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保证
皇帝单独找大将军与冠军侯秘密谈了一个小时,具体交谈的内容,仙人并不得而知,因为皇帝严肃声明,他们是“一家人的事情”,自家亲亲热热说体己话,轮不到外面的手多嘴多舌。这句话非常之有道理,仙人也只好哼了一声,溜溜哒哒的出去,欣赏夜晚草原浩荡之朔风明月了。此刻万籁俱静,营帐中的大小将校都已歇息,只有巡视四面的打更声遥遥传来,隐约有火光起伏晃动。
里面“一家子”(仙人:没得叫人恶心!)的会谈,亲亲热热持续了半个时辰,皇帝终于推开帐篷,走了出来,神色可谓满面春风,半个时辰前的一切愤怒、抑郁、阴阳怪气,都已经消失殆尽,俨然又恢复为了一派风光霁月、悠然洒脱的圣君的形象;果然家庭是安抚不快最美好的港湾,一家子说一说话,什么郁闷都能在温馨中平复于无形……
唉,家是本!
“朕谈妥了。”皇帝得意洋洋道:“朕把一切都托付得当了,绝不会再出问题。”
仙人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身后的营帐再次掀开,大将军与冠军侯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显然,刚刚在帐篷中的半个时辰,估计多半时间都花在了给冠军侯科普新世界观与新设定上,好让冠军侯能够理解接下来的发言,而不至于将之视为疯狂的癫话——不过,短时间内接受如此之重大崭新的设定,显然对人类稳固之三观是巨大的冲击,所以冠军侯的神色总有点难得的恍惚。
“那么,大家众志成城,现在的大事就定了。”观众就位,大戏开场,皇帝站立当中,欣然自诩,说出了他刚刚反复斟酌出的高明计划:“匈奴毛神,无耻之尤,绝不能少有姑息。如今我们团结一心,必定要给予这等怪力乱神迎头痛击,绝不许邪魔得逞一分——”
说到此处,皇帝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杨易。显然,在皇帝设想中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团结一心家是本”家族群里,是无论如何不该有仙人这种绝对疯批的位置的;这简直就像家里吃饭给狗添了把椅子,问题是这狗还会汪汪大叫说胡话,怎么看怎么叫人闹心——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了:
“总之,现在的安排是,仙人负责到天庭与匈奴的毛神辩论,尽量拖延他们发难的时间——杨先生?”
“我尽力。”
“朕希望先生确实尽力。”皇帝阴阳怪气道:“毕竟,朕亡,子亦有不利焉!”
朕垮台了,仙法推广的大业可就要嚎啕了喔;亲爱的仙人,你也不想仙法推广受阻吧?
玩了一把左传谐音梗,皇帝转头看向卫青霍去病——那神色一下子就软下去了,真是宠辱枯荣,只在此一瞬之间!
“另外,需要迅速解决匈奴。绝不让匈奴的下三滥抓住机会,用什么‘祭祀’搞出滔天的大事来。”皇帝很和气的说:“这一点,就只有托付给仲卿与去病了。”
大将军垂手称是,霍去病紧跟着称是——但杨易私下总觉得,霍去病其实压根没有搞明白首尾,很大程度上是舅舅点头他就点头;至于皇帝说的什么“捣毁祭祀”,他大概也并无特别意见,更无特别想法;什么“捣毁祭祀”?在匈奴人的神像上撒尿吗?
皇帝满意点头,挺胸凸肚,转过身来。
“当然,最要紧的部分,朕就当仁不让了。”他郑重道:“朕返回之后,会立刻召见太子,该说的事情,该办的举措,都会一件不落的办好。”
这不仅仅是当着仙人的许诺(仙人曰:你绝不许说谎!);更是在相亲相爱一家人家族群里的公然许诺。以皇帝现在的性格,大概还不至于在家庭群里公然撒谎。怎么说呢,现在陛下爹味归爹味,但总还是个负责任的爹、合格的爹,可以信赖的爹。所以杨易并不能提出什么异议。
皇帝等了一等,似乎是等待仙人发表高论。眼见仙人摆明了无话可说,他的表情也有些得意起来了——呜呼,敌人无话可说,更加证明了朕的正确!
总之,这一次交锋艰难困苦,但到底是以我们皇帝陛下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可见神权终究抵不过皇权;仙法终究胜不过凡人的智慧;皇帝陛下,赢!
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只说了一句“朕等你们的好消息”,飘飘然一挥衣袖,就穿过了仙人一直固定的传送门,返回千里之遥的长安了。
——然后,帐篷外默默无声的几人,又听到了一阵丁零当啷、连续不断的响动;然后是另一声叽里呱啦,愤怒之至的尖叫——
“哎呀。”仙人道:“看来传送门还有一定的漂移性;方向还是不够稳定——”
尖叫声愈发高亢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皇帝狂怒的吼叫:
“你这个竖子——”
仙人打了个响指,啪的关掉了传送门。声音戛然而止了。
“好了。”仙人转过头来:“皇帝陛下现在在一千里以外,就算想要狂怒,怒火传到这里,也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好了,我们先别管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先谈谈眼下吧,两位将军?”
卫青霍去病:……
“别紧张嘛。”杨易轻描淡写:“我相信大局在前,皇帝陛下会原谅的——他总能原谅……我们还是关心一点比皇帝陛下的屁股更重要的事情吧。两位将军领受到的命令,是迅速摧毁匈奴现有的一切有生力量,防止匈奴毛神借此作祟——那么,两位准备如何快速解决问题呢?”
大将军微一沉默,冠军侯则朗声开口:
“无他,唯率精兵,直捣匈奴王廷而已!”
“那么,如果匈奴王廷空空如也,又该如何?”杨易指出:“据我所知,匈奴不止一个王廷吧?”
“匈奴行踪不定,但匈奴也要仰仗草场供给,也要有定居的要塞。”霍去病道:“诸多王庭之中,漠南王庭是匈奴赖以统帅草原的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不能稍有闪失——所以,只要火速攻击漠南王庭,匈奴人就一定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漠南王庭没有人——”
“那就守在漠南王庭,作出要毁掉此地的模样。”霍去病冷声道:“烧毁草场,堵塞水源,挖掘水渠,毁掉匈奴人辛辛苦苦,几十年的一切积累——匈奴人忍耐不住的,没有任何一个单于可以忍耐住,他们一定会星夜奔驰,不顾一切,全力回援——那就是机会。”
“可是……”
杨易张了张嘴。哪怕是军事白痴如他,也听得出这个方案的巨大冒险——火速攻击匈奴王庭,意味着要减少辎重,轻装疾行,累日累月不眠不休,迅速猛攻要塞;但攻下要塞,却不能掠夺补给后迅速撤退,反而还要守在要塞,拖延时间,等待匈奴人狂怒的报复;那么,先遣部队随身那点聊胜于无的器械物资,顶得住后续的狂攻么?
霍去病停了一停,道:
“坚持十日,绝不成问题。”
坚持十日,就可以顶到大将军率领大军火速赶到,双方里应外合,围点打援,足可以给匈奴惨痛之至的教训——当然,异域孤城,腹心皆敌,苦苦坚持十日,必定是艰难恐怖、极为痛苦的经历,遭受的损失,恐怕也无可计量,甚至主将本身,搞不好都会直接折进去。但事到如今,为了更大更重要的胜利,也是顾不得了!
杨易略微又些沉默。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好吧,军事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他直接承认:“不过,我想我可以帮一些忙。”
“什么忙?”
“我可以让匈奴人呆在漠南王庭,一动不动,等候汉军的攻击。”杨易道:“我可以保证,从现在起至少一个月以内,匈奴的主力绝不会移动。”
“保证——先生怎么保证呢?匈奴人狡诈阴险,从来难以揣度的。”
“当然是靠老本行,装神弄鬼啰。”杨易漫不经心道:“你们知道的吧,匈奴也很迷信,遇到什么有的没的,那脑子也基本上就和被狗吃了差不多——”
大将军:……也?
“总之,如果展示一点微妙玄法,哄骗他们呆在原地,就会有意料不到的美妙结果——比如说,坐守王庭,可以咒杀大将军什么的,那么我相信,匈奴人大半都会听从的……对吧?”
说到这一句,仙人微微侧首,望向此时此地绝对的匈奴专家,真正能够熟知匈奴一切底细的专用宝具……而大将军,大将军踌蹰片刻,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不想承认,但匈奴确实“也”很迷信,甚至“更”迷信——这么说吧,当年龙城之战,大将军一击告捷,最大的战利品就是匈奴人用于祭天的大量金器,狠狠发了一笔横财;甚至漠南王庭,据说还摆放着真人大小的金像,重量不可估计——什么,你觉得金器祭天没什么?拜托,大家要明白,漠北漠南,广袤草原,是基本没有金矿的;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基本也没有什么冶炼金属的技术;他们的黄金,每一分每一毫,都得是通过各种私下贸易渠道,忍受着巨大差价和严密封锁,拼力积攒下来的。
当然,匈奴人有什么可以贸易的呢?西域与汉人又不要马粪。他们所能提供的商品,当然只有马——最宝贵、最珍惜的战略资源,唯一能够保证对汉人拥有军事优势的战略资源;大量的战略资源白白输送给敌国,只为了一点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黄金,为了取悦无形无质的神明——这还不够疯狂?
说难听点,现在大将军手上的马,很多都是朝廷持续多年以黄金从匈奴人手中换来的骏马,一代一代改良出来的马种——大汉骏马不输草原,根基肇因于此;匈奴人广开方便之门,等于是在资助着大将军殴打自己,而所得的却只是神明一点虚无的喜悦。这样的疯狂、恐怖、毫无理智,哪怕是皇帝陛下最没有脑子的时候,也是不敢效法的;所以大汉的痴迷,相较于匈奴的痴迷,居然还等而下之了!
唉,这大概就是我们东亚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吧;你为了迷信杀儿子,我就为了迷信直接卖国;南有卧龙,北有凤雏;堪称一对笑面虎,两头脆脆鲨——在这种铁打的史实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可以嘲笑皇帝陛下的巫蛊之变,只有匈奴人嘲笑不得分毫,因为大汉皇帝陛下再疯,好歹没有为了求仙把国家卖了呢!
如此相形而论,我们大汉孝武皇帝居然也可以堂堂正正,赢下一局了!
总之,迷惑匈奴人确实有其可能,而且难度似乎还不高,简直比迷惑——
喔。不能再细想了!不能再细想了!
“那就好。”杨易欣然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发挥一下之前的成功经验,再给匈奴人上上强度了。”
“成功经验”?你成功过什么?你还给别人装神弄鬼过不成?!
“当然。我对匈奴人的文化风俗还不太熟悉,如果过程中有什么差池,搞不好会出事。”杨易又道:“所以,具体装神弄鬼的细节,恐怕还要劳烦大将军给一些技术上的指导。”
“……好。”
大将军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