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勾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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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梦游天姥吟留别》并没有激起太多疑惑,青莲居士大概是以为自己喝多了听错了名字,在杨先生闭嘴后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他在自己精心准备的诗稿中翻检了片刻,筛出一首七绝与一首律诗,双手又捧给了李二陛下,请陛下欣赏。
没错,正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与《渡荆门送别》。
如何在狭小的篇幅里狂塞千古名句,这又是太白先生此生最得心应手的事情了;所以李二看了一会,扫过“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又不吭声了。
没办法,顶级的句子就是顶级的句子,哪怕你觉得有些打脸,也绝不能昧着良心表达任何非议;甚至你还应该喟然叹息,说嗟乎,世间竟有如此春风词笔!
总之,李二陛下沉默半晌,不能不端起酒壶,亲自给青莲居士斟了一杯酒——这是作为一个诗歌上略有造诣的入门者对于真正绝世高手的敬畏;在这一刻,虞世南的教诲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虞世南亲临此地,当然也只有目瞪口呆,噤声不语而已;强大的美是有震慑力的,遇到这种破格的玩意儿。你当然最好乖乖认怂,而不是继续嘴硬。
一杯薄酒略表心意,却把太白先生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能不站起身来,弓腰接过这一杯御赐“天之美禄”,恭恭敬敬啜饮干净;只觉每一滴酒浆,都是如此醇美,简直分外令人上头——
李二陛下又翻到了下一首诗,这下终于到他相对更熟悉的律诗了: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李二陛下稍一沉默,又端起酒壶给李白斟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继续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二……李二略微怅惘,神游往昔,终于叹了口气,又端起酒壶,满满斟了一盏:
“来,且尽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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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每读到一句精彩绝伦,不能不令人拍案叫绝的名篇,李二陛下就要端起酒壶,为自己或者为两位诗人斟上一杯——以诗下酒,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等风流的事情。
当然,这一壶酒斟下来,大部分都是两位诗人受宠若惊,领受赐酒;陛下自己并没有怎么动杯盏;而这就是李二陛下聪明绝顶的地方了——当年则天皇帝也和上官婉儿赌赛过,上官婉儿即景写一首诗,则天皇帝就饮一杯酒,结果一场宴席下来把则天皇帝灌得顶都顶不住,只有老老脸皮逃席而去。但则天皇帝可以开溜,现在李二却绝没办法开溜,如果他脑子一昏,也搞个什么“读到一句千古名句就喝一杯酒”,那杨先生非得逼着他喝完不可——那可真遭重了。
不过,这名句怎么就跟下崽子一样,扑哧就往外掉呢?
如此一句一杯,喝完大半壶酒后,孟、李二人都已经微醺,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受恩深重,惊喜之至的神色;大概回去后冷静冷静,又要狂喜乱舞,癫狂发挥一番“我辈岂是蓬蒿人”;今乃乘舟梦日边,风从虎兮云从龙;啊,又幻想了——
可是,杨先生仍然不满意,杨先生在旁边仔细看李二陛下读完后递过来的草稿;忽然生出疑问。
“律诗、散歌、七绝、五绝都有了;怎么能没有乐府《长干行》呢?”他扭头问太白先生:“居士已经写了《长干行》了吧?”
太白先生已经半醉,好容易忍住恍惚,只道:
“回贵人的话;臣实有《长干行》两篇,只是——”
“只是什么?”
“都是闲极无聊,歌咏闺中小儿女的情调,痴男怨女,不易面圣。”
“这有什么?”杨易不以为然:“诗经第一还是《关雎》呢!”
按经学家的论调,《关雎》是咏后妃的,你这玩意儿也是咏后妃的?
李二没有说话,青莲居士则听从建议,抽出一支墨笔,就在店中菜单的背后一挥而就,写完了他的《长干行》,又双手捧来;李二陛下一眼扫过: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二陛下:……
陛下沉默了。
陛下沉默半晌,摸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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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美的,应景的、刺心的诗歌就格外动人,格外美。总之几人确实喝爽了,喝美了;连之前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怎么碰,基本以诗下酒了。灌下大半壶酒,外加被李二陛下温言细语,感动于心,两位大诗人一通猛喝,醉得非常之快——其实主要是情绪到位,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子递来的酒,尤其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自递来的酒,那劲道岂同寻常!
当然,两位大诗人再怎么没智慧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醉酒;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心已突突在往下沉;两人便赶紧惶恐告罪,退下找店小二要醒酒汤去了。李二陛下还特意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被小二引下楼去,才放心折返(当然,如此殷殷,自然更感动得孟、李二人几乎坠泪);回来一看,却发现杨易正在迫不及待,往袖子里猛塞李白孟浩然的手稿;长袖一挥,风卷残云,顷刻间就一扫了个精光!
李二:……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道:
“先生在襄阳辛辛苦苦寻觅的,就是这个?”
你搁这来进货了呢?你不是当初说带老子见识盛唐气象吗?
“是呀是呀。”杨易忙着到李白的位置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遗漏的笔墨:“这大概就是半个盛唐,陛下满意吗?”
李二:?
“你在说什么——”
“哎呀。”杨易摸来摸去,毫无踪影,于是于百忙中抬起头来:“陛下何必胶柱鼓瑟!盛唐气象在于什么?永留青史靠的是什么?区区物质的繁华,怎么称得上‘气象’?”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喝酒吃肉很大爷啊?物质上的享受再怎么累积,终究不过是暴发户的做派;真正的品味格调,还得要回味悠长的熏染——酒不过只是饮料,真正动人的是李白笔下的酒;红豆不过只是馅料,真正动人的是王维诗里的红豆;钟鼓馔玉何足贵,真正珍贵的,还是那一支化腐朽为神奇的春风妙笔。
五花马,千金裘;黄金盏,琥珀碗;就算杨易搜罗来此时巧夺天工的一切宝物,难道又能打动太宗皇帝的心神了?金玉珍玩有什么稀奇的?你要让太宗皇帝耳目一新,还是得派青莲居士出马啊!
杨易拿起李白刚刚默写《长干行》的笔,吹了一吹,套上笔套,一把塞怀里了:
“当然,陛下也应该庆幸;鼎盛的功业能有顶级的高手歌颂褒扬,是多么难得的事情!陛下不见飞将军之故事乎?”
卫霍与李广待遇的差距,还不足以让各位明白交好一个顶级文学家的重要性么?用心些的文章和敷衍写的文章是不一样的;敷衍写的文章和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抄流水账的文章更是不一样的。盛世怎么了?几千年来盛世少啦?光是一个盛世,史书寥寥一笔带过,又有什么可供记忆的呢?
就是老李家将大唐治理成天下第一盛世,将来史书工笔,也不会记载李二是顺位继承的。或者更残酷一点,贞观之治加开元盛世,合起来未必能在初中教科书上占上两页的篇幅;但青莲居士就不同啦,只要你还对文学之美有那么一点追求,那你一辈子都是要和青莲居士打交道的。
朗读!背诵!默写全文!从小学一年级到文学博士深造,太白先生永远在你左右!
李二啧了一声。他肯定是明白文学的作用的;当年他懂事了去看他表叔的文章,要不是先前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他表叔的狠活,恐怕也要被那些古奥典雅、优美精妙的文字蛊惑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真以为自己表叔是个什么纯洁无瑕白莲花,天下的大局是叫下面的人——比如文官集团——搞坏了呢——连广大帝都可以洗,你就说文学的力量有多么厉害吧。
当然,李二不能不承认,他的文学水平确实提着鞋都赶不上他表叔,一辈子也摸不到那种可以用文字颠倒人心祸乱是非的境界……但没关系,他没有,可现在大唐有啊!
李二琢磨了一下;刚才他也看出了,这些大诗人的政治智慧和未成年香蕉相差无几……但没关系,一根未成年香蕉的危害也比他表叔小多了;如果广大帝只是一根未成年香蕉,那现在大隋估计还能蹦跶呢——
“这两位似乎并没有什么官职?”
“现在还在怀才不遇呢。”杨易道:“当然啦,我们大唐诗人的标配就是怀才不遇,没有这么怀才不遇,人家还憋不出诗来。之前两位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干等,也就是等着韩朝宗韩荆州能赏一赏光,向上举荐一波,弄个官位也是好的。”
他停了一停,对着李二陛下微笑:
“当然,这现在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了吧?”
这确实不成什么问题;朝廷里多的是显赫尊贵又屁用没有的职位,随便找两个安插安插,其实根本不算大事。你要说朝廷开支紧张,不能不削减官位,节省开支,那也罢了;但以李二这几日东游西逛的见解来看,而今的大唐繁华富盛之至,但其挥霍奢靡,也真正是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理喻;你这么大的数额都挥霍了,省点钱养几个给自己说好话的文豪怎么了?
你李哥孟哥其实都不缺钱,李哥小时候看着月亮就像玉盘呢——一般社畜混了半辈子,晓得玉盘什么模样么?你李哥孟哥奔波大半辈子,追求的就是情绪价值,价值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而我们李二陛下别的不擅长,在情绪价值上可是太懂了。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将此二人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同时又好奇问出那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说这只是半个盛唐,那剩下半个在哪里?”
“另外那半个么……大概现在还在洛阳沉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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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等到了孟、李两位,那么韩朝宗也就成了凉菜一盘,实在没有必要浪费陛下的精力去见一个区区采访使。几人遂改变目标,由杨先生一人拍板,打算一路直奔洛阳,去见识见识大唐真正的权力中心。
当然,现在动身走上千里,那可不是拎着个包说走就能走的。不过,李二陛下却拒绝了杨易“可以用点技术”的仓促提议,只说是久违百年,对现在已经太不熟悉,所以更愿意慢慢走路,沿途看些风土人情,瞧一瞧当下的底细,因此特意委托李、孟二人,替自己整理行李、规划行程;结果仔细交代之后,李、孟二人,当真是感动得不能自已,简直立刻又要五体投地,给李二陛下磕上一个。
杨易:?
慢慢的,杨易才搞明白,到了李、孟这个段位,皇帝再赏赐什么金银珠宝,那基本也很难动心了(你李哥家什么没有?);再说李二陛下上来,其实也没带什么稀奇珍玩;说白了,到李、孟的境地,求官与其说是有政治抱负,不如说是挑战本身,追求一下自我实现,或者再明白一点,就是为了追逐追逐幻梦,搞点想象中的coslplay罢了。
——说难听些,您要真有心当官,那也不至于游山逛水、饮酒作乐,把自己混成个香蕉啊!
李二陛下老辣高明,不过相处半日,便一眼看穿了这种微妙奇特、不可言说,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能阐述明白的古怪心思;也当然明白了人家真正的诉求——说实话,你要当真给两位上什么实权岗位,让他们品鉴品鉴权力的滋味,那估计干了两天,酒瘾发作,自己就要撒腿跑路,“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效法陶渊明归去来兮去也;人家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滋味,一种跻身上层,纵横捭阖的爽感,而不是具体真要搞点什么纵横捭阖——拜托,大家看霸道总裁,也没几个想效法总裁一天开十次高管会吧?
正因如此,太宗皇帝轻描淡写,对症下药,给予了充分的待遇——让两位为自己安排行程,实际上酒等于让两位为自己操心,让两位感受到“太宗皇帝也是需要我的”;安排行程当然是小事,但这可是太宗皇帝的行程——现在三省宰相中,尚书省原本是干什么的,那不愿本就是给皇帝管书的?!中书省是干什么的,那不就是给皇帝抄书的?!
稍稍假以时日,这整理行程的差事,未尝不可以更上一层,捞到个什么“司程大夫“之流的美称,将来与司马、司空鼎足而立,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显官呀!
仅仅给予名分的幻想还不够;皇帝本人的态度也要到位,尤其是情绪价值要到位;所以,做行程之时李二陛下大力礼贤下士,不但完全体谅对方处境,还要于紧要关节处主动询问一番建议,更能让孟、李二人,由衷生发一种被尊重与关注的幸福;仿佛只是进了这一个小小的谏言,自己也就体会到历史上贤臣与明君鱼水之欢的滋味了;仿佛如今尽心尽力,为太宗皇帝做一点微小贡献,那自己隐约也就能与房、杜、长孙等比肩,足可一畅心胸,抒发平生的志愿……
啊,又感动了!!
“说实话。”亲眼目睹了奇妙效力之后,杨易不能不心服口服,在私下对太宗皇帝表示真诚的赞美,竭力的惊叹:“陛下的手腕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李二陛下只微笑:
“小事。”
这当然是小事啦,你当太宗皇帝能驾驭隋末如是英雄豪杰,靠的是什么?喔,人家只需略施小计,整个世界当然就会屁颠颠的吻上来!
“现在看来,有陛下从中调和,这次旅程应该会相当之顺利了。”杨易若有所思:“后面还要有不少奇妙的境遇,恐怕天南地北,花样百出,各种各样的事件,都还得请陛下多多出手,能者多劳呀!”
“这都是小事”
是啊,不就是再多勾搭几个未成年香蕉么?这还用得找费脑子?
李二陛下停了一停,却又道:
“不过,我听说皇帝——现在的皇帝——下个月就会去洛阳?”
“差不多吧。”
李二陛下终于露出了微笑:
“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