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礼物
延安公公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神色焦急。
褚绥和容珲跟在身后,穿过长廊,还未走近养心殿,便听见殿内传来几位大臣劝谏的声音。
兵部尚书曹康乐的声音最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陛下,瓦剌大军压境,大同乃抵御瓦剌部入侵的第一线,若大同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请大将军速速带兵回前线!”
翰林院大学士刁崇跟着附和:“镇北王在边关驻守十七年,对瓦剌的用兵习惯和地形布防最为熟悉,若他不回前线,恐怕军心不稳。”
吏部尚书殷诏瞥了一眼陛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镇北王回京救驾,乃大功一件,可边关战事紧急,若因在京停留而延误战机,于情于理,都难以向将士交代、向朝廷交代,甚至是向百姓交代。”
礼部尚书的贺正雅也被召来养心殿,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沈默地缩在角落。
见陛下迟迟没有说话,兵部尚书再度上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瓦剌向来善于趁虚而入,他们既已得知容珲将军此时不在大同,必定想方设法突破我方前线,踏平大同!臣以为,将军早一日回防,便多一分胜算!”
殿中静了片刻,延安带着容珲和褚绥走了进来。
皇帝让延安将急报递给容珲,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前线刚送来的消息,瓦剌的可汗亲自领兵,已越过边境,正朝大同方向压来,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容珲接过急报,迅速扫了一眼便合上:“臣此番回京,是为太子遇刺之事而来,如今京中局势未稳,请陛下允臣留两千精锐护卫东宫,臣即刻动身赶回前线。”
身后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眼底有些困惑,既然三皇子已死,路相留在京中的势力也被铲除,京中再无人能与太子争锋,将军此话何解?难道他是在担心大皇子或二皇子还有夺嫡之心?
褚绥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一言不发,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据他所知,舅舅回京一事,并未大张旗鼓,甚至父皇都没有允准他的请旨,三千精锐秘密回京,是到京城,其他人才知晓此事。
瓦剌大军集结压境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舅舅回京的消息才刚刚传开,不到数日,边关的急报便送到了御前,消息来得这样急,难不成是有人将舅舅回京一事暗中通风报信告知瓦剌大军?
皇帝准了容珲的请旨,命他即刻返回前线,统兵退敌。
容珲领旨之后,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儿臣告退。”
褚绥也退了出来。
容珲难得回一趟京城,只住了短短几日,便又要启程赶赴前线。
褚绥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闲聊家常,甚至刚才那顿早膳都还没吃完,只匆匆见了两面,又要面临分离。
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战场凶险,他怎么能放心。
褚绥让福安准备了不少东西,干粮,伤药,还有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一车车地送到将军府上。
容珲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塞满马车上的箱笼,嘴角含笑:“边关条件艰苦,舅舅早就习惯了,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褚绥站在那几辆马车前,听着福安清点马车上的行李,眼眶微微泛红。
容珲命人将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口大木箱抬到褚绥面前,亲手掀开了箱盖,声音染上几分感慨:“原本想着过几日再送到你府上的。”
“什么?”褚绥低头看去,怔了怔,巷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用木头做的小玩意,有拨浪鼓、响车、枇杷、笛子、琴,甚至还有几件小型的木质武器,像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容珲从箱子里取出那件拨浪鼓递到他手上,眼神里充满了怀念:“那是打算给你一岁的生辰礼。”
褚绥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那个拨浪鼓,小小一个,只有他巴掌大,每个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平滑,生怕会有木屑划伤他的手,他轻轻转了一下,木珠敲在鼓面上,发出两声短促又沉闷的声响。
容珲见他欣喜,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时边关战乱,周边的百姓因为瓦剌部士兵的骚扰,过得苦不堪言,舅舅也不能给你准备几件像样的礼物,就想着用木头给你做几件小玩意。”
当年阿姐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不愿留在京城,向皇帝请旨离京。
这一去就是十八年。
阿姐的孩子贵为太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孩子带走的,只是他心中总有牵挂,就像担心阿姐一样,担心这个孩子能不能在宫里平安长大。
当年他是不愿意让阿姐嫁给皇帝的,当时的皇帝南下巡盐,遇见了卖鱼的阿姐,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宫,甚至力排众议,娶她为皇后。
阿姐只是江南一个卖鱼为生的渔女,没有任何势力,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那时的他就恨上了皇帝,既然皇帝没有能力保护他的阿姐,为何还要将他的阿姐带回宫?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子出生的那天,阿姐血崩而死。
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都是将他阿姐逼上绝路的刽子手。
他狠这皇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可前些日子京城传来太子遇刺的消息,他内心实在不安,同时,他也想见见那个十八年都未曾见过一眼的孩子。
容珲翻着箱子里的物件,声音低沉:“后来你每长一岁,舅舅都做了一件。”
褚绥再次看向那口木箱,酸酸胀胀的感觉充斥着整颗心脏,像是那道空缺了十七年的缝隙,正在被慢慢地填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舅舅,我很喜欢。”
容珲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还是把手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等来年你生辰礼,舅舅再做个别的送你。”
“将军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褚绥挽留的话蔓延在嘴边,再逐字逐句咽下去。
于公于私,他都没法开这个口。
看着容珲翻身上马,他揪着胸口,叮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舅舅万事小心。”
容珲勒着缰绳,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是他在京城多逗留一刻,边关就危险一分,他没有时间了。
“前些日子,小绥送来的信,帮了舅舅大忙。”容珲看了一眼已经整装完毕的队伍,轻声道:“回去吧,等舅舅平定了瓦剌,便回来看你。”
褚绥瞬间红了眼眶:“舅舅一定要平安归来。”
容珲笑了笑:“嗯...到那时,舅舅应该赶得上殿下的及冠礼。”
褚绥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缓缓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