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连三天,密室里毫无动静。
公孙焕来到别院,看向侍立两侧的谢家人,又问谢轩:“谢轩师兄,前辈还得多久才能出来啊?”
谢轩这两天都是眉头紧锁,听到他的声音,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这个法阵从来只存在于谢家的秘法典籍里,如果不是老祖宗出关,他连怎么布置都不知道,又怎么能了解内情。
公孙焕叹了口气。
谢轩看他一眼:“公孙师叔又打电话给你了?”
“是啊!”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从罗浮山出来的煞灵都打上终南山了,而且不止各大家族门派,连协会总部都发现了邪祟的踪迹,它们简直是疯了,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谢轩转向密室,皱眉更沉。
煞灵现世。
邪祟作乱——
这显然不是自杀,而是自杀式冲击。
不论洛家和洛家背后的人想做什么,他们现在做出的第一步,应该就是消耗协会的有生力量。
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不论家族、门派、协会还是三才局,为了应对全世界同时爆发的这份危机,尤其为了保证煞气不会侵犯到普通人的生活,这两天几乎全部都疲于奔命。
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人性,修道、或是不修道,在对方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用来滋补煞气的草芥。
最绝望的是,罗浮山的邪灵妖鬼像无穷无尽一样,消灭一批又来一批,极限消耗着所有人的心神。
虽然三天前,就在老祖宗和裴师兄入阵之前,协会传来的消息,慕寻已经进了罗浮山。
他们原以为至少能有所缓解。
可这一去到现在,不仅情况没半点变化,连慕寻本人也杳无音信。
“轩哥!”
又有一个人影疾速靠近,还没站定就说,“外面又来了一批,快顶不住了!”
谢轩深吸一口气,先交代门边的两个人:“你们守在这,除了这里的安全,其余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管,明白吗?”
“是!”
谢轩才对来人点头,转身刚要离开,突然一阵威压从院内涤荡,势不可挡——
众人被压得双肩发沉,齐齐单膝跪地卸力,双眼却也齐齐亮起。
“老祖宗!”
谢轩艰难回身。
又一阵浩然威压磅礴而起!
他呼吸急促,勉力运炁到双目,终于看到房门无声开了。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下一秒,威压悄然消散。
谢轩单手撑地,又连忙起身,快走两步迎了过去,行礼说:“老祖宗,裴师兄。”
公孙焕也小跑过来:“你们终于出关了!”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出什么事了?”
公孙焕于是简单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解释一遍,才说:“我爸一天一百个电话问我,说是再这么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夙扫过院外远处,对裴修说:“此地已不安全。”
谢轩及时出声:“老祖宗,新的安顿地点我已经找到了,现在要过去吗?”
谢夙道:“嗯。”
他握住裴修的手微微收紧,稍作示意。
裴修先循声转向谢轩。
谢轩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下一句又说:“裴师兄放心,您父母也已经安排好,他们是最先送过去的。”
裴修顿了顿:“谢谢。”
谢轩说:“师兄不用客气。”
话落,他看着裴修,欲言又止两秒,还是先闭上了嘴,并指往空中甩出一张符充当信号,才快走几步往前带路。
一行人坐车来到新的住处。
谢轩再带路来到为谢夙和裴修准备的新苑。
“老祖宗——”
对上老祖宗扫过来的眼神,谢轩会意,当即行礼告退。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修侧过脸,又转向身旁的谢夙:“怎么?”
谢夙道:“别动。”
裴修站在原地,感觉到他的手从掌心抽走,紧接着是滔滔涌动的灵炁从天地间凝聚——
悠扬的晚风吹过发梢。
系在眼前的绫纱尾端也随风轻轻在侧脸拍打。
裴修意识到谢夙要做什么,抬手说:“情况特殊,别把灵炁浪费在我身上——”
柔和的金色细练攀上他的手腕,亲昵卷起,却牢牢把他固定在原地。
谢夙敛眸,双手捏诀,只道:“若是为你,何来浪费。”
话间,捏诀的手点在眉间。
短短刹那。
浩瀚的充沛灵炁陡然铺展,覆盖整座院落,强势的勃然生机一瞬弥漫。
更浓郁的热流涌进灵台,如浪如火,凝聚成型,在他丹田留下灼灼闪熠的一粒种子。
裴修眼睑微动。
系在脑后的绳结无声松散,眼前的轻纱也被缓缓揭落。
无言的微风又吹起。
他听到谢夙的呼吸。
缓缓睁眼,那张似乎冷峻的脸也近在眼前。
谢夙正取下亲手为他系起的守元绫,双眸却一错不错,只注视着守元绫下的眉眼。
裴修转过脸。
拖曳的金光从他眼底隐没,他透过那道璀璨绚烂的浮动流霞,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谢夙的手已经落在眉尾眼侧:“如何?”
裴修看着他。
萦绕的辉芒缥缈出尘,映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空灵超然的气韵。
谢夙微抿唇,又问他:“还是看不到?”
闻言,裴修抬手摘下他发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的花瓣,又对上他的双眼:“看到了。”
谢夙道:“既然看到,为何不开口?”
裴修轻笑:“终于复明,我当然要忙着先看一看你。”
谢夙抚在他眉尾的手倏地停下,语气仿佛如常:“你我日夜相见,何必急于一时。”
裴修唇边笑意不减:“日夜相见,就不能多看了吗?”
谢夙移开视线,又垂眸捏诀,按在他胸前。
裴修任由他检查,片刻,突然问他:“你的真身,好像和灵身不太一样?”
谢夙反问:“何处不一样?”
裴修仔细看他:“白了一点——”
谢夙不置可否。
“——好看了一点?”
谢夙抬眸。
裴修重述一遍:“好看了一点。”
谢夙语气微凉:“你是指,我的灵身难看了一点?”
裴修:“……”
谢夙已经收手,沉眸看他:“在你眼中,莫非我之前既黑且丑?”
裴修说:“当然不是。你之前也好看,和现在一样好看。”
谢夙看他未语。
裴修:“……”
他改口,“可能是一段时间没看到你,对你思念太深,才有这种感觉。毕竟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谢夙神色稍霁。
裴修咳了一声,顺势转移话题:“谢轩呢,既然我爸妈也在,走之前,我去看看他们。”
谢夙深深看他,才微一摆手。
谢轩很快赶到。
看到院子里他走时还枯败的盛放桃树,他先是一愣,转而再看到恢复视力的裴修,顿时明白过来,立刻上前恭喜。
之后听到裴修的要求,他行礼的手僵了僵,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裴修意外:“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
谢轩迟疑着说,“只不过,师兄在协会总部受伤,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
他的话没说完,但话外的意思谁都能听懂。
裴修的心正往下沉:“他们现在怎么样?”
谢轩忙说:“病情已经稳定了,但这次伤得太重,要养回之前的状态,估计……都要很久。”
谢夙看过裴修的侧脸,也握紧掌中的手,对谢轩道:“带路。”
已经解释清楚,谢轩不再犹豫,立刻带路来到安置裴修父母的小院。
裴修径直走进房间。
看到一左一右躺在床上的人影,他缓步停在床尾,看着他们如同熟睡的模样,一言不发。
那场血祭夺走他的本源,几乎是致命伤。
谢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听得出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都难,何况是清醒。
“夺回本源,我的伤痊愈之后,”
裴修没有回头,“他们会好转吗?”
谢轩说:“应该会的。”
裴修接着问:“如果在这期间,我再受伤呢?”
谢轩踌躇一会,不由看向谢夙。
谢夙走到裴修身边,握向他的手,只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低声道:“伤势过重,普通人也许难以承受。”
裴修沉默良久。
谢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冷不丁出声:“嗯……裴师兄,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裴修转身看他:“请说。”
谢轩说:“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是当初为了帮您避祸,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您已经入道,您父母能帮的很有限,这份气机已经没必要再连接,不如彻底断开,这样至少能及时止损。”
裴修微顿:“气机可以断开?”
谢夙也回眸看他。
“可以啊。”
谢轩说,“虽然当初是您家里人放心不下,提出要用这种办法避祸,家主才教了他们结契的办法,但按理来说,只要受益人、也就是您主动放弃,解契不成问题。”
结契?
裴修往前一步,追问一句:“你是说,气机相连,这件事是我父母提出来的?”
“您不知道?”
谢轩仔细回忆,“应该是您家里人一起做出来的决定,因为当时家主说过,他一个人都劝不动。”
谢夙道:“此事,为何你此前不曾提及?”
谢轩也十分自责:“我以为师兄知道这件事,而且师兄已经入道,这段时间修炼又接连进境,对病情其实很有帮助,没想到……”
他看向裴修,“对不起,就算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实在不应该越俎代庖,确实该问过您的意思——”
“不是你的错。”
裴修摇头,“哪怕你问过我,我大概也是一样的决定。”
修炼进境可以让病情好转,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这个血祭完全出乎预料,他又怎么能去怪谢轩。
加上谢家最近状况频出,能考虑到这一层,对他父母的事已经足够上心。
只是——
裴修转向谢夙。
他还没开口。
谢夙先他一步,淡声道:“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