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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存在 第12章 一只狗和绝望的直男

电子熊 · 耽于纯美 · 277 KB · 2026-08-11 17:51:37

第12章 一只狗和绝望的直男

  章斐给章曼宁点了咖啡厅里最便宜的意式浓缩。

  叔侄俩哪儿哪儿都不像,最像的地方就是挑剔的口味,咖啡绝对不喝苦的,必须加六分糖,温热。

  闻着那杯咖啡又酸又苦的味道,章曼宁捂着鼻子把杯子拿远了。再看章斐在她对面翩然入座,手里拿着豪华版海盐焦糖拿铁,不可思议道:

  “你有病吧章斐,自己喝这么好,就给我点这个?至于这么记仇吗,给你侄女一杯卡布奇诺都点不起?”

  “没礼貌,叫小叔。”

  “学长,你先告诉我,你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跑到人店里去当兼职生干什么?怎么,你是打算弃商从艺,从0开始当纹身师了吗?”

  一提起这个章斐就心情复杂,方才在店里观察下来,章曼宁完全就是花痴病犯了,所以才黏在裴疏雨身边。

  最大的心事已了,本应该尽快辞掉兼职,回章罄的公司里认真拉磨,但几个小时前自己确定了一件事——他想继续在Existenz工作。

  章斐低下头,盯着微微荡漾的咖啡杯发呆,这应该算得是一场缘分吧?不是他太贪心,只是想顺其自然而已。

  “都是因为你啊......”

  他闷声说:“你说裴疏雨是你男朋友,还要谈婚论嫁,我才非得要来店里看看。因为我看你现在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到时候真的领一个纹身师回家过年怎么办,还要你爷爷发个红包祝福你一下吗?”

  闻言,章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和章斐从小吵到大,不像叔侄像兄妹,但章斐对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章家的小儿子,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有颜有钱的金钵钵,在家里,他从小到大却是一个凡事比不上大哥的“草包”。

  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害怕被责骂的胆小鬼却能有勇气挡在她面前,主动承担章民森的怒火。

  以前章曼宁以为这只是章斐为了保持完美人设的一种手段,但现在她已经没法这么想了,连亲生父亲都不会去做的事,章斐却坚持了整整十几年。

  章家人之间从不说爱,只在乎血缘关系,连亲情维系也稀薄得可怜,生在这种畸形家庭的孩子,人格注定是不健全的,承担伤害最多的也是章斐,所以无论章斐做什么她都无法真正讨厌他。

  做不到相亲相爱的孩子们起码得学着同病相怜吧,章曼宁不想章斐变得和章民森一样偏执扭曲。

  “嫁一个纹身师怎么了,只要对方肯对我好,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个体,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无所谓。”

  章曼宁硬着头皮咽了一口咖啡下去,舌根苦得发涩。

  “在家里生活这么多年,你肯定也觉得不公平对吧,凭什么做什么事都要听从男人们的安排,必须按他们的意愿笔直地前进,稍有偏离轨道的地方就要挨打、挨骂、洗脑,这种事我想起来就要吐了。”

  “说实话,这个家里其实根本没人会在意我们的存在,要是当年生出来的是个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娃娃,老爷子恐怕会更高兴吧。”

  这是个沉重,但无可避免的话题,章斐叫章曼宁出来也是想要打个预防针。

  他打算和章罄商量一下,让章曼宁出国留学。

  如果继续留在国内,恐怕大学还没毕业,就会被章民森安排相亲对象,与其被别人规划好人生,不如出国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所以曼宁,想逃离这个怪圈就得靠自己了,你想不想出国留学?北欧、北美、南美,想去哪里都可以,要是去考雅思的话,你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出国手续也能很快就办下来。”

  章曼宁微微直起身。

  “要我出国?我爸会同意吗?”

  “他那里我会去争取的,你爸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你,但是起码思想不封建,能够理性看待问题,不过现在还是要先问问你自己的意见。”

  “但是你那时不也逃出国了吗?现在有什么改变?”

  章斐在心里暗骂一声,苦涩地笑了笑,章曼宁的嘴和逻辑不去做脱口秀真是可惜了,总是能一语中的,戳在人伤口上。

  他望向玻璃窗外,伦敦的卡纳比街和国内商业街很不一样,繁华、潮湿,像砖缝里新鲜的苔藓。

  那时距离他回国只剩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章斐人生中最迷惘的一段时期,明明顺利拿到了想要的学位,但他仍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找不到方向。

  日日坐在酒吧里,看着街边的年轻人发呆,不知该往哪里走,前进和后退的人生按键通通失灵,所以只能灰溜溜地回国,再次做一个傀儡。

  伦敦的咖啡有这么苦吗?章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是因为......”

  辩解的话组织再三,断断续续吐出口。

  “因为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一直被推着走,所以养成了不愿意主动思考的坏习惯,脑袋空空的就回国了,不过现在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就是了……你小叔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哪儿来的乌云飘到章斐头顶上,淅淅沥沥往下泼水,章曼宁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一种固执,你还不承认。行了,我会考虑的,有空跟我在这儿狂倒鸡汤,也替你自己想想吧。”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在纹身店里看到你,我还真挺惊讶的,所以现在你要怎么办,把工作辞了吗?”

  章斐摇摇头。

  “才做了没多久就拍拍屁股走人,不太负责吧,我想继续在店里待一段时间看看。纹身师的工作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放在以前,这个时候我的社会实践答辩都能开题了。”

  “......不会是因为疏雨哥吧?”

  听到这个名字,章斐表情惊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啊,也是,你是直男,疏雨哥的理想型也不是你这种。”章曼宁装模作样表示惊讶,“是我多想了,你们两个之间应该擦不出什么火花吧。”

  章斐下意识就想反驳,裴疏雨的理想型怎么就不是自己这种,今天他非得在这件事上较劲儿不可。

  然而章曼宁紧跟着吐出下一句话。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就算我变性了估计也和疏雨哥没什么可能,他比你要难搞得多了,天仙可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到手的啊......你应该还不知道疏雨哥的秘密吧?”

  什么秘密?前男友的秘密,还是其他事?裴疏雨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秘密?

  章斐拿眼神示意章曼宁赶紧说,但是这次她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这事儿不能随便说。”

  “什么啊,真不能说?”

  “不能。”

  “靠,你耍我吗?”

  送走章曼宁后,离约定好的半个小时只剩下五分钟,章斐匆匆忙忙跑回纹身店,迎接他的却只有一猫一狗,和聊天群里八分调侃两分嘲笑的@消息。

  裴疏雨早就上二楼工作了,不见踪影。没能向他证明自己乖乖遵守了约定,章斐心里竟然感到几分失落。

  这种想法太诡异了,他努力不去胡思乱想,发了两段小作文到群里解释,结果获得了更多的嘲笑。

  章斐不停看表,坐在沙发上抖腿,一个小时都快过去了,微信上都没有裴疏雨发来的消息,难道他不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按时回来吗?

  直到杨六月忙完手头的事,坐到沙发上,章斐终于忍不住问:“姐,今天下午疏雨哥很忙吗?”

  “哥?哥不在店里啊,他出去了。”

  “出去了?”

  章斐瞪大眼,那他坐在这里患得患失的意义是什么?

  “去哪里了?”

  “说要去医院一趟。”杨六月话只说到这里,和章曼宁一样打哑谜,“可能有什么药要配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想起二楼休息室里那盒快要吃完的思诺思,章斐泄气地倒在沙发上,一偏头和马超对上眼。德牧摇摇尾巴,也跳到沙发上蹲坐好,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全世界只剩下了这只狗和一个绝望的直男,或者说根本没什么直男,只有两只狗。

  那天直到下班,章斐都没有见到裴疏雨回来。

  ***

  寒露过后,S市高高挂起的气温终于迎来一场寒潮,整个城市笼罩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下,水泥路上几乎没有干燥过。

  打开门走进玄关,身上沉重的水腥味儿在黑暗中愈发浓郁。

  裴疏雨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换鞋,像一只脱下人皮的精魅,良久才转了转眼珠。

  “喵——”

  黑猫围着主人绕了一圈,卖萌撒娇也只得到几个敷衍的抚摸。

  连外套湿透了都不在乎,就这样重重陷进沙发里。按照以前的习惯,裴疏雨打开电视机,静音。

  此刻是午夜十二点半,他刚从松山路顶着雨夜慢跑回来。这些天夜里的凉气儿已经能让人感到刺骨,为了让身体热起来,裴疏雨来回跑了很久,但就算跑到筋疲力尽,大脑里能分泌出的多巴胺仍旧少得可怜。

  现在连在晚上运动都没什么意义了?

  电视节目一换再换,从新闻重播跳到夜间肥皂剧,每个界面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裴疏雨机械地按动遥控器,色块不断刺激视神经,眼球疼得厉害,但他自虐般死死盯着屏幕,眨眼速度极其缓慢。

  身体一旦停下便完全动不了。

  这是一种大脑释放的错觉,神经递质失衡,内分泌与激素紊乱,裴疏雨已经和这种抑郁状态相伴多年。

  但熟识的医生告诉他,就像其他慢性病会不断积累毒素那样,抑郁带来的脑损伤也会延年加重,拖得越久,越难根治。

  每当冬天来临时,噩梦和痛苦便如期而至,这两年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

  无论赵云怎么凑过来拱裴疏雨的身体,他都没有抬起手,想抬、想动,身体和脑神经却在说“不可以”,只能任由四肢陷进雨水里,愈来愈沉重。

  前些年脑袋里还能有些活跃的念头,自责、自贬、自嘲,活不下来就赶紧去死,但最近换了药,副作用反而使脑袋里一片空白。

  “喵——喵啊——”

  小腹被狠狠踩了一脚,裴疏雨痛苦地呻吟一声,强行拔起身体,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觉得闷闷不乐,情绪低落。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一天之中早晨最好。

  -很少有。

  -我无缘无故感到疲乏。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有人需要我。

  -有些时候。

  ......

  SDS量表裴疏雨已经做了很多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重新测评,测试结果就和他的人生状态一样乏味,如果再这样下去,哪天连纹身都提不起兴趣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活不下去。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赵云吓了一跳,快速跳下沙发,裴疏雨也终于回过神,起身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来电显示林医生。

  实在不想在大半夜看到这个人的名字,裴疏雨有些厌烦地揉了揉眉心,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电话。

  “又去夜跑了?”

  “嗯。”

  林观海是给裴疏雨开了许多年药的精神科医生,也是那个必须要求他定时回医院测评复查的人。

  前些天对方给裴疏雨换了新药,再三叮嘱他换药期要及时反馈身体状况,结果六天过去就发来一句微信,林观海实在不放心裴疏雨的精神状态。

  入冬的裴疏雨简直就像一颗随时会自爆的定时炸弹,作为朋友和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他必须时刻关注这颗炸弹的引爆时间。

  “换了新药后再去夜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就那样吧。”裴疏雨淡声,“为什么打电话?”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哪天悄悄死了,我的诊室要收到的是锦旗不是患者的死亡通知,晚上睡觉呢?还会醒很多次吗?”

  “一般,吃了思诺思加劳拉西泮也要过一个小时才能睡着。”

  “你的思诺思别再多吃了啊!每次最多一颗,绝对不能多,本来就有点药物依赖了,关键时候更不能惯着自己。”

  林观海提高声音:“今年冬天真不打算住院?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有点危险了,身边还没个能帮你做决定的人,要是强制你住院你要告我,放任你又要把自己身体搞得一团糟,我现在真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关心你......”

  “行了,再怎么问我都是那个答案,如果每天唯一能做的事都做不了,那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吧。”

  裴疏雨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听到打火机扳机的声音,林观海的嗓门儿又大了起来,絮絮叨叨的抱怨混进烟雾里,离他越来越远。

  裴疏雨望着窗外暗沉的雨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夜晚的人。

  章斐。

  这人时常会做出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他和章曼宁出去的那天下午,裴疏雨外出去了一趟医院,拿完药就回家了,没想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对方竟然给自己发了一条没有前后文的微信,说自己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当时自己的回复是什么呢?

  裴疏雨点开微信,找到章斐的聊天记录。

  【章斐:哥,我今天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是吗?】

  【章斐:是的。】

  【章斐:是的。】

  不是消息发送时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章斐真的发了两遍,像是在向他强调什么。

  【那你要什么奖励吗?】

  下一条回复五分钟后才发送过来。

  【章斐:不用了,我就是想告诉一下哥而已。】

  章斐真像一条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疏雨心里浮现出这个古怪的想法,是褒义不是贬义,忠诚地遵守主人的每一项要求,做完了指令就要摇着尾巴邀功,还非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他来?无解,只能反复琢磨着,跌落谷底的情绪倒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排解不少,粘人精果然到哪儿都不放过他。

  裴疏雨闭上眼吐出烟雾,突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林观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笑什么?终于准备放弃治疗了?”

  “你上次说的很有名气的咨询师,现在在哪里工作?”

  “她自己开了家咨询所,一个周期七次咨询,效果还不错的,要不要我帮你预约看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疏雨忽然回心转意了,但林观海还是想抓住机会。

  几年观察下来,林观海发现裴疏雨似乎很厌恶心理咨询这类你问我答的固定模式,甚至没办法和这些人共处一室。

  林观海也只是个开药的医生,没办法用专业手段引导裴疏雨调节情绪,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继续快速说:“下周就去看看,怎么样?有三十分钟的试谈机会。”

  手机息屏,章斐的头像和消息也消失了,章斐在雨丝里阖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粗长^3^可不可以奖赏给熊一点海星和评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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