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听到这句反问,裴修停顿一秒,冷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谢夙道:“那是何意?”
裴修:“……”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桌上没动的茶盏送到谢夙面前,“尝尝,你们家的茶味道不错。”
谢夙只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会觉得你老。真的只是好奇。”
见谢夙面色不改,他补充一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的地方?”
谢夙眸光轻闪,抬手端起茶盏,转眼看向门外:“没有。”
裴修轻笑。
年纪大一点,的确很稳重,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夙看回他:“笑什么。”
“没什么。”
裴修只笑说,“怎么样,好喝吗?”
茶香平常,入口却别有甘冽。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淡淡说:“尚可。”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事情解决了吗?”
谢夙道:“此事不急一时,待我灵身重塑,溯源即可。”
裴修说:“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塑灵身?”
谢夙道:“不是。”
裴修意外:“那是?”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今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我会助你炼魂聚炁。”
“为我?”
裴修又不免意外,“你呢?”
谢夙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仍是肉体凡胎,如此弱不禁风,若不尽早聚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裴修眼底悄然柔和。
原来,又是为他着想。
谢夙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多想——”
裴修接口说:“我知道,履约而已。”
谢夙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放下茶盏的手微紧,没再开口。
正在这时,门外公孙焕一路小跑进来。
“不好了!”
他把小红高举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狐狸说……他在谢家的那个练武场——”
话没说完,小红已经扭动着从公孙焕手里挣脱。
他一个滑跪扑到谢夙身前,力图证明自己有用:“大人,我闻到那里有阴煞本源的味道~”
闻言,谢夙和裴修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遵命!”
小红贴地蹦出门槛,在前面积极引路。
裴修和谢夙一起来到演武场,听到消息的谢轩也赶了过来。
“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谢夙扫过忽然转过脸的裴修,看他一眼。
谢轩背后一阵发凉,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祖宗?”
小红正在前面高喊:“大人,就在这里!”
裴修走过去,看到狐狸站在花坛的角落,爪子指向花丛深处。
谢轩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向谢夙发问一遍,只能询问唯一认识的公孙焕:“师弟,这里有什么?”
公孙焕说:“有煞气本源!”
谢轩皱眉。
随后看到老祖宗也走到花坛前,他连忙跟上。
谢夙捏诀在花丛上方点过。
裴修看到金光下果然有黑红交加的煞气弥漫。
谢夙很快收手,对谢轩道:“挖出此地煞珠。”
煞珠?
谢轩眉头又紧皱。
他不敢耽搁,立刻依言上前施术念咒,良久,从花坛下牵引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珠。
看到它,谢轩脸色难看。
煞珠都是用于布置煞阵、凝结煞灵,这颗煞珠有拳头大小,显然刚放置不久。
难道这段时间,让谢家一半族人死于非命的那个幕后凶手,竟然又来过一次谢家?
他转向谢夙,单膝跪地,沉声说:“老祖宗,是我粗心大意,居然没察觉,家里又被布下一个阵法——”
谢夙抬手微摆。
谢轩站起身,低下了头。
公孙焕安慰他一句:“谢轩师兄,你也不用太怪罪自己,这个困煞阵不仅这里有,连罗浮山和武当山都有呢!”
谢轩自从回到昆仑,还没关注过谢家之外的状况:“罗浮山和武当山?”
“是啊,我爸说,洛家和武当派也都没查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哎?”
公孙焕突然反应过来,“洛家,谢家,武当派,怎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地方?我家里不会也有吧?”
他来不及安慰别人,扭头跑去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谢轩则看向谢夙:“老祖宗,既然这件事涉及到其他家族,我是不是要联系协会,一起调查?”
可话问出口,他久久没听到指示,不禁抬起头看向谢夙。
谢夙正看着在半空飘浮的煞珠,眼底晦暗不明。
冥府阵图,是为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煞灵与此截然不同。
困煞阵布在宅内,生灵被煞气侵蚀,转为恶煞,唯有被煞灵吞噬,或被炼魂超度,余外无可解脱。
此人显然是打算彻底抹除谢家。
他稍稍敛眸。
裴修为天缘道体,自然受人觊觎。
而谢家如今祸患,却究竟是受裴修牵连;抑或,是裴修受谢家牵连?
若是后者。
若裴修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谢夙?”
思绪中断,谢夙转向裴修。
裴修笑说:“怎么走神了,他在问你,要联系协会吗?”
听到他的称呼,谢轩愣神看了看他,才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谢家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不必问我。”
谢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慌:“老祖宗——”
他的话还在喉间,被谢夙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神扫过,心头冷不丁一紧。
其实他知道,自这位老祖宗闭关,对家族的事一向不予理会,十年前,是唯一的例外。
父亲也说过,因为天赐道骨,老祖宗六亲缘浅,性格极其冷漠无情,就算从小就承负起整个家族,也真正带领家族崛起,却绝不会只因为家族责任,就为谢家多做什么。
在对方眼中,终究还是得道重于家族。
可现在父亲和族老全都遇害,家里没有长辈,他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裴修看出谢轩的为难:“不方便的话,我先回避。”
谢夙道:“不必。”
谢轩抿了抿嘴唇,低头退开了。
见状,裴修转而说:“这颗煞珠,可以炼炁吗?”
谢夙道:“如今不能。”
煞珠内凝聚的是本源煞气,他如今只能操作裴修的寥寥灵炁,炼炁尚且不足,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对裴修不利。
裴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再问。
公孙焕这时挂了电话回来。
见裴修和谢夙又在聊天,他看了看好像情绪不高的谢轩,理直气壮的声音也略微委婉:“那个,师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午饭吃什么?”
“……”谢轩说,“我帮你问问。”
公孙焕点点头:“好。”
之后茶足饭饱,他摸了摸肚子,又问:“师兄,今天我们住哪啊?我想躺一会。”
这些谢轩早有准备:“……就在前面不远。”
他说着,又看向明显和老祖宗关系匪浅的裴修,“裴师兄,你要是累了话,也请休息一会吧,和公孙师弟在一个院子——”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裴修与我同住,不必作其余安排。”
谢轩循声转向谢夙,反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是。您的住处也已经打扫好了。”
裴修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有所察觉,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说:“没什么。”
他体内随时会有异动,谢夙应该是为了帮他,住在一起也好,免得事后麻烦。
谢轩沉默着亲自送他们来到谢夙居住的别院,临走前又多看几眼裴修,才行礼离开。
裴修没注意他的眼神。
谢夙的院子只有一个房间,倒一应俱全,只是稍微显得冷清。
进门左边是书房区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只摆着一张床,一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裴修走到谢夙的书架前。
都是一些晦涩的古文书籍,一旁的书桌上干干净净。
他看过四周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转向和他一起进门的谢夙:“回家还住客房?”
谢夙道:“我自幼便住此处。”
自幼?
裴修微顿。
谢夙凝眸看他:“若你不愿与我同住,无需勉强——”
“不用勉强。”
裴修又看过周围,含笑再看他,“这里挺好。”
谢夙没再开口。
裴修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看完祝由图册,记起什么,打开手机里新下载的道可道,点进收藏的悬赏板块。
这个公孙焕口中官方指定唯一的交流软件,确实非常热闹,赏金任务的交流帖很有讨论度。
他翻页挑选着可以炼化的任务。
谢夙目前能炼炁的上限不高,不过这里面的任务从简到难、各个类型都有,正巧合适。
他原本打算和谢夙一起选定,不想谢夙有事要去处理,他索性先标记了几个帖子。
谢夙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裴修期间感觉到灵炁在反复波动,以为他是去处理谢家的私事,于是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去洗漱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然而走近之后,看到面前的床,两人脚步都顿住。
不同于公孙家尺寸足够的双人床,这张常年不被主人光顾的架子床看起来相对狭窄。
裴修看向谢夙:“单人床?”
须臾,谢夙道:“双人足矣。”
足矣?
裴修抬手:“请。”
谢夙看他一眼,缓身坐下。
裴修等他躺好,才在他身旁躺下。
可惜,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对这张床来说还是有点拥挤。
肩臂紧紧相贴,似乎连呼吸的动作都过度张扬。
只是,泛寒的夜,紧贴的侧身渐渐攀爬热意,似乎也恰到好处。
耳边有窸窣轻响。
裴修转脸,正对上谢夙几乎近在咫尺的眸光。
谢夙薄唇微抿:“你……”
裴修看了看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又按在他肩侧床面,俯身往下——
谢夙脊背微僵,不由抬手,落在他胸口:“你——”
裴修已经拉起薄被,见状,低头看过他的手,又抬眸和他对视:“我?”
谢夙眸中莫名流转的涟漪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泛凉的沉凝。
他收回手,最后看裴修一眼,蓦然转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目光,侧身躺着。
裴修失笑:“给你盖被子也不行?”
谢夙没出声。
裴修笑了笑,继续把薄被盖在他肩上,也重新躺下。
“晚安。”
谢夙睁眼。
他转眸看过肩上松软的皱褶,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
次日。
清晨。
还没从一个月来难得的一次好眠中清醒,裴修隐约感觉怀里轻轻一震。
怀里?
裴修眼睑微动。
察觉怀里又安静,他缓缓睁眼——
看到还枕在他右臂熟睡的谢夙,裴修呼吸一顿,霎时转醒。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发烫,并肉眼可见,和他紧紧贴合。
落在腰侧的手掌密不可分,擦过下颚的气息也近得肆无忌惮。
裴修面不改色,动了动左手。
触感很软——
下一秒。
他对上谢夙倏然睁开的薄怒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