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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存在 第43章 寻觅幸福的你(三)

电子熊 · 耽于纯美 · 277 KB · 2026-08-11 17:51:37

第43章 寻觅幸福的你(三)

  今天依旧一无所获。

  第六次求职被拒绝,裴疏雨学会了怎么用笑脸迎接老板和店员怀疑、轻蔑的眼神,再窘迫也能面不改色地离开。

  他走下百货广场的台阶,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冷雾。

  天气越来越冷,整个S市的上空很少见到阳光,笼罩在乌云下的每张脸庞看上去都有些疲惫和阴沉。

  于秀淮没再去找工作,而是整天跑去找他嘴里说的那些网吧朋友,其中一人介绍他去做网管,不用学历,干活儿也轻松。

  裴疏雨暗地里去逛了一圈,确实就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网吧,那些站在门口的“朋友”整日蹲踞在外,抽烟嬉笑,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模样,不正经,嘴里也脏话连篇,十足的街头混混。

  不过真要说起来,裴疏雨也和这些人没差,所以便随于秀淮去了。

  而这正是他来嘉埔区后做出的第二个后悔的决定。

  没工作的日子也要解决住处和温饱问题,为了省钱,裴疏雨一天只吃一顿。从早上七点开始在街上游荡,有零时工就上去做,没有就到处问有没有招临时工,都是些又脏又累的活儿,但裴疏雨不挑,他什么都能干。

  中午十二点在附近随机找一家最便宜的小馆,点一份炒面吃,最好能免费续面,吃到撑为止,这样晚上才不会挨饿。

  他已经很少再梦见孤儿院的事,也不再祈求能有人把他从那片芦苇地里带走,只把希望寄托于自己身上。为了在这座城市存活下去,裴疏雨抛弃了自尊、脸面和身上的刺,能够笑得比谁都圆滑。

  只是越笑越觉得心里空虚得厉害,明明初衷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但现在反而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厌恶。

  我到底怎么了?

  傍晚,结束一家零售超市的卸货帮工后,裴疏雨低着头往回走,拼命压住胃部的不适感——只要饿过头他就会胃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有可能是慢性胃溃疡,但裴疏雨不敢也不想去医院看,他没那个钱买药。

  路过一家烘焙坊时,门口奶香四溢,装横也漂亮,站在外面,裴疏雨能清楚地看到橱窗里那些皮薄馅大的千层蛋糕。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甚至无法想象蛋糕的口感如何。着了魔似的站在橱窗前往里面望,没注意到门口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定眼瞧着自己。

  蛋糕虽然好看,但定价也昂贵得要命,一块能顶裴疏雨三天的午饭钱。

  暖黄的灯光中,他眼眶发酸。

  最近总有那么一瞬间,没来由的绝望和悲伤涌上心头,叫他无法呼吸。明明离开孤儿院前说着要让自己过上好的生活,但为什么现在会像流浪狗一般,为一块蛋糕而感到痛苦呢?

  趁眼泪落下来之前,裴疏雨抬脚想走,却被女人拦下了。

  墨镜下看不清面容,但从鼻梁和嘴唇的轮廓来看算得上是个美人,将手里的抹茶开心果千层盒子递给裴疏雨。

  “弟弟,拿着吧,我看你刚刚一直在盯着这个蛋糕看。”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看看而已。”裴疏雨警惕地退后两步。

  女人把蛋糕塞进他手里,满不在乎道:“一块蛋糕而已,没事的,刚从店里买回来,你还怕我下毒吗?我在这附近经常看到你,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裴疏雨嘴上又说了一句谢谢,眼神却是冰冷的。女人仔细端详他的五官和身材,对上裴疏雨漠然的神色时,眼睛一亮。

  “弟弟,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气质也不错,我要找的就是你这种小男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破碎感?你来我店里一定会被塞超多小费。”

  裴疏雨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回答她的话,正犹豫着要把蛋糕还回去还是带走时,一张带着甜腻香水味儿的卡片从女人指尖递过来。

  “介意来我们这里当服务生吗?不查身份证,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不过你要知道做我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的,酒要喝得下去,吐完了也要继续喝,有些女客人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得忍着……不过,你放心,我们店里禁止续摊和私联,是正规酒吧。”

  “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裴疏雨一怔,良久才把卡片接过来。

  ——夜不能寐。

  一个很符合酒吧的名字,卡片背面是地址和经理的名字、电话,印刷体上甚至黏了层亮晶晶的闪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女人已经走远了,迪奥小姐的香水味仍滞留在原地,无论是这张名片,还是女人身上的挎包,都是裴疏雨无法触及的阶层。

  他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有些粗暴地将卡片塞进口袋里。

  那天裴疏雨没能知道抹茶开心果千层蛋糕是什么味道,他站在烘焙店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把蛋糕半价卖给了一对过路的母女,拿到24块钱。

  几天后,裴疏雨顺着地址找了过去,接待他的依旧是那位戴墨镜的女人,她说自己叫张乐华,是这家酒吧的经理,店里所有的侍应生都归她管。

  这其中有男有女,都是些极年轻漂亮的孩子,脸色看着懵懂,替客人倒酒调情的本事却已经很熟练。

  裴疏雨做不来话多的工作,也干不了和客人调情这种事,只木讷地送酒,或者扫地拖地。

  一开始还能被客人调侃这是高岭之花的格调,但拿腔做调久了就是不识趣了。

  这间酒吧的受众大多是有钱有权的女人,喝醉了酒性子便阴晴不定,把酒泼到服务生身上大骂的事常有发生,裴疏雨不想惹是生非,远离最混乱的卡座工作,但没想到这种事有一天还是轮到了自己。

  只因为他抽开了客人拉住他的手。

  刺鼻冰凉的酒液当头浇下,从衬衫后领淌进身体,冰块冻得裴疏雨浑身发冷,还未来得及说话,凌厉的一掌再次甩来,某个嗡鸣的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打他的人是酒吧的常客,一位政府要员的情妇,酒品不好,醉酒后时常对服务生动手动脚,且男女不忌,好在小费给得阔绰,连经理也得对她笑脸相送。

  裴疏雨知道她指明自己来卡座很多次了,每次都会被自己拒绝,张乐华以“还是新人不懂规矩”为由替他挡过几次,但那女人也不是傻子,见拉住手时裴疏雨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神色,恼火得动了手。

  同一卡座还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在旁边坐着,皆是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出声,也不敢看裴疏雨。

  “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女人平时治人颇有些手段,扇了巴掌也不见丑态,明明比裴疏雨矮一个个头,眼神却居高临下,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说话,别装聋作哑,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里工作的话,现在就把这杯酒全喝下去。”

  一张嘴,辛辣的酒水便流进喉咙里,裴疏雨呛咳几声,艰难道:“......因为缺钱。”

  女人很满意他这个回答:“对了,你要知道你是因为缺钱才来这里,而不是什么少爷闲着无聊做社会实践,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规则,否则凭什么同样拿一份工钱,你能挺着腰,别人得低着头?这里不需要你的自尊,如果什么做不到,你在这里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

  听到这话裴疏雨竟然没有感到多少愤怒,只是在心底麻木地重复着。

  女人复又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走上社会打工求活,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没人会怜悯你们,也不会有人为你们那种无所谓的清高买单。”

  “该卖笑的时候就卖笑,该弯腰的时候就弯腰,既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要适应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角色,别幻想着自己能像电视剧里那样草根逆袭。”

  “说白了,你的存在对这座城市来说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裴疏雨发懵似的喃喃这两个词,那片无力的水似乎又淹没了他的身体。为了逃离现状做出的努力,为活下去而装出努力生活的样子,为自己的未来歇斯底里地重生,都不如这个世界和社会一根指头降下的残暴。

  事实便是如此,裴疏雨被一盆冷水泼醒,幡然醒悟。

  他终于知道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空虚感从何而来了,即使能挣到钱他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从未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欣喜,无论为“自己”做什么都只是为了好好扮演填充城市一隅的小角色罢了。

  张月华从店外匆匆赶回来,这场闹剧才彻底收场,女人网开一面,没为难他,那之后裴疏雨仍在这间酒吧工作,只是不再避开卡座工作了。

  有时裴疏雨会允许自己坐在客人身边微笑,他脸上有三颗痣,笑起来时总是有些勾人的味道,深得女客人们的喜爱。

  大部分新来的客人都是为了裴疏雨慕名前来,无数座香槟塔以裴疏雨的名义端上桌子,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烈酒下肚,推杯换盏间裴疏雨短暂地忘了自己的悲伤,忘了自己是个多么多么可悲的人,他在醉意里开朗地大笑,也会说些挑逗的话了。

  当他发现自己只要用一个淡笑和一句夸赞的话后就能获得狂热爱慕的眼神后,那些被咽进身体各处的厌恶感突然上涌。酒过三巡,他冲进卫生间,将胃里的酒液全部吐了出来。

  胃疼得要命,站起来时天旋地转,裴疏雨撑着卫生间的门,想出去时却听到外面两位男客人的谈话。

  “最近店里的风头全被裴疏雨占了吧,听说月底业绩比几个元老还好。现在就流行他这种类型的男孩?他一来,那些女的就恨不得全跑到他的卡座上去。”

  “你还真以为那些女人......哦还有男的,你真以为他们爱上这小子了啊?都只是想被他上而已,不过裴疏雨还没和谁续摊过吧?”

  “不是说这里续摊是禁止的吗?”

  “表面做做样子而已,谁会当着大庭广众说要去开房啊,都是私下悄悄联系......”

  裴疏雨又干呕几声,隔间外立马安静下来。等两个人都走后,裴疏雨慢慢走出来,站在洗手池前往脸上狠狠泼了把冷水。

  水声之中,裴疏雨什么都没想,从镜子里观察自己时才发现自己的双眼里空洞得可怕。

  “那位客人说得对,是我太拿腔做调了,接下来我会接受所有安排的,怎么样都无所谓。”被女客人泼酒的那一天,裴疏雨主动找进张月华的办公室,轻声说出这句话。

  “无所谓?什么无所谓?你之前那股劲儿呢?要是我现在让你脱了衣服去陪人喝酒你也无所谓?”

  “......我无所谓。”裴疏雨放弃了逃离那股溺水感,“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那就这样吧,怎样都好。”

  张月华皱着眉审视了他好一会儿。

  第一次见站在橱窗旁的裴疏雨时,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睫和鼻梁的轮廓,何其俊美,眼底的颜色却深不见底。

  他身上有种深深的自毁倾向,毫无生命力,那副模样既丑陋又漂亮得惊人。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别钻牛角尖,你以为说这种话就觉得自己不会受伤了吗?想努力活下去就做出样子来,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如果实在不适应这份工作,我可以放你走,把所有的工资结给你,你不用强迫自己。”

  裴疏雨沉默了,他并不喜欢在这的工作,本来可以顺着这层台阶答应下来,但他知道,就算辞职,他也不会在下份工作、下下份工作获得什么。

  抑郁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抱歉,是我状态有问题,我今天回去会调整好的。”他最后道。

  11月底,S市迎来第一场初雪,雪粒子小得可怜,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没多少人注意到。

  裴疏雨用在酒吧赚来的钱租了一个小小的出租房,是他和于秀淮在嘉埔区游荡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容身之所。

  记账用的小本子被他锁进了抽屉里,上面写了很多具体的自杀计划,但裴疏雨一个都没去实施,或许说他还没有真正的勇气面对死亡,只是日复一日迷茫地活着。

  裴疏雨在酒吧工作的时候,于秀淮的网管工作也逐渐安定下来,他在店里交了不少朋友,不像袜厂里上工时那样阴沉了,和裴疏雨关系亲近了许多,整天笑嘻嘻地说些和朋友打闹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疏雨已经拿他当家人看待。总吃速食品不健康,裴疏雨开始学着给两个人做饭,买了几盆绿植摆在餐桌上。

  正当日子要步上正轨时,于秀淮却突然失踪了。

  裴疏雨给他配了个二手的小灵通联系用,但那天电话号码怎么都打不通。他急忙跑去于秀淮平时工作的网吧询问,前台却说对方几天前就辞职了。

  裴疏雨呆坐在出租屋里,心脏因为一种不好的预感而砰砰直跳,前些天于秀淮还好好儿的,还因为裴疏雨拒绝了他的提议而掉了几滴眼泪。

  当时于秀淮说了什么?裴疏雨颤抖起来,拼命回想。

  ——“哥,我不是说之前找朋友借了笔钱吗?我手头还剩了点,不然我们买点东西,回孤儿院去看看吧?”

  裴疏雨猛地起身,急切地给卢永惠拨去一个电话,却被告知于秀淮根本没回孤儿院。

  找朋友借了钱,什么朋友,借了多少?

  大概不是小钱,因为有一段时间于秀淮身上经常出现他从来没见过的新衣服,他也给裴疏雨买了一件,但一直放在衣柜里没穿过。

  裴疏雨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都没找到于秀淮留下的东西。大半夜,裴疏雨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跑去派出所报警。

  里面的民警对他还有点印象,想了想说:“你弟弟啊?前两天我还在街上看到过他呢,跟几个混混在一起,那几个是这条街的地头蛇,经常骗人向他们借钱,说是没有利息,其实是高利贷,只要借了他们的钱就会倾家荡产,来我这报案的好几个,但他们借钱连借条和凭据都没有,证据不够,没办法立案。”

  “你弟弟怎么了?不会被他们忽悠着一起团伙作案了吧?”

  几滴冷汗从裴疏雨背上流下,他勉强压下心底不安的情绪,按照顺序填了报案信息。

  然而就在一天后,裴疏雨找到了于秀淮,却是以一种日后频频出现在他噩梦中的方式,了断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电子熊

  小裴受苦结束倒计时

  感谢尾号9215、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Ekoooo、小心快跑、泥一下冷脸帅很舒适呀、爱吃玉米的瑶瑶的赞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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