥令旗一挥,数百支箭矢从墙头倾泻而下。
可无奈的是,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不停地撞击着宫门,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巨响。
“陛下!我们的人守不住了!”
“护驾!”
混乱之中,那堵肉墙被撞得散开来。
朝中大臣们纷纷举起武器,挡在褚绥跟前。
萧项禹高声喝到:“陛下在此,誓死护驾!”
流民们嘶吼着涌入乾清宫,很快就占据了殿前的广场,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守在乾清宫里的禁军举着盾牌叠,架着长枪。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缓缓从流民中走了出来。
褚稷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步态从容,朝着褚绥的方向走来,在流民身后站定,眉宇间带着一缕阴鸷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太子殿下。”
“什么太子殿下?”萧项禹啐了一口,咬着牙笑了一声:“先帝龙驭宾天之前,亲手将江山交到了陛下手中!我等亲眼见证!”
二皇子轻轻笑了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本殿下说是太子就是太子!新帝落在谁的手中还说不准呢!你们说是吗?”
“我等誓死追随二殿下,拥立二殿下为新皇!”
流民的声音响彻整座宫殿。
萧项禹看着他身后一批又一批的流民,脸色难看至极,他不动声色地跟贺正雅交换了个眼神。
【一会打起来,你带陛下先走。】
贺正雅没说话,他不敢确定陛下在他手里就一定是安全的,他是怕自己护不住陛下。
“好了。”褚稷挥了挥手,流民的呐喊声渐渐停下。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褚绥,忽而笑了笑:“我身后有数千人,宫外还有接应的兵马,你手里就只剩下眼前这些大臣和禁军,你拿什么跟我斗?”
见褚绥没说话,褚稷又说了句:“别白费力气了,把圣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挡在褚绥身前的顾清淮嗤笑了声:“难道二殿下就不怕,来日容珲将军与侯爷的兵马踏平整个京城吗?”
褚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脸色沉了下来,想起方才收到的战报,压下心底的不安,冷哼一声:“想必那两位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顾清淮瞬间瞪大了双眼,震惊道:“你说什么?”
褚稷笑了笑:“本殿下说,若是各位还有命活到明日的话,想必就能听见那两位战死沙场的消息了!”
众人面露惊讶,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褚绥看着褚稷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又怎能确定收到的军情是真的?”
褚稷彻底僵住了,他瞳孔微微睁大,心底的不安彻底撕开了一条口子,他努力稳住心神,说道:“既然太子殿下不肯交出圣旨,那就不必多说了。”
随即,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激起他们的斗志,高声喊道:“拿下太子殿下的人头,本殿下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流民跟着冲了过来。
“护驾!护驾!”福安护着褚绥往后撤。
“贺大人,您先带陛下走!下官来善后!”顾清淮拔出佩剑,一刀砍杀了冲上来的流民,抹了抹脸上沾到的血迹,说:“陛下快走!我们的援军在路上了!”
他早在宫门合上之前就派身边的人去调派了附近的兵马。
就在双方正杀得正酣时,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宫外传了进来,由远及近地穿透宫墙,蹄声如潮,甚至连脚下都能察觉到轻微的震感。
“哪里来的骑兵?!”
褚稷暗叫不好,他的心里很清楚,现下的局面,只要控制住褚绥,他就能逼退援军,顺利登基!
若是褚绥不死,他就不可能有活路。
他带着一队人马,往褚绥的方向一路杀了过去。
他身边的这些人可不是流民,身手不比禁军差。
顾清淮被他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倒在地上,一旁的萧项禹翻滚进了混乱的人群,才保住了性命,在褚稷走后,他又爬了回去,拖着顾清淮的身体躲到角落里,捂着他的伤口,慌乱道:“小顾大人,你可别死啊,我带你去找太医!”
“陛下...”顾清淮指了指褚绥的方向,喘着粗气:“快...护驾...”
“你就别乱动了!”萧项禹看着他的伤口不停地溢出血来,赶紧扯下自己的衣裳替他做了个简单的包扎:“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
萧项禹背着他趁乱往后宫的方向逃去。
褚稷已经杀红眼了,沿路的人全被清理干净,就在他快要追上褚绥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刀被挡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把刀的主人,神色一怔:“大哥?”
褚堰死死地抵着褚稷的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二弟...收手吧,援军已经到了,你已经输了。现在收手,大哥去求六弟,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褚稷嗤笑一声:“大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既然我已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早就没有活路了,今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褚堰没有后退,为褚绥争取多一点时间,“父皇从未想过将江山托付你我,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就因为他是皇后所生?所以他是太子?”褚稷愤恨地开口,冷冷地看向褚堰:“若是大哥拦我,那我只好把大哥也杀了。”
“拿下。”褚稷收回了那把刀,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继续朝褚绥的方向追去。
而褚绥被护着拐进了长廊,五个月身孕让他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和艰难,他不知道宫外的那阵马蹄声到底是不是舅舅的援军,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偏偏这时,肚子还传来阵阵钝痛,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陛下,您没事吧?”福安公公扶着他的手,脸色变得惨白。
“朕没事...”褚绥用力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口腔散开,才勉强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太监和宫女的尖叫被喊杀声吞没。
到最后,只剩贺正雅和福安,两人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后。
贺正雅看着身后追来的叛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沉声道:“陛下先走,这里有我们两个足够了!”
“你逃不掉的!”褚稷嚣张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一支羽箭精准地刺入褚稷的右肩,穿透肩甲,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
“嘶啊——”褚稷痛呼一声,手上握着的那把刀应声落地。
他顾不得肩胛上的伤口,快速扭过头,往身后看去,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震惊地张了张嘴:“商阙?!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应该是在和鞑靼……”
商阙压根没理会褚稷,甚至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叛军,笔直地落在褚绥苍白的脸上。
“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精锐快速将此地包围,将所有叛军押下,所有反抗者,直接斩杀。
只有褚稷被捆了起来,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卸了他的下巴。
商阙快步来到褚绥跟前,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商阙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褚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把肚子遮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确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