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两个月后,裴疏雨和于秀淮拿到了手头第一笔工资,数目少得可怜。
先前留他们下来的男人和人事负责人特地过来一趟,递来一份合同,说裴疏雨和于秀淮作为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要交职工保,钱会从工资里面直接扣。
而且因为他们两个是十六岁都不到的未成年人,无法签订劳动合同,为了保险起见,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暂时由财务处保管,等半年期限到期后,一并送还。
意思是裴疏雨和于秀淮必须在这厂里做半年,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可裴疏雨连学都没上过,根本不知道那些白纸黑字上写得到底是不是诳人的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待人很客气,裴疏雨在她半劝半哄下连带着于秀淮签了字。
很久以后,裴疏雨再次想起这个签名时是在河边,大概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回望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而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是让他最后悔的一个,也是不幸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踏进这个袜厂,也没有签下字,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签下字后,他特意多问了一个问题:“我和我弟弟只打算做半年,所以剩下的钱会在半年后一起给我们是吗?别人……也是这样?”
负责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笑道:“正式员工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一个月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只不过你们是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支付你们的工资还得付现金,相当于让你们留在这儿的押金吧,半年后想去想留随你们,钱也会一张不差地给你们,放心吧。”
工资本就没多少,扣下一半后只能维持勉强的生活开支。那半年里除了吃饭、上工、睡觉,裴疏雨几乎不做其他事,为了多挣点钱,他向男人申请晚上加班,做到十点后才回宿舍睡觉。
对明天没什么期望,将就苟活,只有记事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于秀淮撑不住,比他早两个小时回宿舍躺着,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才会借裴疏雨的二手小灵通偷偷给卢永惠打电话。
于秀淮以为裴疏雨听不到,蹲在宿舍门口啜泣,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裴疏雨当作没听到,把脸闷在被子里。
也许是出于可以被优待的嫉妒,他以前并不喜欢于秀淮,但这么多天下来,只有他们俩在厂里相依为命,裴疏雨早就已经拿他当弟弟看。
和自己一样太过单纯,对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幻想,不上工就没钱,不休息就会累出病,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那时裴疏雨才意识到社会不是公平的,付出的劳动和收获的金钱能换来的价值并不对等,钱捏在手上却不敢花出去,攒钱的意义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记账的笔记本他都不怎么打开了。
因为平时总是吃得很少,每每到了深夜,裴疏雨就饿得肚子痛,胃酸灼烧整片腹部,疼得厉害,胃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但裴疏雨没钱也没时间去看。
六个月还没到,最先崩溃的是于秀淮。
某一日下午10分钟休息时间,于秀淮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将流水线上的袜子全部扫到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裴疏雨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立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
“于秀淮,你发什么脾气,等会管理员过来看到了你又要被扣钱!”
“哥......”
于秀淮低着头,哽咽了两声,忽然捂住嘴,脸色很难看。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他哇一声干呕,往地上吐了一滩秽物。
“于秀淮?你怎么了?”
裴疏雨慌忙扶住他,吐了一次后于秀淮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一动不动:“我...呜,我不行了......”
“那边的,怎么回事?谁吐了?”
管理员从远处跑过来,闻到味儿,嫌恶地捏住鼻子。
“要吐去厕所里吐啊!怎么吐在地上,现在上哪儿找保洁阿姨?”
“我去拖就好。”裴疏雨对管理员冷声道,“能给他点热水吗?他身体不舒服。”
离开工位前,裴疏雨暼了一眼于秀淮瘦削颓废的后背,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待在这谋生,连简单的生存都站不住脚,离开孤儿院到外面的世界独自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活着为何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离半年合同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期限,袜厂里忽然有了变动。
茶水间里其他工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窃窃私语,裴疏雨只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破产”、“管理层变动”、“裁员”几个词。
这段时间来流水线确实停了不少个,厂里的工人也少了很多。平时总能看到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男人出来巡视,这些天却不怎么见到了。
裴疏雨压下心底的不安,打包好饭盒,要送去给留在医务室挂盐水的于秀淮。
还有一个月不到......他在心里默念,没感到太多欣喜,只觉得迷茫——离开袜厂后,他和于秀淮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厂里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司破产不只是员工们的谣言,搬离宿舍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裴疏雨和于秀淮。
按照最后约定的日子,裴疏雨拿着记事本走进厂内的写字楼,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财务部办公室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株枯萎的发财树。
“......”
裴疏雨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后立刻冲回工厂,发了疯地去找当初收他们进来的中年男人。办公室门没关,这人恰好也在收拾东西,见到裴疏雨愣了一下,随即大骂:
“臭小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财务部办公室里为什么空了?他们人呢,今天是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不是说这天会把剩下的工资全部给我们吗?我找不到他们人上哪儿去领钱?”裴疏雨质问。
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表情,身体颤抖着,在心里祈求了一万次,可还是被接下来的那些话狠狠扇了一巴掌。
“上面资金链断了,人都跑光了,你找我,我也没有钱能给你,公司的钱都不知道那几个贪污的挪到哪里去了,要真能填上也暂时轮不到你们,前面还有十几个拖欠工资的要去劳动局门前闹呢。”
“那我......我和我弟弟怎么办?”裴疏雨双眼赤红,“我们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男人冷笑:“在职员工去劳动局闹或许还能讨到点钱,你们俩连正式合同都没有,到那儿谁会鸟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吧,不是还有一半的工资在你们手里吗?就当你们学校给你们布置了半年的劳动实践了啊,边儿去,别挡着我。”
你知道那些钱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你知道这半年来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在每个晚上的疼痛和不安里倒数,全靠这剩下的一半钱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可现在居然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进厂半年只是一场笑话。
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从裴疏雨心底窜起,那一刻他甚至想尖叫、嘶吼,拿刀捅向面前这个男人或者捅向自己来发泄满溢而出的情绪。
脸颊上一烫,裴疏雨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十几岁的男孩还哭成这样,特丢人,他憋不住,也不想憋,边哭边往男人脸上重重挥了一拳,吼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什么破产!我只要钱!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把钱还给我们!”
才这么小的孩子,眼底却有了杀意,男人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两步。
“臭小子你发什么神经?!”
他对这个发了疯的男孩印象并不深刻,这人永远像株植物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干自己的活儿,沉默寡言,没想到还有这么凶狠的一面,被一个小孩子压制在下,男人也火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问老子有什么用!我还想问钱去哪里了呢,你再敢过来我就报警了啊!妈的小兔崽子下手还挺狠,敢骑到我头上来……”
裴疏雨捂住脸憎恨地剮了他一眼,又扑上去扭打。
那天警车的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裴疏雨被戴上手铐推进警车时,眼泪再次不由自主地往下流,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中膨胀而出的苦闷一丝一毫。
从车窗往外看,于秀淮从厂里追出来,比他哭得还要狼狈,很快也被旁边的民警推进警车内。因为故意打伤了人,男人身上断了几根骨头,他被暂时拘留在派出所。
“拘留14天,再打重一点你就得进少年劳改所你知不知道?”
民警打开铁门走进来,把餐盆放在床边,中午送进来的饭几乎一口没被动过。
缩在床边的男孩尸体般毫无动静,做完笔录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认罪的态度也不好,每天除了躺在床上,几乎没见到他活动过。
民警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好心劝说道:“还好那男的没上诉,否则你就算现在跪下来求大罗神仙都没用,问你父母在哪儿你也不说,这孩子真是......别再犯倔了,坐满14天就赶紧回家吧,下次别再一时冲动打人了。”
“还有啊,你那个弟弟没事,现在好像找了个旅馆住着,我们会有人定期和他联系的,要是需要带什么东西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叫他来探视。”
裴疏雨背对着民警,转了转僵硬的眼珠,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民警咂舌,也不再管他,径自走出拘留室。
那14天里裴疏雨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于秀淮,于秀淮也从来没主动见过他。
这样也好。
在昏暗的光线里,裴疏雨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因为拘留室里没有钟,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在流动,烂泥一般摊在床上,暂时失去了五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动动手指都很困难。平稳地呼吸着,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烧灼,这情绪叫他眼泪不断地流,从早到晚,逼迫自己在绝望、悔恨、愤怒中反复复盘。
“为什么。”裴疏雨无声地开口,对着空气喃喃,“为什么啊......”
可怕的融化感让肢体仿佛置身于流淌的河水中,自我化为乌有,身上一切坚固的、结实的东西都在令人厌恶的流动中融化,只剩下一颗混乱的头颅。
像沉浸在一次永无止境的破坏性疲惫中,这副身体里空得可怕,正在散发腐烂的腥臭味。
不知过去多少个白天和黑夜,裴疏雨想尽了自己的前半生。
从出生、到被抛弃;从走进、到逃离出孤儿院,一切都失去了它的意义,他第一次想到了自杀,想死,却又对自己想死而感到惶然。如此循环,如此折磨,这就是自我放弃、屈服于虚无的人所体验到的感受。
他只觉得自己快疯了,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一种叫抑郁症的疾病。
14天后,裴疏雨重新走出派出所,于秀淮在雨里撑着伞等他。
于秀淮好像又瘦了点,两颊凹陷,见到裴疏雨嗫嚅了两下嘴唇,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和他同撑一把伞,往他租的旅馆走。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问:“哥,你还要去找工作吗?”
刘海已经有些长了,半遮住眼睛,连路都看不太清。裴疏雨拨开头发,望向嘉埔区阴沉的天幕,大雨下,这里没有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一直听不到旁边人的回答,于秀淮也不在意,表情甚至有些开朗。
“不过也没事.....我认识了一些朋友,说能些借我们点钱,无期限还款,还不用利息,我们先用这个钱去租房怎么样?15平米的出租房每个月300块,安静,总比再去挤大通铺好,等找好住处我们再去找工作。”
裴疏雨警惕地转过头:“......什么朋友?”
“就......常来旅馆旁边不是有个网吧吗?我没进去,但一直有几个比我们大的男生站在店门口,我路过的时候会和他们聊几句,几天就聊熟了,我和他们说我和我哥刚来嘉埔区,手头上缺钱,他们就说能先借我们点。”
什么朋友会无缘无故借钱,还不需要还款期限和利息?
现在裴疏雨已经对这些事相当警惕,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不要借他们的钱,怎么可能有人借钱不需要利息,你们才认识几天?小心别又被骗了,钱我们可以自己去赚,不需要接济。”
于秀淮不知道裴疏雨在害怕什么,皱起眉,声音也冷了下去:“你还想住那个臭得要死的大通铺吗?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我就没一夜能睡好,出来还得受这种苦日子?我只是想借一点钱换个好一点儿的能睡觉的地方而已,又不会拿钱来做其他什么事,也没多少钱,用得着这么谨慎吗?”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于秀淮拔高声音,“我后悔了,当初我就不应该跟你来城里打工,一来就被骗钱,累死累活做了半年连工资都拿不到,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哥,我知道你想要钱,但你不觉得你现在状态不对劲吗?还是说你弟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回孤儿院吧。”裴疏雨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你...!”
气氛降至冰点,谁都没再说话。
于秀淮显然还没放弃自己的念头,咬牙冷着脸,嘟嘟囔囔说些裴疏雨听不清的话。
经过一处学校时正值学生放学的点,花花绿绿的伞从校门口涌出来,伞下的笑脸天真无邪,书包和校服被小心地保护在遮蔽物下,那么脆弱而孱弱的身体,却漂亮得像一丛花。
他们眼底的笑意让裴疏雨觉得刺眼。
他从没奢望过上学这件事,也不敢去想,压下头颅匆忙从那些伞中经过,偶然抬眼瞥到倒映在车窗上自己的脸时,一怔。
灰败、不甘、悲伤,又怅然若失。
电子熊
回忆一共四章,怕虐的小宝可以囤两天再来看
感谢尾号9215、宗能、你的眼里有一片海、苦水渡北、我只是臭看小说的、S1ea、雏鸟情节、小心快跑、在沉坠的赞赏!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