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汽车在小议事堂院外停下。
下车之前,谢夙扣住裴修的手。
裴修转脸,对上他的眼神,笑说:“明白。见面之后,你和他谈。”
谢夙看他一眼,才松手下车。
张宏维和公孙靖带人迎了过来。
但感觉到身后涌起的阵阵凛冽风声,众人忙不迭齐齐让开了身位。
慕寻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走向裴修:“师兄——”
他的眼神落在裴修脸上,话音陡然滞住,神色陡然冷沉。
张宏维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脸上堆起的笑容也僵了僵,挠着头转向公孙靖。
公孙靖早有准备,表情不变。
慕寻冷着脸往前一步。
想到太和堂的惨状,张宏维没时间再挠头,赶紧快步小跑到这两尊大神之间,提起正事:“两位前辈都是来商议溯源的吧,不如进屋坐下再谈?”
慕寻的眼神难以自制地掠过身前人的嘴唇、脸侧、脖颈——
他的下颚慢慢冷硬,再看向裴修的眼睛,呼吸已经在不知觉间微微急促:“师兄,你……”
裴修看到他眼底几乎瞬间津润的血丝,不由暗叹。
谢夙的身影却在下一刻挡住视线。
淡漠的嗓音一如既往,听起来格外平静:“时至今日,何必再做无用之功。”
慕寻转向谢夙。
冰霜般寒冽的目光钉向谢夙,对于这个无端闯入他和师兄之间的男人,他眼中的憎恨早在上一次见面就不再掩饰。
今天再见,憎恨中又混进在体内熊熊燃起的妒火,烧在肺腑,让他心潮难平:“前辈怎知,一定是无用之功。”
谢夙垂眸,右手收拢,揉捏着掌中十指相扣的指腹,淡淡看他。
慕寻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攥紧。
“好了。”
裴修也点了点掌下的指背,“谈正事吧。”
谢夙回眸看他。
裴修轻按着他的手背,笑说:“我提醒的是你,没有违反约定。别跑题。”
谢夙只道:“跑题与否,要看你前世的好师弟。”
听出他刻意点出的前世,慕寻攥拳的手骨节发白,反而笑了:“师兄说得对,该谈正事了。”
公孙靖给了张宏维一肘。
张宏维也拉扯着他衣服的下摆。
院子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让他们也变成一滩废墟。
在他们身后,洛付成提着心旁观全程,到现在已经放心许多。
亲眼看到慕寻对谢夙的态度,他对即将施行的计划更多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找了几百年才找到的故人转世,慕寻对裴修的态度,和人说的一样非同寻常。
这样一来,他手里的筹码也算丰厚。
洛付成想着,索性越过正在推搡的公孙靖和张宏维,走向三人,挡住了去路。
就算谢夙现在实力大降,他也不能冒险让谢夙和慕寻合作,那说不定他连最后的几个小时都活不过。
慕寻出关,却只在裴修赶到的时候才露面,他能把握的机会非常有限。
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
“前辈,”
洛付成先一一行礼,才转向慕寻,“关于冥府阵图,晚辈在家族藏书里找到一点线索,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不等再被慕寻拒绝,他双手托起早就准备好的卷轴,递了过去。
慕寻冷眼看他,随手打开卷轴,扫过图册上的内容,眼神微动。
其余几人也已经看到图像。
公孙靖多看了洛付成一眼。
没想到,洛家竟然真的和冥府有点渊源。
更没想到,洛付成的心胸这么宽广。
上一次这家伙主动请缨,被慕寻毫不留情地当众嘲讽,这样都没放在心上,还这么尽心尽力。
老小子,为了拉近关系,脸都不要了!
公孙靖扼腕。
公孙家的藏书里怎么就没有冥府阵图的线索!
“这个阵势图……”
公孙靖不无酸气地问,“对溯源能起到作用吗?”
“运用得当,可以逆推出布阵人的灵炁走向和运功手法。”
洛付成看向慕寻,“但这是洛家秘术,请前辈见谅,要施展的话,还是要洛家人去做。”
慕寻皱眉。
洛付成又说:“不过前辈放心,只打扰前辈几分钟而已,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慕寻看了看裴修。
当日他夸下海口,三日内溯源,然而三日已过,幕后真凶尚无下落。
对方藏匿灵炁的手法极其高深,要想破解,又要耽搁些许时辰。借用一些外力,没什么不妥。
“随我来。”
洛付成低头行礼,挡住眼里的喜色:“是。”
临走之前,慕寻只对裴修说了一句:“师兄稍等,我去去就回。”
话落,两人离开小议事堂,前往协会为慕寻准备的闭关地点。
张宏维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慕寻出关,他很高兴。
谢夙来到协会,他也很高兴。
但这两位一碰面,全协会上下都怕得要命……还是分开好啊……
“谢前辈,裴……小友,慕前辈那边我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你们要不要也去别院休息一下?”
裴修抬腕看表:“也好。”
他们过来之前,没想到连了解内情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也正好,谢夙只帮他炼化了将军赠送的元炁,真正该解决的邪祟还没处理。
来到协会为他们准备的别院,谢轩等人也拒绝了其他安排,守在院内院外护法。
裴修自知帮不上谢夙什么,原本打算去门外等他,却被谢夙拉回身旁。
“陪在我身边。”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垂眸,仿佛恰时错开他的视线,已经闭眼。
裴修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陪他在原地坐下。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夙没有松手。
裴修看着他炼化过邪祟,看到他的身影又凝实,问他一句:“恢复多少了?”
谢夙道:“十之二三。”
裴修皱眉:“这么少?”
谢夙道:“足够护你周全。”
裴修说:“前提是,不以你的灵身溃散为代价。”
谢夙携起他,飘身而起:“一具灵身,不必如此看重。”
裴修无奈:“你总是这么说,但灵身如果真的可以轻易舍弃,你又怎么会费心重塑。”
谢夙无言片晌。
裴修说:“还有,不要再说什么不必看重。”
谢夙捏住他的指腹,问他:“为何?”
“为何?”
裴修笑了一声,回答他的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我很看重。”
谢夙就近沉沉看他,又问一句:“果真?”
裴修于是再回一次:“果真。”
他很直白地告诉他,“不论你的哪一部分,对我都很重要。”
谢夙的手一再收紧,目光撞进他近日愈渐柔和的眼底,不由稍稍倾身。
裴修扬唇挑起他的下巴,低声问:“你在笑什么?”
谢夙不语,往前半步,扣在他颈后,径自吻住他难以招架的嘴唇。
裴修把他揽进怀里,任由他动作。
谢夙再睁眼,看到这双眸光里同样早已不见踪影的疏离冷淡,看到他凝望时温柔含笑的深邃瞳仁——
“裴修。”谢夙忽然道。
“嗯?”裴修的指腹摩挲着他不复淡薄的眼角眉梢。
但谢夙没再开口。
他从裴修怀里退了半步,抬手插进裴修发间,轻轻拂过掺在青丝里的白发,触目分明。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别多想,只是看起来反常,我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谢夙看着他的白发,语气低沉:“待寻得对你下手之人,你所受的苦痛,我会让他千百倍偿还。”
裴修笑说:“好。我等着你为我报仇。”
闻言,谢夙动作一顿。
他看过裴修,又往前走回裴修怀里,抬臂拥在裴修腰背,嗓音埋在颈间,显得略微沉闷:“裴修……”
裴修说:“嗯?”
然而谢夙的声音又止住。
裴修转眼看他,看到他眉间的蹙痕,又笑了笑。
这样欲言又止,很不像谢夙的性格,不过既然他还在犹豫,那也没必要追问。
裴修抚顺谢夙脑后随意系起的长发,转移了话题:“突然想到一件事。”
谢夙道:“何事?”
裴修见他眉间的痕迹还在,轻轻吻过他的鬓角,把人再揽紧一分,作势反问:“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片刻,谢夙才有回应:“何处不对劲?”
裴修抬手按在他肩上,拉开少许距离,看到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接着说:“很难说具体哪里不对劲,总之是种感觉。”
谢夙的视线不经意划过他颈间,又过片刻,只道:“也许是你的错觉。”
“也许吧。”
裴修说,“但不止是慕寻,其他人——”
慕寻对“师兄”寄托了特殊的感情,眼神不对劲还有迹可循。
那么其他人和他都是普通往来,几天没见,怎么会突然产生变化。
他和谢夙的关系,早在确定之前就被这群人误会,这应该也不构成变化的诱因。
但他的话倏地被谢夙打断。
“不止慕寻?”
谢夙眸光微抬,语气似乎又归于平淡,他说,“方才见面,你对慕寻眼神如何,观察倒很仔细。”
裴修:“……”
谢夙看着他,仿佛好心提议:“不如我去帮你一问清楚,他究竟为何如此看你。”
裴修:“……”
话题的确转移。
只是转移的话题对他十分不利。
他吻过谢夙还要说话的嘴唇,转而说:“……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奇。”
谢夙沉眸看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谢轩。
“老祖宗,裴师兄,慕寻前辈来了,他说有事要和裴师兄聊。”
下一秒。
慕寻的声音也传到两人耳边。
“师兄,这件事很重要。”
他的语气隐约压抑,带着似有若无的躁动,“我想立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