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疏雨
再回到那间经理办公室时,章斐有些恍惚。
好几天没来,置物架上已经留下一层薄灰,闻着就有股难闻的味儿。吱呀——章斐倒进办公椅里,还没开始上班就失去了干劲。
今天早上来时,他刚好赶上一班即将关闭的员工电梯,众目睽睽之下挤进去,里头的人都认得他的脸,却没人出声打招呼。
站在电梯门前,无数道视线钉在自己背上,那感觉和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时一样难受。
但这次章罄叫他回来确实是有事要做。
上次章民森口中提到的城东福利院和妇幼保健医院,政府已经开始拆迁,准备重新规划土地。
等地上的旧建筑都被推平后,各公司就要做投标准备,即向政府提供密封报价和规划方案,最后由评标委员会根据价格、方案、资质来打分。
这一步至关重要,是能不能拿下这块地的关键。
前两年爆出开发商私底下贿赂评委被重罚,现在政府对投标审查得很严格,所以更要在方案上下功夫。
章斐的工作就是负责土地拍卖、竞标相关,虽然还没有正式参与竞标的经验,但这次章罄似乎打算让他加入商务团队,过几天项目组要去城东实地考查,章斐也需要跟去。
厚厚一沓资料堆在桌角等着他看,章斐只好以学校有事要回去为理由,向裴疏雨请了几天假。
章家的分公司虽然业务没有总公司那么广泛,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听闻项目组要来,负责人急匆匆地赶过来,还一人给发了一个安全帽。
这些天大概已经有许多团队来踩过这片地,负责人忙得灰头土脸,和章罄交谈时,章斐和其余几人先到福利院附近走走。
说是考察,其实就是来探探民意和负责人的想法,毕竟只有符合评委口味的方案才有价值。
拆迁从左边的医院开始,福利院还没动,占地并不大,两栋平房,一块活动空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据说这栋福利院已经建成起码有三十多年,一次都没有翻新过,所以平房外表老化得厉害。
自从附近发生自杀事件后,院内便不再接收新的孤儿,领养的领养,剩下的孩子则抚养到14岁后送到新的慈善机构。
渐渐人去楼空,现在只剩下一个老嬷还在管理。
踏进福利院前,有人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章斐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章罄很重视这块地,从总公司挖来了许多人才拉进项目组,章斐自诩记忆力还不错,但在同层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长了张很普通的脸,五官还算端正,笑起来颊边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一只无害的食草动物,打招呼的语气也挺友善。
“章经理,是这么叫吧......我叫朗晏,刚从总公司调过来没多久,以后就要在您手下工作了,您多担待。”
章斐有些受宠若惊。
公司里应该没人不知道他是靠章民森儿子的身份空降过来的,在这种竞争关系激烈的职场里,关系户通常不会被善待,朗晏还是第一个和他主动打招呼的职员。
两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连官话都不会说,穿着西装装大人,这场面多少有点尴尬,章斐连忙递了根烟过去,咧嘴笑了笑。
“咱俩应该没差多少岁,别用敬语了,我叫章斐,以后都是同事。”
朗晏爽快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抽。
“近距离一看章经理和传闻很不一样啊,不过脸确实帅,我在总公司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提起你。”
“我在传闻里是怎么样的?”
“嗯...就是......你懂的,跟电视剧似的,女同事说你是那种有很多绯闻女友的花花公子,男同事就传你在公司里从来不拿正眼看人,喜欢当独行侠。”
靠,不是吧......谣言都给人传成什么样了,章斐苦笑。
朗晏比他还自来熟,靠过来神神秘秘补充道:“还有人说你老二不太行,绯闻女友那么多居然没见过谁跟你进酒店。”
“我是清白的。”章斐无奈道,“我婚恋观很封建很保守,婚前绝对不会发生性行为。”
“所以说你和传闻真的很不一样,打招呼前我还特紧张,怕你真的拿鼻孔看我,然后让我滚......”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福利院,迎面撞上那位在资料上出现过的老嬷。
六十几岁的年纪,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暗红色的褂袄,正在中央空地上晒菜干。
如果说福利院也有自己的管理制度,那么这位老嬷可以算是资质最老的一位。
从三十二岁第一次踏进院门开始,就再没有离开过,看着福利院里每一位孤儿长大,再亲手送走他们。
来来去去,最后只剩下老人家一个人。
当初政府说要拆迁,老嬷第一个不同意,闹到市政厅前撒泼,硬生生当了好几个月的“钉子户”。最后离拆迁公示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又突然回心转意了,条件是直到平房拆掉前她都得住在这里。
这老嬷虽然不好说话,但是作为重建方案里的关键人物,如果能和她多说两句话,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章斐是这么想的,正想对老嬷习惯性放个电试试,旁边的朗晏居然比他先一步开口:“卢妈妈!”
老嬷抬起头,见到朗晏顿时笑开了。
她面孔不像本地人,但普通话操得很标准,一边喊着“小晏”一边过来和朗晏拥抱,像已经相识多年的样子。
老嬷有很多话想说,瞥了瞥章斐的脸色,脸色有些顾忌。
公事什么时候谈都可以,叙旧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打断,章斐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朗晏的肩膀。
“我去那边抽根烟,你等会儿再来找我呗。”
朗晏点点头,和老嬷走进平房里屋,章斐则走到另一栋平房前驻足观察。
墙壁上有许多风雨也洗不掉的儿童涂鸦,窗户上还贴了红窗花,不知道多少年前贴的了,纸边早就泛白翘起。
三扇房门紧紧关着,只有一扇敞着缝。章斐好奇地探头进去,发现这是间老旧的收发室。
几沓旧报纸将铁架塞得满满当当,随意翻了翻,摸出一手灰,但并不是没有收获——两沓报纸之间竟然夹了一本旧相簿。
千禧年那会儿,家庭相机对普通家庭来说还是件奢侈品,更何况这只是一家靠政府补贴支撑起来的孤儿院,所以相簿里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大部分是请摄影师给孩子们拍的集体照。
拍摄时间2012年4月19日,十四年前。
孩子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维持最基本的温饱可能都是问题。像鹌鹑般紧紧挨在一起,脸色暗沉发灰,不怎么笑,眼里也鲜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从一出生就被抛弃,活着的时候别无选择,往回走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院里的孩子年龄极小的时候就已经舍弃童年,学习如何挣扎求生,是一群被迫长大的小孩。
章斐看着照片,心里有些酸涩。
章民森总说他身上有种不够果断的敏感,这句话大概是对的,太容易共情的人往往很难公事公办,所以现在章斐心里想的也不是走之前该如何从老嬷嘴里套话,而是照片上的孤儿最后都去了哪里。
是被领养进新的家庭,还是仍旧在这个城市的一角苟延残喘?
他正要仔细辨认孩子们的脸,朗晏忽然推开门走进来,出声的时候吓了章斐一跳。
“哦,你在看照片啊,有没有看到我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意思?”章斐有些惊讶地偏过头,“你以前真在这里生活过?”
“对啊,我是孤儿嘛,就旁边那个妇幼保健医院出生的,不然怎么会认识老嬷?”
“刚刚和老人家进去说了两句话,她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住,我怕她没人说话憋出什么毛病来,所以经常会回来看看。”
听对方的语气轻松,看来对自己过去的身份没什么负担,章斐也放松下来,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你被领养了吗?”
“嗯,十五岁的时候吧,我爸妈过来把我带走了。”朗晏点点头,“我已经算是这个孤儿院里的幸运儿了。你看......”
他走过来,指了指照片上一个穿黄衣的寸头小孩儿。
“这是我11岁的时候拍的,是不是和现在长得不像?邋遢得要命,你别看这把我拍得干干净净的,其实鼻子里全是鼻涕。”
章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时候的朗晏躲在身旁比他个子稍高的男孩儿后,头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和其他大部分小孩儿一样,面对陌生的镜头,局促不安。
“拍这张照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深刻,以为摄影师拿的摄像机是什么枪,让我们站在一起是要用那个东西把我们全打死,害怕得不行,哆嗦着把照拍完的......”
在朗晏的声音里,章斐慢慢把目光移到别处,移到右上角时瞳孔猛地颤了颤——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那是一个穿黑衣的男孩儿,因为比其他孩子个子都高,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发尾和刘海长时间没有修剪过,凌乱地搭在额头和脖颈上,遮住了小半双眼睛,显得脸色有些阴郁。
五官其实拍得并不清楚,但章斐还是从他的体态与神情中察觉出一丝令人恐惧的熟悉感。
不会吧。
不可能吧?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不过我记得那位摄影师挺不错的,免费给我们拍照,还带来了两袋子猪肉,在那天之前起码有三个月没尝到过猪肉的味道了吧,都多少岁了还没忘记那味道。”
“有孩子听老嬷说摄影师特地跑大老远过来,其实也是想领一个孩子走,但是......”
朗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嘴里的话跟开了闸的水坝似的不停往外蹦,没注意到拿着相簿的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
半晌,章斐哑声打断他:“朗晏,这照片有署名吗?”
“署名?”朗晏一愣,“谁的署名...你是说孩子们的名字吗?有啊,就印在照片背面。”
章斐食指搭在男孩所处位置的照片背面,快速翻过去,背后果然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而被那根食指压着的三个字,赫然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裴疏雨。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忧郁男
感谢韵畔、酆阎、什么小说好看啊、Lagomk、下雨天忧郁金鱼、小心快跑、S1ea、谈个恋爱叭、mandate、的赞赏,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