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刺客
朱景同跪在书案前,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脸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后背的汗已经将身上的棉服洇湿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他方才已经将盐产和漕运的来龙去脉讲完了,只剩下册子后半部分所记录的私盐还没讲,经过太子殿下刚才的一番敲打,他也变得老实了,不敢再有欺瞒,他忐忑地开口:“下官...罪臣在账册记录了关于二皇子走私盐运一事,走的商船路线,将盐运往各地,还是以四十文钱一斤的价格售卖,但不需要另外再付盐税。”
“行了,不必跪了,坐下说话吧。”褚绥见他说话都带喘,让商阙给他搬了张椅子来,“孤想知道,这三斤盐卖出去,百姓实际收到五斤,这其中有什么门道?”
“谢殿下。”朱景同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坐到椅子上,悄悄地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回殿下,多出来的那两斤盐都是从盐产的损耗扣下来的,经过盐课司的手送到有盐引的商铺里,然后再由盐铺的掌柜卖给百姓,百姓再将盐送到城里的杂货铺,杂货铺会将这些盐包装好送到商船上,运往各地。”
褚绥将朱景同记录下的内容仔细翻了下,越看越心惊,眉心蹙起:“扬州城到底有多少二皇子的人?”
朱景同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道:“几乎整个扬州城都是二殿下的人。”
话音刚落,连褚绥身后的商阙都震惊地打翻了茶水,“你说什么?!”
褚绥眉心皱得更紧了:“此话当真?可有什么证据?”
朱景同只好将他所查到的实据娓娓道来,他六年前高中状元,座师是当朝首辅,所以他也顺利成了路相的门生,在京任职一年后,他被调到了扬州城。
一开始,他并未察觉路相将他调来扬州城的真正用意,路相似乎很放心地让他去查,并没有让人拦着他,甚至还故意将盐税的冰山一角显露出来,让他还以为他查到的是一桩贪污腐败的惊天大案。
直到他剥开这一层层的谜底,才发现这盐税身后站着的,是他的恩师。
而他也深知路相在朝中的布局,他根本不可能将盐税的真相交到陛下手上,甚至以路相的势力来看,他人还没出扬州城,说不定就死在府上了。
就在他以为事情没有转机的时候,二皇子悄悄暗访扬州城,也是那时,朱景同才知晓,藏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底下,还有更大的一张网。
连路相都不知道,这扬州城早就是二皇子的掌中之物了。
盐课司从表面看起来是路相的人,实则都是二皇子的人,而盐运使黎文轩,再没有比他更懂得“左右逢源”,路相的差事他办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却是二皇子安插在扬州城最深的眼线,两面讨好,从不失手。
只要把盐课司和盐运使拿捏住了,那么其他盐商自然不在话下,都是收钱办事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二皇子手里。
而扬州城的百姓本来日子就过得苦,从前细盐和粗盐一起卖的时候,百姓买不起细盐还能吃点粗盐,虽然粗盐杂质多,但只要能吃上盐,百姓们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后来粗盐从市面上消失,官盐的价格还年年上涨,百姓们怎么舍得花四十文钱买一斤的盐,更别说买盐还得再付一笔盐税,这两百文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半年的嚼用!
就在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的时候,私盐再次在市面上流通,现在去盐铺里一次性买三斤的盐,实际能拿到手五斤,还能拿两斤卖到杂货铺换钱,一开始百姓们疯了一样挤去盐铺买盐做倒卖的生意,但盐铺有登记在册,每家每户一个月只许买一次盐,于是他们每个月便买一次官盐,留下一家人的嚼用,其余的都卖去了杂货铺。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生活变好了,手里的银钱变多了,他们才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三斤的盐能到手五斤,在他们心里,只不过是盐税的那笔钱,换回了他们本应该得到的那两斤盐。
而这些多出来的盐,实际上也是从盐税损耗里扣下来的,盐场报了三成的损耗,漕运报了两成损耗,那加起来都有五成的损耗了,这批从账面上抹掉的损耗,其实是通过盐课司,盐商,还有百姓的手,变成了私盐,最终经过杂货铺秘密送往商船,再由商船流向各地。
这艘商船的货单上写的是“杂货”,检查得并不严,也不在官府管辖范围内,所以这批私盐没有任何阻力,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各地,赚得盆满钵满。
盐运使、盐课司、盐商、百姓,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牢牢捆在一起。
商阙:“这么大的空子,路相就不曾起过疑心?”
朱景同摇了摇头:“路相或许早就察觉到了盐运使手脚不太干净,但盐运使很会做人,路相那边要查账,他能把账册抹得干干净净,连细枝末节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每一本账册都能都对得上。而且,他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主动‘漏’出一些把柄,让路相的人抓住,犯的那些小错误也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盐运使又收了贿赂,在哪个环节贪了多少银钱,这些小事不至于让路相问责,还能让路相放心。”
他顿了顿,没有把剩下的那句话也全盘托出——
正是因为有他在中间调和,路相才从未对盐运使和盐课司起过真正的疑心,他补上了路相未曾发现的缺口,也替他们抹去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明面上的痕迹。
也是因此,盐运使和盐课司每月都会定时往他府上送银子,数目还不小,他任职扬州知府这些年从不间断。
名义上是以“时节送礼”打点一下他们的关系,实则是买他这张嘴,希望他能在路相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于是这些年,朱景同把自己扮成一个贪财的、好说话的人,该收的银子他从不推拒,答应下来的事也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越是表现得奢华高调,路相就越放心,让路相觉得他这个扬州知府是可以任意拿捏的。
他主动送上贪污行贿的把柄,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相信,以他这样的人不会生出二心。
“殿下。”朱景同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再次跪伏下去,双眼湿润,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臣愿意揭发路相与二殿下种种罪行,可臣妻从未参与盐事,求殿下放她一条生路。”
褚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册子放到一边,淡淡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朱景同听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有用处,他的夫人就还有活路。
“臣告退。”
褚绥注视着他的身影,直到书房的门再次关上,才收回了视线。
“殿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待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商阙伸手拿起殿下搁在书案上那只用过的茶盏,给自己斟满了茶水,仰头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汤润了润干涩的口腔,把那股甜腻的味道冲散了些。
褚绥睨了他一眼:“越发没有规矩了。”
“都怪福安公公,怎么不多备一盏茶。”商阙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到福安身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对上殿下嫌弃满满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怎么这般看着臣?”
褚绥将他的帕子丢了过去:“把嘴擦擦。”
商阙挑了挑眉,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寝室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手里的这条手帕与先前那条不同,这条颜色更深一点,花纹也不一样,更精致一些,仔细凑近闻闻,有股淡雅的花香。
他刚要将帕子往衣襟里塞,便撞上了殿下的目光。
褚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有些不满:“你在做什么?”
“咳。”商阙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胡乱把帕子塞进了衣襟里面,生怕殿下找他要回去。
褚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拿孤的帕子做什么?”
商阙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臣已经弄脏了,先替殿下收着,洗干净再来还给殿下。”
“随你。”
褚绥很多时候也不明白商阙在想什么,他的手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堂堂威远侯,难道还买不起一条帕子?
……
……
入夜之后,整座朱府陷进了一片死寂里。
福安守在寝殿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皮子不停地往下坠。
突然西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刺客——”
福安猛地惊醒过来,他扒着门框,踉跄起身,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还未等他推开房门,商阙将他扶起来,给了他一把匕首:“我会保护好殿下,你藏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侯爷?!”福安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院子里忽然一阵火光冲天,打斗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褚绥没有睡好,头有些疼,看向冲进来的商阙,不解道:“怎么了?外面发生何事了?”
“殿下,来不及穿衣了。”商阙将那几本账册收拾好,然后一把将殿下从床上抱起,用被子将他牢牢裹住,“朱府此刻被刺客重重包围,臣已经命人去保护朱景同了。”
褚绥听到他说的话后,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微微睁大,“是褚稷的人。”
“别怕,臣一定会带殿下安全离开。”商阙将他掂了掂,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