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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56章 长臂

三傻二疯 · 耽于纯美 · 706 KB · 2026-08-11 17:39:57

第56章 长臂

  政治的关键之一,就是找清楚站位;在封建时代的道德伦理下,你要让官员舍弃士大夫的颜面体统,去关心贸易、关心价格、锱铢必较地计较那一点点利润起伏的得失,那当然是难度极大的事情,再真抓实干的人也很难转弯;但反过来,你要是将之描述为伟大蓝图的一部分,是为了驱逐元绅所不得不奉献的付出,那么大家恍然大悟,不就立刻可以理解了吗?

  “总之。”说书人告诉海刚峰:“这是太宗皇帝继承高皇帝的遗志,在晚年下的一盘大棋。可惜,太宗皇帝急于求成,有所疏失,治标而不治本,遗留今日之患;这也是他在嘱托中再三强调,希望后世能够继承志向,再接再厉的的大事……朱四先生?”

  “……是的。”

  海瑞有些茫然——说实在的,谁遇到这个能不茫然呢——不过,即使经历如此匪夷所思、摧毁三观的震撼,海刚峰的大脑仍然保持了基本的清醒,他迟疑片刻,还是察觉了不对:

  “……如果当真是太宗皇帝的嘱托,为何要拖延到今日才办呢?”

  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胖大儿与好圣孙,干嘛不直接托付给他们,而非要指望现在?

  “这个嘛,当然是有现实的阻碍。”说书人道:“一开始这个计划还执行得比较顺利,但很快就因意外而中断,在混乱中被遗忘于故纸堆中,直至今日才被发掘出来——仔细想想,大明如今的倭寇之祸,又何尝不是遗忘了太宗皇帝的教训,才养痈遗患呢?”

  海瑞道:“意外?什么意外?”

  “喔,太宗皇帝之后不过十余年,不就是堡——我是说,英宗了吗?”

  朱四的眼睛突了出来,海刚峰则立刻闭上了嘴。

  ·

  总之,这一次说服非常成功;海瑞伫立原地,若有所思;杨易则漫步而下,招呼来指挥水手卸载黄金的海商头子胡安及几位随从,开始聊起了更重大的事情。

  对于大明有意于海外通商的事情,胡安本人倒是非常兴奋;尤其是在与说书人深聊数回之后,这种兴奋更不可言喻——大航海时代是金银泛滥而货物短少的时代,第一代日不落帝国西班牙擅长掠夺而非制造,纵使从美洲掠取了天文数字的金银,拿到手中也没法子转换成生产力;暴富起来的西班牙人渴望奢侈、渴望享受,渴望能找到一个丰沛的、充足的供应基地;而在工业革命诞生之前的时代,这样的供应,更是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提供。

  “这是战争中剩下的退烧粉。”说书人带他去了海岸之后布设的某个后勤基地,以马鞭指点,详做解释:“原本是打算治疗伤兵用的,但谁知道战争会是这么个进展……”

  在原本的规划中,是打算倭寇登陆后万岁冲锋,双方要短兵相接打白刃战的;冷兵器交战没有办法保证万全;所以杨易竭尽全力,陆陆续续运来了西苑压箱底的所有消炎退烧药物。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杨易自己也没有想到,倭寇居然会头铁到直接往火炮下面送,还是葫芦娃救爷爷一波又一波的送——于是,预计的交战就只剩下朱四最后带人包的那波饺子,药物消耗自然大大下降,多余的量堆积如山,全部摆在后方,根本无法收纳

  这些东西再运回去也是费事,路上的浪费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杨易打算着将货直接倒给海商,作为双方贸易的一个美好起点:

  “所以,如果阁下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当然感兴趣!”胡安一迭声道,他眼神专注之至,盯着那上百麻袋整齐码放的药物,几乎闪出光来:“我们非常荣幸,能够与大明有这样美好的合作!”

  上百麻袋的退烧粉!以现在市场的紧俏程度,这不就是白送的印钞机么?拜托,你还担心神药会没有销路?现在的市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新开拓的航线对于外国事物的渴求是不可想象的;别说退烧粉确有效用了,你就是拉着真君的大芬回国,说这是道教金刚般若,服之可以祛病,搞不好都有人抢着买——人家连埃及木乃伊的内脏都要割下来下酒呢!区区大芬,又算什么?

  “我们也期待有美好的合作。”杨易微笑道:“几位可能不知道,海瑞海参政已经同意了,会在台州、金华、义乌各地设立港口,颁发许可;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申请证书,加入贸易;为了安置战后的流民,沿海大概还会兴办不少工厂;将来的退烧粉及水泥产量,还可以再提一提……”

  “当然,当然,我们也同样可以吃下——”

  “产能增加之后,我们也欢迎各国友好的商人参与贸易。”杨易无视了胡安的急切,自顾自背诵腹稿:“具体细则,海参政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愣了一愣,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他暗自回头一看,果然几个跟随在后的角色神色微动,略带喜色——什么叫“各国友好的商人”?这不等于给外人开了方便之门吗?

  如今停靠在台州的船队是商人们合股凑成的资本;胡安虽然在其中占了大头,但也不能一言九鼎、约束上下;相反,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这个纯粹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团体异常松散,忠诚绝不能指望,泄漏消息的速度,恐怕比大明朝廷还要迅速;那么用不了几年,“各国商人”,就真要蜂拥而至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资本最厌恶的竞争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舔真君也好,跪大明也好,都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舔到的好处,要与你们分享?凭什么我寻摸到的门路,要被你们占用?竞争就意味着降价,降价就意味着利润的暴降,销路的波动,无限的内卷与撕扯——一念及此,胡安大脑都忍不住要抽痛!

  作为资本的道成肉身,大商人怎能容忍如此悖逆!必须不择手段,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可能彻底抹杀!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于是,他坚决开口了:

  “敢问杨先生,贵国已经审问过倭寇了吗?”

  “还在审讯当中。”说书人道:“只可惜,火炮威力巨大,却难免有误伤;倭寇的头目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只有两口油气,审讯的进度很慢;多半要好好用一用刑,才能有所进展;这一点上,暂时只有指望朱四先生……”

  “那请恕我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就算贵国手段高明,当真撬出了实话,恐怕也是没有办法斩草除根的。”胡安道:“倭寇的大头目做了这么多年的海盗,赚的钱是堆成山也不为过;但不知道先生想过没有,这些钱都放在哪里了?”

  杨易顿了一顿;说实话这还真是个盲区;经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抢劫容易销赃难,尤其是海盗这种人憎狗嫌、臭名昭著,职业生涯高度不稳定的行当;寻觅隐秘安全的资金流通渠道,就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事;除非你说倭寇老夫聊发少年狂,决定cos海贼王,把金银财宝都藏在了one pice 里,否则他们当然要有一群专业的团队,帮助料理此事……

  “是荷兰人。”胡安毫不留情,立刻揭穿了同行的可耻面目:“荷兰人一直在向东瀛传教,与倭寇勾结紧密,情投意合!倭寇大量的金银,都是存放在荷兰人于巴拉望岛开设的银行上;海盗头目王直在那里有一个可以凭印信无限提取的账户,每年给荷兰人支付的保险费用,就在一万两以上!”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与倭寇私通,目无法纪,罪不容诛!哼哼,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我胡安不榨出你们皮子下的小来!

  胡安能稳坐商社头把交椅,靠的可不止是那点破钱;除经商之外,他同样也是一个资本雄厚的银行家,而且名下银行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巴拉望岛,在印度,在南洋一切的贸易枢纽上;以这样的身份,哪个同行的黑料他没有耳闻?

  当然啦,要是倭人强盛一如往昔,大概胡安也会少做收敛;毕竟潜在客户不能得罪,资本主义也得讲点经商道德。但现在倭寇输得太惨了,输得一败涂地,老本精光,已经根本没有可能再上桌了;那么,对于资本而言,缺乏购买力的人还能叫做人么?

  除你人籍!!

  说书人挑了挑眉:

  “此话当真?”

  “自然不敢欺瞒。我们有确凿无误的证据,可以证明王直与荷兰人的银行勾结极深。”

  确实有可靠证据;因为西班牙人曾派使者登门拜访,邀请王直把巨款转存入自家银行,保管费用甚至可以削减一半;但王直居然断然拒绝,否决了资本让利的好意——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吗?你拒绝的可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国的好意!你今天都胆敢拒绝资本了,那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这样狂妄自大的货色,怎么能不好好制裁?胡安如今说起,都犹自义愤填膺!

  他斩钉截铁:“请先生相信,荷兰人与倭寇的关系,绝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俱在,辩驳不得。先生刚刚说,各国商人要‘遵纪守法’,请问,如荷兰人这样的举止,是‘遵纪守法’吗?”

  “如果属实,那自然不是。”

  很好,竞争对手解决掉一个了!

  胡安露出满意之色,双手抱胸,向身后送了一个极为冷傲的眼神,向一切宵小,稍作敲打;说书人则心平气和,接上了下一句:

  “不过,要是荷兰人当真如此放肆;那么就等同于倭寇的帮凶,过犯累累,同样不可饶恕。仅仅吊销许可,恐怕还不足以告慰前人;因此,必须要做进一步的惩处。”

  听到此语,胡安则不由心中微微一跳:显然,作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资本化身,他们这些商人在道德上并没有比荷兰人优越多少,没有与倭寇勾结的原因主要是舔不上,私下里的手脚也未必有多么干净;如果大明执着于杀鸡儆猴的话,那还真有那么一点风险:

  “贵国打算做什么样的惩处呢?”

  “既然执意通倭,那就等于与大明为敌;既已决心与大明为敌,当然不能容忍他们借助大明的物资兴风作浪;所以朝廷会颁布命令,禁止一切使用了大明技术及原料的商品输入到与倭寇勾结的任何经济实体,所有违背此项制裁的商人,都会被同样吊销贸易许可,纳入黑名单的范围……详细准则,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显然,作为大航海时代诞生的商人,他的思维逻辑尚且停留于简单粗暴的资本主义1.0版本,对于禁令的理解就是架着大炮上门威慑,还远远没有升级到后世那种精妙高明、细致入微的打法,所以听闻如此禁令,第一反应居然是迷惑:

  “这是……”

  “我们称之为长臂管辖。”杨易柔声道:“所有与大明往来的商人,都有义务配合长臂管辖,执行对倭寇及倭寇勾结者的贸易禁令,绝不允许任何让将大明的货物倒卖予大明的敌人,违背者必会遭遇惩罚。”

  “可是……”

  “阁下难道要违背这一禁令么?”

  “当然不会。”胡安立刻道:“我们是忠于大明的!”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他现在确实没有违背禁令的想法;因为一日一夜以后,先前海战的某些细节已经在混乱中泄漏出来了;比如他已经隐约听闻,倭寇们之所以抛弃常识、大搞万岁冲锋,毫无顾忌的当头就送,最大的缘由就是他们中了中国皇帝的强力诅咒,血流不止,万分痛楚,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忍耐;如此恐怖详尽的细节,当然极大增加了胡安的畏惧,在没有得到准确保证之前,他肯定是不敢冒犯大明禁令的。

  说实话,大明飞玄真君的法力委实也有点离大谱了,现在中西方的神秘学都还在起步领域呢,传说中的大魔鬼大邪龙,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喷火下咒蛊惑人心,表现力实在还不如真君半根毛;欧洲的教会或者还可以把前者绑起来火刑烧了,但要遇上我们飞玄真君,恐怕教会自己都只有斗法失败,惨被剥皮的下场——以胡安私下的见解看,除非以后天兄他老人家亲自下凡,亲自动手,要和真君干了;否则其余人等,都还是对大明皇帝表示一点忠诚的好。

  皇帝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西班牙,明不明白?

  “我们自然是忠于大明的。”胡安大表忠心:“可是先生应该也知道,荷兰人嚣张狂妄,无法无天,他们要是不守戒律,又为之奈何?”

  我们怕诅咒,荷兰人可未必怕呀;要不您让真君又出一出马,把硫磺与火再倒到荷兰人头上去试一试?真君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嘛!

  先生知道吗?荷兰人强横霸道,可是抢占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南洋市场呀!这样可恶的荷兰人,怎么能不重拳猛锤?我看早该锤一锤了!

  “荷兰人还能怎么无法无天呢?”杨易微笑道:“如果各位都遵守禁令,难道荷兰人还能凭空变出大明的商品来?他总不能硬抢吧?我想,以诸位的武力,也并不那么容易被上门抢掠的。”

  “这当然不至于。”胡安道:“但先生也要知道,荷兰人非常狡猾,非常阴险,他们经常诱骗各国的工匠,设法盗取珍贵的工艺;他们在欧洲盗取过威尼斯人的玻璃工艺,在亚洲也盗取过大明的炼矿工艺,东瀛,东瀛许多银矿的开采,就是荷兰人在负责……”

  “喔。”杨易轻声道:“吹灰法。”

  是的,至嘉靖初年为止,东瀛石见银山其实已经发掘了要有一百年了;但因为技术落后产量低下,长期以来并无影响;直到数十年前大明工匠东渡,带来了内陆秘传的吹灰炼银法;银矿开采效率暴涨,倭人财富大增,与西洋勾结日益密切,才种下了后日倭患频发、走私屡禁不止的祸根……不过,史书记载此事,也是寥寥数笔,从没有提到大明的工匠东渡扶桑的缘由;但现在看来,这倒像是荷兰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大事?

  当然,这也不奇怪,不奇怪……荷兰确实很强的盗窃技术的冲动,因为作为大航海时代的后起之秀,当它兴冲冲加入世界市场之时,丰美的盛宴几乎都已经被葡萄牙与西班牙瓜分殆尽了;它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丰沛的资源,赚钱的恶思路,只能是苦哈哈搞点制造业,对于先进技术、顶级工艺,当然天生就有着狂热的觊觎——可以被世界霸主所鄙视的无耻觊觎。

  不过,长久来看,这种鄙贱的觊觎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因素;仅凭掠夺与暴力而诞生的日不落帝国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等到美洲金银腐蚀干净西班牙人最后的武力,那么一杆子就能把他们清理下去;反之,一个永远渴望技术、追寻先进生产力的组织,一旦发展壮大,成了气候……

  盗窃技术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你总不能指望靠嘴皮子喷死他们吧?

  杨易的眼睛闪了一闪。

  “我们会采取手段,尽量阻止技术外泄。”

  “什么手段?”胡安立刻道:“恕我直言,威尼斯人也曾经严防死守过,但效果嘛……”

  “单纯的防守当然意义不大。”杨易道:“所以要采取更加主动的手段……鉴于双方友好的合作关系,胡安阁下,我可以独家向你透露:对荷兰人的禁运名单会由西苑发布,每十年进行一次更新;打个比方,现在的这一份禁运名单中会加上退烧粉及一切衍生物,根据长臂管辖严格执行制裁;但如果十年后技术进步,我们能够拿到更新更好更有用的退烧药物,那么原有的退烧粉也可能解除制裁,不设立任何禁制……”

  “那不是——”

  胡安本能开口,想质疑这玩意不就是纯粹的脱了裤子放屁——制裁五年就可能放松禁令,那和没有制裁有什么区别?这样犹犹豫豫,不等于直接表现软弱,反惹荷兰人的耻笑——

  不,等等,等等,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荷兰人热衷于复制技术,一旦确定了被大明严厉封锁,他们就很可能想方设法,一定要从内陆走私工匠,走私技艺,自己炉灶,仿制被禁止的药物;而由威尼斯的前车之鉴来看,这种泄漏还是不可阻止的;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你能学会的技术别人也能学会,无非是欠缺一点投资与时间;只要资本肯出钱出力,有什么人造物是逆向不出来呢?

  所以,荷兰人当然也会仿此成功先例,下定决心,试图斥巨资逆向大明的药物,彻底摆脱西苑的制裁;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年左右,恰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会迎来禁令的更替,原有的制裁可能一律解除,被禁止的贸易将重新流动,大量来自大明的药物——廉价的、成熟的、质量高得多的药物,会喷涌而出,瞬间充斥荷兰人的市场。

  到了那个时候,荷兰人耗费巨额资金与人力搞出来的逆向山寨货,还能有任何的竞争力么?

  生产出来的山寨货完全没法竞争过解禁的正版药;资本前期花费的天量投入,又能怎么回本呢?

  你难道让我们白投钱不成?

  这种级别的投资失败可比一切制裁还要恐怖;西苑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把这个杀猪盘的游戏反复玩上数次,那所有荷兰资本就都会痛得发狂——先颁布禁令切断贸易,鼓励资本进入产业开始投资;等到投资花费过大成了气候,再解开禁令,放松贸易,用正版货横扫一切仿制产业,直接掀翻市场来个血本无归;无形大手与有形大手轮番招呼,招招见血耳光响亮,往来拉扯数回,就能给一切狂妄的资本,留下最恐怖的印象!

  区区资本,不过还在追涨杀跌,买低卖高,浅薄无聊的追逐着市场的表现;而我们大明西苑高瞻远瞩,早就已经学会了手绘k线,拿捏市场!

  ——怎么,你敢违背掌握了市场的我吗?

  胡安的脸色渐渐变了。作为一个资本的道成肉身,他当然立刻嗅出了其中恐怖的气味;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荷兰资本,他敢反抗这样的手段么?或者说,他穷尽一切办法,又能反抗这样的手段么?

  ……喂,那前方可是地狱呀!

  他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语气已经有些飘忽:

  “这也……”

  这也太恶毒、太恐怖了;这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办法么?这应该是地狱里撒旦的智慧吧?与此阴狠险恶相比,就连资本家都要自愧弗如,陡然生出敬畏!

  咿,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此獠!

  他惊愕咽下一口唾沫,喃喃道:

  “真是精妙的设想,无可——无可挑剔。”

  确实无可挑剔,什么样的惩罚都不如让资本赔本更痛苦;赔本的买卖傻子也不会干,但凡操纵市场的手段来上两次,相干人等,自然魂飞魄散,恐怕此生此世,都不敢打技术扩散的主意。

  “谬赞了。”说书人微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借鉴的泰西人的智慧呢,粗劣模仿,委实惭愧;不过不得不承认,长臂管辖、操纵市场这一招,确实好用极了,难免让人上瘾……”

  胡安的眼睛突了出来:“泰西人的智慧?”

  哪个泰西人这么狠毒、这么阴险,这么没有底线?这么高明的前辈,他怎么没有听闻?

  “差不多吧。”说书人又道:“不过,天下哪里有无懈可击的办法呢?这样的思路,终究也只是取巧罢了。未必没有解法的。”

  面对胡安愕然的面容,杨易只微微一笑。作为纯良的说书人,他当然是从来不说谎的;长臂管辖自然是厉害极了,但五步之内,必有解药;针锋相对的解法,也自然不是没有的。

  所谓管辖,无非以市场的波动震慑敌人,摧毁资本突破封锁的决心。对于单纯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当然是百战百胜,永无疏漏;但是,波动毕竟只是波动,金融上的波动无法影响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资本的本性,忍耐一时的亏损,持续投资不辍长久的穿越过市场的起伏,那么久久为功,一切铜墙铁壁的封锁,自然都有击穿的那一天——还是那句话,一切人类所缔造的技术,人类当然都能够学会;技术基于科学而非神学,从来不会有神力奥妙,永远不可逾越。

  不过,要求资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你需要有一个强大而严密的组织,一份长久而持续的计划,你需要动员一批忠诚于你的人,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将最好的时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殴打资本,强迫资本,逼它们走上那条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为此遭受反对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无聊的领先者,说区区封锁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锁吧,再封锁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当然啦,你要有这样的组织高速进入中世纪,那区区大明算什么呢?事实上,可悲的、无聊的、软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闪亮出现在大明,那么杨易现在也不该斤斤计较什么无聊的长臂管辖了;他应该在京城规划台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台州!珍珠港!澳洲!这样的三角经济带,规划起来才叫带劲!

  哎,在这样的世界线上,说不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经开始着手写《我的后半生》了,为村头厕所做出贡献,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书人收回美妙的畅想,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这种管辖需要技术的持续领先。”他向着惊愕的胡安微笑:“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

  【重要历史文物·禁用物资清单】

  【西苑颁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资清单,被普遍视为长臂管辖之先声】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战争结束后,欧陆殖民者的力量逐渐退出亚洲;南洋进入了所谓“明国治世”的时代。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国的殖民,大明内阁没有对南洋复刻泰西惯例的的驻军-屠杀-统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种柔性的、基于市场经济而运转的权力。

  或者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技术帝国。

  什么叫技术帝国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响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数几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内阁并不热衷于挑动战争),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术中心;每年一月,西苑会定点发布对外管控的物资清单,遵从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擢升位置,违背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则将品尝大明的绝罚——长臂管辖。

  遵从秩序的会蒙受奖赏,违背秩序的遭受惩罚;大明的威严从西苑薄薄的一纸公文中辐射了出去;所有的资本都得匍匐于此权力的压制之下——这种压制甚至比简单的暴力还要可怕,还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够维持长久,其来有自。

  所以,让我们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大明不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国的传统就不喜欢竭泽而渔,南洋毗邻内陆,随意掠夺破坏,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产力扩张后内陆的技术工人成长了起来,他们天然更倾向于建设而非毁坏;但如果抛弃以上复杂艰难的概念,我们实际上可以给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解释。

  第一次禁毒战争之后,英荷被迫出让印度的经商特权,允许大明与天竺自由开展贸易;在贸易协定之后三年,大明通过药物、轻工业品、手工艺品及相关专利授权,从印度收获了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这个数额是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当时统治印度的英-荷东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税收是五百二十万两。

  而东印度公司为此付出的,是每年两百万两以上的军费,平均两千人的死伤。

  差距巨大如此,也难怪贸易协定签署之后,英荷对东印度公司的兴趣开始迅速下降了;说难听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这么些东西,那两相比较,真的很容易让人有挫败感呀!

  没错,英荷统治了印度;没错,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统治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如人家卖货挣得多,我还统治个什么劲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指望资本家倒贴钱来维护统治吧?难道英国人和荷兰人还要在印度搞扶贫不成?

  所以,为什么大明这么平和、稳定,不喜欢纷争呢?哎,如果你一年躺着就能入账六百万两,你也不会愿意起什么冲突的!

  题外话,这种利润对比的强烈刺激实际有很大影响;譬如被东印度公司起诉的渣甸专员,就从来没有为他挪用军费的事情道歉过。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头辛苦镇压,最后兜里也不剩几个利润,还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稳定;为什么不把军费直接投入到稳定可靠的大明国债,旱涝保收,从此坐享其成,永无波折?

  你说整顿军备、增进战力?哎呀,军备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钱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还不如到时候把大明国债转手一卖,拿着白花花银子现买军备,更加划算!

  “我这才是对股东负责,为利润负责!”渣甸专员在受审时告诉法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替股东着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诉大家,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投资大明国债,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润才能创下新高,为股东赢得丰厚分红;相反,如果真把军费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资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以坦坦荡荡见股东!”

  ——最终,渣甸专员以无罪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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