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无解
陆承逍在纽约过完生日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上海。虽然很想Colin也在,但他现在已经很有耐心,很能接受延迟满足。看了好几眼手里包装精美的蛋糕,离办公室越近,那股迫切和期待就越来越强烈。
掏出手机,忍不住先发条短信,字斟句酌编辑好后发送,蓝色气泡却没有出现“已送达”。
?
他怔愣一秒,再发,还是。
不死心,打电话,响了一声后就转语音信箱了。
他又被拉黑了。
心头那点泡泡瞬间被戳破,加快步伐赶到东区,门铃都忘了按,直接敲玻璃。周莉抬头,马上给他开门,一声“承逍总”还没落地,人已经大步走向沈砚清的办公室了。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
里面传来的回应倒是淡定从容。
陆承逍深呼吸,按下门把手走进去。门关的瞬间,他的声音先出来:“我给你带了蛋糕。”
沈砚清正在敲键盘,抬了点眼皮睨向他,转瞬又收回来,言简意赅:“不用。”
陆承逍压住胸腔里的滞涩,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丝带,不为所动地走上前,将蛋糕放在桌上:“尝尝吧,我妈做的。”
“我说了不用,”沈砚清抿唇,腮帮鼓了一下,下颌线看起来很硬,“你的谢礼我已经收到了,其他的不必客气。”
“我没别的意思。”
陆承逍试图以退为进,“我就是想和你分享,我妈做蛋糕很好吃的。”
寡淡香甜的奶油气味从包装盒里飘出来,甜品这种东西,闻气味就可以知道味道如何。或许如陆承逍所言,这蛋糕确实好吃。
沈砚清看了一眼后,喉结滚动,抬眸看向他:“其他人有吗?”
陆承逍摇头:“只给你带了。”
“那我不要,”沈砚清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纽扣,拿起手机握紧在掌心里,眼睛没有看向陆承逍,稳住嗓音,“我们只是同事,不适合来往过密。我还有个会,承逍总自便。”
陆承逍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沈砚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去。
公事公办的语气、划清界限的姿态,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呢?明明不是刚有了点希望吗?他已经不再步步紧逼,已经做好长期的打算。
陆承逍突然感觉身上很重,无形地压得他喘不上气。从包装盒里飘出来的香味钻进他的鼻腔,他还记得和妈妈一起做蛋糕的时候,妈妈如何鼓励他。
Liz女士看过照片——那几张在三亚别人拍下的照片,手里的裱花袋都扔了,惊叹:“宝贝,他好漂亮!”
眼里闪烁的光比看到最珍稀的宝石还夸张,不停地夸赞,又说他们很般配,他一定要努力,又问起叫什么名字。
他说,Colin Shen,中文名沈砚清。
Liz再次惊叹,名字也好听,呢喃了两遍觉得耳熟,恍然大悟。问他是不是华尔街的那个Colin Shen。
他点头。
Liz爆发了这两天以来最震耳的尖叫,反复拜托他一定不要放弃,不管遇到什么打击都不要放弃,她想和Colin成为家人。
Liz女士的鼓舞、期盼、唠叨、侦探般分析照片上他们相拥相吻的细节,无疑是当下最有效的兴.奋.剂。
陆承逍重振旗鼓而来,却铩羽而归。
整个人都被抽空,沉重地坐倒在沙发上。
他到底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做呢?
Colin的心是铁做的,软硬不吃。可是他明明感受得到,Colin并不讨厌他。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陆承逍扯松领带,大口喘息来缓解心头的抽痛,仅存的理智本能地判断,Colin反复无常的抗拒不太对劲。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hello?”
“喂许由哥,最近有空吗?”
许由浅笑一声,反问:“怎么好端端想起我来了?”
陆承逍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但笑不出来,“在你面前,我也不兜圈子了。”
犹豫了几秒,他定定道:“我想知道你了解的Colin,我在追求他,但他……他总是拒绝我,可是我明明感觉到他已经有所动摇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语气也没有开始的轻松,带着一种意料之中:“你终于来找我了。”
陆承逍错愕,呼吸停了一拍。
“见面说吧,我刚好明天从新加坡飞上海,晚上11点之后有空,来吗?”
“来!”陆承逍马上起身,意识过来是明天又坐下,“我定好咖啡厅发你地址。”
“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几分钟,但那股满怀希望、又怕是彻底的绝望在心头反复拉扯。想看成绩但不敢看,明知道越期望越落空还是忍不住期望。他似乎在这一刻,体会了人的七情六欲,尝遍了过往三十多年一直自控的万般情绪。
就这样捱到第二天和许由见面的时间。
咖啡已经端在他面前,他也管不上喝,开门见山听许由怎么说。
许由抿了一口咖啡,清俊的眉眼一贯的不急不缓。放下咖啡杯,语气平缓,与陆承逍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在我说之前,你先说说看,你眼里的Colin是什么样。”
陆承逍有一种被Colin的长辈考查的错觉,咽了口口水,定定神:“Colin是一个非常优秀、极度自律、自信、对这个世界有莫大的善意和心怀理想的人,我想任何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被他吸引,渴望被他看见,哪怕被他挑选。而我太迟钝,现在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许由淡淡地抿起唇角,顿了一下后颔首:“是,你说的这些是现在的Colin,也是20岁之前的Colin。”
陆承逍惊讶,怔然地看着许由。
许由的眼神仍是那么平静,但眼底似乎翻涌着浓重的过往,一点一点朝陆承逍漫过来:“我第一眼见到的Colin,是一个很漂亮、很安静,甚至有点颓废的学生。”
陆承逍心头一震。
许由也不意外他的反应,轻笑一声,“意外吗?20岁的Colin和20岁之前、20岁之后都不一样。”
陆承逍缓缓神,仔细、一字不落地听许由分享那段故事——
20岁的Colin,刚从北大毕业,是国内一家头部券商的分析师。
被学生会主席邀请了好几次,终于答应作为校友出席大一新生的入学适应性分享会,给学弟学妹们讲讲北大的校园生活,怎么平衡学习和娱乐,以及指导指导学业选课、保研留学规划、以及未来的就业。之所以坚持不懈地邀请他,当然是因为在近两三年的优秀毕业生里属他名气最高,讲什么不重要,只要他往那一坐,分享会不愁没人来。
但Colin又岂是花瓶,讲起专业未来的发展,本科期间的规划,深入浅出、幽默风趣,即便是对未来还处于懵懵懂懂阶段的大一生也能听懂、听得有滋有味。
分享会一结束,学生会主席熟门熟路地先躲一步。果然在Colin起身的瞬间,人潮一窝蜂涌过来找他要微信。他也熟练地搬出假动作,看似接了手机,实则刚接触的那一刻又塞回去,转头假接下一个。
倒不是不想慷慨解囊,实在是人太多了也没什么意义。如果是coffee chat这种一对一的聊天他还可能交换微信。
一边应和一边往门口挪动,终于腾出来闪退的空间,他和大家告别后一溜烟走了。
结果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守株待兔的学弟,说他早知道其他人会围上去,不如在终点等待。
沈砚清说他聪明,学弟问那能换到一个微信吗?
他犹豫片刻后,点头。
学弟先发来第一条:会计小萌新,郭羽,久仰砚清学长大名。
发完后他抬起头,一双招人的桃花眼眯起来笑,很是青春活泼。
那天以后,郭羽常来翘课溜出学校找沈砚清,要么是问功课,要么是约打球。
终于从繁重的高中生活中挣脱出来的大一生,彼时还不理解在券商工作到底有多累。只知道学长穿西装好帅,电话会议时微微蹙眉,专注地说着他听不懂的术语也好帅。当然了,中午陪他吃饭,耐心地教他做那些幼稚课后作业的时候更帅。
但是为什么总是出差?他不理解,出差不是领导的专属工作吗?学长隔三差五就要出差,他想见一面都得飞过去。他的家境并不算大富大贵,一个月的生活费最多支撑他来回飞三四趟。学长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月,长的时候三个月,算下来一个月还有足足超20天见不到。
可学长总叫他不要来,为什么不让他来?明明晚上加班很累的时候帮他按摩完肩膀,不是说很舒服的吗?还有,他不需要报销机票钱。不要把他当小孩,当弟弟。明明他们也就差三岁而已。
他听着学长那种长辈口吻的唠叨,越想越委屈,饭都没吃完,抄起座位旁边的背包,跑出餐厅,连夜飞回北京。
落地的时候接到学长的电话,心情又好了。
转眼就是学长的生日,他打听到学长的室友们约了饭局一起庆生。他千挑万选,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条领带。等待生日来临的那段时间,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枕头边的领带,幻想着学长戴上的样子,甚至幻想自己亲手为学长系领带的样子。
但学长还是没收。
他好失望,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又跑了,最后在餐厅门口被学长抓住手臂拉回来。
学长……其实是在挽留他的吧。
郭羽咽了下口水,转过身看着学长精致漂亮的脸,盈润的唇张合。说的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内心反复默念腹稿,在酒精的作用下脱口而出:“学长和我在一起吧。”
学长愣住了,松开他的手臂。登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急速流逝,他赶紧抓住学长要收回去的手,迫切剖白:“我喜欢学长,我想和学长在一起。”
学长推开他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
他不明白,学长见到他不是也很高兴吗?
“我喜欢你啊,有什么错呢?学长不是也不讨厌我吗?那可以在一起试试啊。”
学长说他喝多了,让他回去睡一觉清醒清醒。
他没喝多,他很清醒。他就是喜欢学长。
那天的不欢而散并没有让他放弃,甚至更执着。然而学长的拒绝也很执着。
他抓着学长的手臂哭诉,我就是喜欢你啊,忘不掉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呢。
可是学长叹了口气说,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我没有义务一一回应,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
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学长。
学长越来越忙了。
一开始只是不回他的消息,后来拉黑了他的号码,电话、短信、微信都找不到学长。
学长的室友也不帮他。
他被学长抛弃了。
连学长也不要他了。原以为小时候被爸爸妈妈两边抛弃已经很难过了,原来最难过的是喜欢的人也像扔垃圾一样不要他。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得不到学长的喜欢,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给学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学长会看吗?如果最后一面见到的是学长,那么他一定不会喝孟婆汤。
沈砚清撞开宿舍的卫生间大门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郭羽浑身是血,倒地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也随着不断流淌的血河从身体里急速流逝。
冲上去一把抱起人,粘稠的血浸透他的衣服,湿哒哒粘在他的身上。掌心、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这股腥黏的液体,令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医生说伤口深及肌层,持续性大出血,陷入重度休克以及心因性昏迷。也就是说,病人自己不愿意醒,如果超过时限没有醒过来将会陷入永久性沉睡。
学校知道后通知了郭羽的爸爸妈妈,已经各自成家的父母都甩手不管,最后通知了将他养大的外婆,老人连夜从杭州赶过来。
先是痛哭指责,安静的走廊陆陆续续探出一些脑袋张望,大庭广众下,沈砚清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身体,拿着诊断单不停地抹眼泪,最后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地跪在沈砚清面前,苦苦哀求救救可怜的孩子,他才17岁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
沈砚清身上的血迹还没处理,湿透的血衣也来不及换,双手在还算干净的裤子上擦了擦,扶起老人家安抚她的情绪。
安静的病房里听得见仪器的声音,以及门外低低的抽泣。
沈砚清站在病床前,看着虚弱苍白的男生,目光落在绑着绷带的手腕上。
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站得麻木。
最终,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那微凉的手背上,低哑的声音里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无奈和歉意。
“醒过来吧,醒过来……我就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