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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99章 献诗

三傻二疯 · 耽于纯美 · 706 KB · 2026-08-11 17:39:57

第99章 献诗

  “李林甫?”

  李二陛下有些茫然。这几日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有的没的听杨易说了一大堆当今形势,倒也听过几次李林甫的名字,但现在仍然不甚了了,只大约知道他应该是个厉害角色,值得在自己面前提起数次——然后呢?

  李二回头看了看孟、李诸位,眼见两位也是神色呆滞,并无高明见解;看来是大半辈子忙着游山逛水、写诗喝酒,压根没花一份心思在他们口口声声,极为热衷的朝政上——当然,对两位而言,宰相这个段位确实是相距甚远,九霄青云不可攀,不如高卧且加餐;但这个政治敏感度,确实也……

  李二转过头去:“此人怎么了?”

  杨易很委婉道:“大约是杨素一流的人物。”

  杨素,隋朝开国勋贵,曾为隋文帝杨坚仰赖为心腹的权臣;专横自恣、嚣张跋扈、擅权心切、阴狠毒辣,除能力眼光之外,个人品行几乎一无是处;但在能力上的绩效,却又着实出众高明,是杨氏立鼎一等一的仰仗。简而言之,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委托他,无论冲难繁重、尖锐敏感,都一定可以快刀除乱,药到病除;但至于料理的过程中,此人会不会有什么徇私舞弊、揽权不轨,甚至居心叵测的举止,那就不能考虑得太细了。

  这一句话委实厉害,什么都仿佛没说,什么又都仿佛说尽了;于是旁边侍坐的两位诗人,立刻相当配合的露出了震惊之色——两位虽然不懂朝政,但对史书确实信手拈来,极为谙熟(主要写诗要用,尤其是阴阳怪气时要用);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隋朝大臣的风评一向不佳,尤其是杨素这种在广大帝上位黑历史中有着重大贡献的角色,史书塑造基本就是往半步赵高、未遂曹操、董卓青春mini畅享版塑造的;如果不是广大帝过于逆天,完全无法掩饰,搞不好隋亡的锅他杨素都要背上一半。

  所以,你让李、孟二位,能作何感想呢?几十年了史书都形成惯性了,提到杨素就想到大隋权臣,提到大隋权臣就要想到我们大隋著名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大帝,提到广大帝就要想到——

  喔,不能再想了,两人紧张片刻,立刻殷切望向李二陛下——陛下,陛下救一救啊!这种噩梦,怎么可以重演?啊新的暴隋已经出现,李二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李二神色倒很平静。他只道:“治平之世,想不到也有如此人物?那倒是不容易。”

  是的,和听到暴隋就哈气的后世萌新不同,李二陛下是亲自伺候过他的宝贝表亲广大帝的;所以他当然非常清楚,隋亡的责任究竟在谁,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甩出去——说难听些,杨素又怎么了呢?以隋时的局面,就是周公、武侯当朝,除非能眼疾手快反应迅速,一锤子直接把广大帝给干了,否则那个命定结局,都是无可挽回的;在这个问题上,杨素可称绝对的无辜。

  杨素当然可恶而危险,但只要朝廷制度完备,皇帝大脑正常,如此有才无德的人物,其实也不难驾驭;说难听些,从隋末乱世中混出来的能有几个省油的灯;凌烟阁功臣也就是被李二压住了翻不得身,否则不少恐怕都有些好乱乐祸、居心叵测的嫌疑;这一流的人物,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总之,李二并无所谓,他甚至伸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个宰相而已,还不至于令杨先生谈之色变吧?”

  杨易更加委婉了:“但以现在的形势看,可能再过几年,朝廷中的宰相怕就只有一个了。”

  李二的手停在了半空。一个阴狠权臣并不要紧,但阴狠权臣独自控制住了整个相府中枢,却稍稍有那么一点微妙……不,应该是非常微妙——要知道,仅以李二的见识来看,大唐开国至今近百年,从来没有过“独相”的时候!

  房玄龄没有独相过,杜如晦没有独相过,魏征也没有独相过;朝廷制度不容侵犯,重臣功劳再大、再受信任,也必须在中枢设置用于牵制的防线,时刻预备制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皇帝与宰相论政,当然不能允许一方长久左右至尊的耳目。这是大唐的祖制,百年牢不可破的惯例——但现在,当今的皇帝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力打破这一惯例了!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惯例?为什么要突破百年以来的传统?

  突破传统也不是不可以,李二陛下请亲爹去划船就非常之突破传统;但扪心自问,现在的形势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的政局有这么复杂么?皇帝打破惯例,又是为了什么?

  贸然更动一个平稳运转了百余年的系统,这在什么方向看都委实不是叫人放心的消息。不过,这忧虑与徘徊也只是一瞬之间;李二陛下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浪了,在地府也实在见过太多道德伦常的刺激了,所以万千顾虑,不过一念,他很快端起了酒杯,面色恬淡,浑若无事,甚至还有闲心朝着青莲居士遥遥一举:

  “能说动皇帝只用他一人,这位李林甫的本事不错嘛。朝中要忙乱一阵了。”

  惯例有这么好打破么?要摧毁百余年格局而独揽大权而搅风搅雨,必然要极大的动荡现有的形势;所以杨先生含蓄的劝阻两位高人寄托于韩朝宗的热望,其实也真是一片好心;毕竟就算韩荆州透过两位香蕉一样的政治情商看到了他们的才华,那就是辛苦招揽回去,一当头估计也会立刻撞上李林甫发动的轰轰烈烈大青蒜……何苦来哉?

  当然,这话李二是一听就懂,就不知道孟、李二位能不能听懂了……不过,看两位还在高度紧张,搜肠刮肚的要感谢李二陛下敬的那杯酒,那估计还是不要太过指望了吧。

  李二陛下莞尔一笑,一口喝干,对着众人亮了亮杯底:

  “如今高朋满座,正当良辰,何必喋喋不休的聊些案牍朝政?大家难得一聚,不妨且论风月吧!”

  你们鉴证是为了嘴皮子爽,李二可是亲自实操了几十年了;实操了几十年不能休息,爱好已经完全变成工作;平日里说说也就罢了,酒桌上还要无休无止,议论这些,和大家吃饭你聊加班安排有什么区别?再说啦,你非得当着两根香蕉的面反复扯朝政,那不是搞霸凌么?

  李二陛下非常有情商,有情商的人干不出来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所以他只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反过来向青莲居士露出了微笑:

  “听说先生诗文无双,是否可以赐教一二呢?”

  ·

  半刻钟后,李二陛下就笑不怎么出来了。

  这也很简单,因为他礼贤下士的态度委实摆得有些太到位、过头了;过头得一下子把青莲居士刺激大发了;得蒙太宗皇帝亲口赞许一聚,青莲居士受宠若惊,当真是要感激涕零,简直是此生此世,梦寐不能企及的恩遇,于是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此生最好最顶尖的佳作,都在此刻尽情倾吐,奉献于太宗皇帝面前!

  ——唉,这实际就是我们李哥香蕉一般政治智慧的另一个悲哀表现了;在皇帝面前献诗也是要考虑情景的,尤其是要考虑皇帝本人的偏好。要是遇到杨先生这种文学上一窍不通大流口水,只会对着好词佳句大喊六六六的段位也就罢了;但李二陛下在文学上好歹是有成就、有造诣、有自己风格的,那么你献诗就最好照着他的风格来,顺着他的毛来摸——如果你是在把握不准审美风格,四平八稳写首颂圣的诗也好嘛!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你当潇湘仙子爱写这个啊?这不没办法嘛!李哥,李哥,你的政治水平总不能不如林妹妹吧!

  可惜,你李哥喝了一杯酒,情绪一上头,自动切就换到文学大脑了;文学大脑觉得士为知己者死,一定得给太宗皇帝献上最好最棒的著作,最得意的篇章;于是,他恭敬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是去年动心欲游览西蜀,于舟楫内一挥而就,自以为足可横绝当世的名篇:

  《蜀道难》

  李二接过纸张,只略微一扫,嘴角就微微一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二:?

  ……还是那句话,我们李二陛下的诗走的是虞世南的风格,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风格;而秦王学士作诗,与其说是抒发情感,不如说是叙述政治,诗歌理念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恪守格律,就是要温柔含蓄,就是要风流蕴藉,就是要华丽细巧、精美绝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锻炼,讲究结构的严谨、工稳、不可逾越雷池一步——换句话说,每个要求,都恰恰与《蜀道难》差了一百八十度。

  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

  ——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我去。

  ·

  总之,一张薄薄纸条,李二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青莲居士满脸紧张,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倒是杨易兴致勃勃,问道:

  “陛下以为如何?”

  李二沉默片刻,道:

  “真可不朽矣!”

  是的,这篇诗文与李二陛下的标准严重冲突;是的,这篇诗文在气质上过于天真;但美这种东西是不太讲道理的,到达了一个境地的美感,那真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当面一个巴掌,能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阎都督设宴捧自己女婿,王勃莫名跳出来砸场子,难道阎都督就很爽啦?人家不爽炸了好吧,所以才看一句挑刺一句,挑刺一句阴阳一句;反正就是恶心你。但就是这样的满怀愤恨、阴阳怪气,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公也只好闭嘴了——没有办法,文学段位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再要厚着脸皮强行反对,那羞辱的就不是作者,而是自己了;这样的句子你都欣赏不了,你的审美这么低级的吗?你的判断力这么差劲的吗?你丫不会是文盲吧?!

  拜托,人家还得在文学圈子里混下去呢!

  现在的情况也相似;李二陛下真有审美,李二陛下真的要脸,李二陛下的脑子没有进水;所以无论标准如何,他当然都只能说出那个唯一客观的评价:

  “飘逸瑰丽,痛快淋漓,乃至于斯!我朝得此,可无愧三曹矣!”

  写得确实好,写得确实妙;能够写得这么好,就是地下见了曹子建,我也有话说了!

  青莲居士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脸上都泛起潮红;他刚要搜肠刮肚,竭力感激太宗皇帝赏识的恩德;李二已经再次出声:

  “天人妙笔,可谓观止了。这样的文字,毕竟不能流于凡俗。”

  是的,客观表达完后李二还得为自己习惯的美学挽尊一把;这种诗歌当然尽态极妍,在美的意义上已经是顶峰的顶峰,但这是仙人的诗,不是凡俗的诗,这是纯粹出乎意外的美,不是凡人可以学习和效法的美;也就是说,青莲居士只是偶然,只是例外;所谓可能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六合之外,自有存而无论,直接排除即可;排除这个论外之后,李二的美学仍然是稳定的、可靠的,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

  “喔!”杨易将手一拍,大为欣喜:“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也可以青史不朽了!哎呀,时机难得,太白先生要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奉献几篇呢?”

  李二:?

  不是,一篇两篇可以归之于例外,数目太多的话可就——

  青莲居士慌慌忙忙,赶快又去袖子里掏诗文——还好,他最近准备着谒见韩朝宗找找门路,所以默写下的诗歌非常之多,嗖的就能抓出一大叠来,看得李二陛下眼皮都在跳。不过,杨易却还要主动点菜;他对青莲居士道:

  “我觉得《梦游天姥吟留别》与《行路难》三首是诸诗之冠了,最能打动人心的。先生干嘛不写出来让陛下看看呢?”

  “……什么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杨易沉默了。

  “我应该对语文教育说一句抱歉。”他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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