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意识到掌下落在谢夙的哪个部位,裴修又是一顿。
他不动声色,稍稍往上,重落在谢夙腰侧,打了声招呼:“早。”
谢夙感觉到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轻缓擦过,浑身微僵,没有开口。
裴修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抽出手臂:“刚醒?”
谢夙目光闪动,敛眸道:“嗯。”
裴修不疑有他:“要再睡一会吗?”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多休息一会。”
你?
谢夙眉间略有痕迹:“你要去哪?”
裴修笑说:“我能去哪?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夙又看他一眼,随后拂开他的左臂,半坐起身:“不必了。”
裴修也正要坐起,堪用力的右臂却忽然一阵酸胀,他只好又躺了回去。
谢夙有所察觉,回眸看他:“怎么?”
裴修按了按酸胀的肌肉,闻言轻笑一声,也抬眼看他:“好像,被你压麻了。”
“……”谢夙面色微沉,沉默片刻,抬指点在他的手臂。
暖意从指间流淌,麻胀很快被纾解大半。
裴修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动作间,松散的如瀑长发从谢夙侧肩滑落。
搔人痒意的发尾钻进衣领,埋在颈侧,又从脸上轻轻扫过——又牵起片片轻痒。
裴修看着他,忽而抬手,把他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连绵的暖流骤然止住。
谢夙转眼看他。
裴修已经收手,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好了吗?”
谢夙回眸。
下一秒,指前金光才重新聚起:“……很快。”
他一转头,裴修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你的耳朵——”
话没说完。
谢夙沉眸变诀,在他手臂上一掌拍过,转身下床:“好了。”
裴修被这一掌拍得直觉往枕头里陷了三分,不由失笑。
再起身时活动肩臂,他奇怪地说:“好了吗?我怎么感觉还是——”
又对上谢夙的视线,裴修改口,“好了。确实好了。”
他没想到,谢夙还有起床气。
反正也纾解得差不多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谢夙没去理他,径自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抬眼就看到裴修赤|裸的胸膛,他瞳孔微缩,倏地移开视线。
“你的衣服呢?”
裴修放下睡衣,闻言拿起挂在衣架的上衣,对他示意:“正在穿。”
谢夙道:“为何不到无人处更衣?”
裴修说:“这里还不够无人吗?”
谢夙又回眼看他,语气渐沉:“你在人前,一向如此衣衫不整?”
裴修说:“那倒没有。”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一次也只是在卧室换衣服,谢夙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你介意?”
谢夙语气已稍霁:“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裴修说:“我有的你都有,对你宽衣解带有什么影响?”
话音刚落。
他刚穿好的衣领陡然一紧。
谢夙嗓音仿佛平静:“对我没有影响,你想对谁有影响?”
“对谁都没影响。”
裴修咳了一声,抚平衣领松开后的褶皱,对他说,“不过,你现在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夙道:“日后改正不迟。”
裴修又失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夙蹙眉:“何意?”
裴修挑眉:“忘了吗,之前你每晚炼化精气,已经看了我半个多月——”
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
裴修噙笑看他:“——大人,这件事,算什么体统?”
谢夙无言片晌,转身道:“你该用早饭了。”
裴修看过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脚去了门外洗漱。
没多久,谢家人送来了早点。
因为谢夙就在房内,几人轻手轻脚放好碗筷,很快退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一起吃了饭,抬腕看表:“你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点开道可道的帖子,放在谢夙面前,“我收集了几个可以炼度的鬼怪,你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谢夙扫过帖子的内容。
都是些低级精怪,以裴修目前的实力,的确足以应付。
裴修说:“稳妥起见,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谢夙颔首:“与我去一处地方,过后随时可以启程。”
裴修说:“现在?”
谢夙道:“现在。”
裴修说:“那就走吧。”
谢夙抬指画符,化为一只灵雀飞出院落,才道:“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在通知谢轩,也没多问。
之后两人来到前厅,还没走近,看到公孙焕提着小红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们终于来了!”
一看到他们,公孙焕赶紧快步过来,担惊受怕地说,“这里的阵法还在呢,昨晚狐狸溜出去,就差点撞进去一个……”
要不是担心打扰这夫夫晚上恩爱,他昨晚就想去他们身边打地铺。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绝对不要再跟他们分开!
谢轩说:“师弟,我跟你说了,不用担心,这些法阵已经没有灵炁供应,老祖宗昨天也传授给我们彻底清除的办法,今天就能完全打扫干净了。”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回应着,连忙走到裴修身后,才松了口气。
“……”谢轩转向谢夙,行礼道,“老祖宗。”
说完转向裴修,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犹豫着说,“裴……师兄。”
裴修笑了笑,按他们道家的方式,也回礼说:“谢师兄。”
谢轩却脸色僵硬,迅速避开了这一礼,作揖道:“师兄不敢当,您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
裴修眉峰轻挑,还没开口。
谢夙道:“拿出来吧。”
谢轩应是,对侍立一旁的弟妹点头示意。
两人分别手捧托盘来到裴修和谢夙面前。
谢轩说:“老祖宗,昨天我和弟妹们按您的指点,解除了上面的封印,但一直没办法操纵,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谢夙抬手轻招。
托盘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先无风飞起,落入他掌中。
公孙焕看了又看,反应过来,口水直流:“这是……炁丝软甲?!”
裴修看他一眼:“炁丝软甲?”
“这一课我真学过,书上说,灵炁炼成实体,就是绝大部分修道之人能修成的极限了,”
公孙焕无限向往地说:“而炁丝软甲,却需要把炼成实体的灵炁,再精确压缩到蚕丝粗细,最关键的是,粗细必须一致的炁丝,要足足十万根!这样制作出来的软甲,穿上之后想死都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呢!”
裴修转向谢夙:“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谢轩吧。”
谢家昨天才发现煞珠,幕后凶手显然还在伺机而动。
谢轩是谢家继承人,处境非常危险,保命手段越多越好。
谢轩背后一凉,忙说:“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已经有其他的护体法宝了,这是老祖宗特意为您准备的,请不要推辞!”
公孙焕撇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金光。
他抬起狐狸挡住光源。
紧接着,又听到“刺啦”一声脆响。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纱衣已经从谢夙掌中不见。
再转眼,发现裴修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孙焕:“……”
羡慕!
嫉妒!
裴修才入道几天啊,他全家都没有的东西,人家拒绝都拒绝不掉,就这么轻飘飘穿上了!
裴修身上的金光已经渐渐隐没。
谢夙看着他,淡声道:“此物是我曾经闲时所制,也是我用过的旧物,若你不愿穿戴,还给我便是。”
用过的旧物?
裴修穿回幸免于难的外套,扫过地上的布料碎片,回说:“……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很公平。”
谢夙收回视线。
他再招手,另一个托盘上的法宝也缓缓到他掌心盘旋。
是一对铃铛。
“同音铃?!!”
看到它们,公孙焕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对谢轩说,“天啊,师兄,你们谢家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总跟他说谢家底蕴深厚,他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随手拿出来两件东西,都是他在古宝大典里学过的奇珍异宝。
谢轩说:“这同音铃其实本来是坏的,一直收藏在库房里,如果不是老祖宗亲自出手修复,根本没法使用。”
昨天老祖宗取走私库里的炁丝软甲后,在库房里只挑走了这么一件灵宝。
也正因为这件灵宝,他才知道,在老祖宗心里,裴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哦……”
公孙焕偷偷瞄一眼正在铃铛上施术的谢夙,不敢说话,又看向裴修,十分艳羡地说,“你还不知道同音铃是什么吧?”
裴修说:“你猜对了。”
公孙焕:“……”
他解释说,“同音铃可是最罕见的契约灵宝,一对道侣认主之后,就可以共享性命——”
裴修:“……”
他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解说词,“道侣?”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哎哟,就是爱人啊,这都不懂!”
裴修说:“我和谢夙不是道侣。”
谢轩一愣。
小红冷不丁提醒一句:“他们没名分。”
“……”公孙焕换了一个词,“情侣,一对情侣,行了吧?”
之前不认这个名分就算了。
现在都用上同音铃了,还不认??
算了,管你认不认,事实胜于雄辩!
不等裴修再发出质疑,公孙焕接着解释:“至于性命嘛,就是——唉说起来好麻烦,总之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后差不多算是同生共死了,就算遇到致命伤,除非能达到一次性杀死你们两个人的伤害,否则都能分摊!”
他越说越眼红。
炁丝软甲护住肉身,同音铃护住灵身,加上谢夙那种逆天的实力帮着分摊伤害,这世上还有比裴修更安全的人吗!
裴修听他说完,又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收势。
精美的银铃还在他掌中盘旋,他也抬眼,看向裴修。
见状,谢轩说:“我们都出去吧。”
灵宝契约和炁丝软甲不一样,最好没有外人在场。
明白这也是谢夙的意思,公孙焕只好提着狐狸先出门了。
房门合起。
银铃轻响——
蓦地,裴修按住谢夙捏诀的手。
盘旋的一对铃铛悬在半空。
铃声在两人之间悠然回荡。
谢夙看了一眼裴修,只道:“不必多虑,此物并非唯有道侣可用。”
裴修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夙不可能有这种低级失误。
谢夙微蹙起眉:“你——”
“但这个不重要。”
裴修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用。”
谢夙眉间痕迹更深:“给我一个理由。”
裴修深深看他:“你明知有人要杀我。”
谢夙面色恢复如常:“那又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你再冒这种风险。”
同生共死。
对他而言是好事,对谢夙截然相反。
谢夙却也深深看着裴修:“风险?”
话落,他垂眸扫过早已纠缠不清的银铃,嗓音低沉,语气平淡,唇边有轻哂的理所当然。
“这世间,尚无人于我有风险。”
他的视线落回裴修的双眼,缓声道,“有我在,自然也无人可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