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松懈
那点不真实的触感至今还缠绕指腹,几乎要将皮肤烫穿。
陆承逍一夜无眠,辗转反侧,脑中思绪万千。
潜意识是骗不了人的,Colin是不是……是不是也……
他不敢细想,不敢继续想。在推演、归因这种事上,他掉线过太多次,经验和逻辑全都失效,令他这一次仍心有余悸。
可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想去琢磨、翻来覆去地挖掘和推敲。
所以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酒店前台和沈砚清相遇。
“morning,”虽然一晚上没睡,但锻炼过后看起来还是精神饱满,陆承逍笑着打招呼,“要出发了吗?”
沈砚清扫了一眼他的眼睛,点头。
陆承逍也跟着点头,隔着两米的距离,柔声道:“注意安全,落地给我……平安落地。”
沈砚清“嗯”了一声,孙邈已经办好退房走过来,要转身前他下意识再次看了一眼陆承逍的眼睛,淡淡地说了句:“走了。”然后转身离开酒店。
从厦门飞北京,和王智言见个面谈谈项目。
5月的北京比4月的时候稍微好一点,呼吸没有那么不畅快。
回到酒店,沈砚清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一起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倒一杯温水,喝了小半杯润润喉,办公桌上的手机“叮”一下。
放下杯子走过去捞起来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久违的陌生号码。
沈砚清晃神了片刻,拿着手机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走到沙发前坐下,脊背实靠着沙发靠背,肩线松懈地下垂。待机太久,屏幕的光已经熄灭,指腹点两下,亮起的屏幕上又能看到信息横幅。
最后他还是点进去,准备删除。余光却瞥到了信息的内容,引入眼帘几个字,匆匆一瞥脑子里却自动默读出来。中文还是太易懂了,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我生日,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指腹悬停许久,再一次息屏。
沈砚清点开,缓慢地默读了一遍后,按了锁屏。
眼不见心不烦。
没多久又解锁,短信再次明晃晃地闯进视野,每一个字都易懂。最后终于还是按下了键盘。
-生日快乐。
-谢谢。
回复的速度之快。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所以我还你一份谢礼。
没等他回复,屏幕上自作主张地又跳出一条,是一个链接。
他点进去,跳转到浏览器,竟然出现了一个3D地球悬浮在星河之中,有一个小型卫星环绕在地球外围,一圈圈沿着预设好的轨道安稳公转,留下清晰的白色运行轨迹。
陆承逍的短信在实时解说:
-点开后,可以无限放大视角,试试看。
沈砚清真的放大,卫星实时拍摄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越来越具体,此刻正在绕行地球的另一端,南美大陆的上空。晌午的圣保罗,阳光明媚。整座城市铺成巨大的光灰色棋盘,路网纵横,城市周围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他甚至能看到主干道上的车流,在路口缓缓停下、起步。行人攒动,三三俩俩横穿马路。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他正在看着遥远的另一个大陆城市正在实时发生的事情。信号灯的倒计时、汽车变道,一切就像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看得入神,突然一个电话插.进来,手指比脑子快一步接通,陆承逍低沉的嗓音缓缓流进耳朵里:“其实这不是谢礼,是去年准备送你的生日礼物。等我收到的时候,你已经不理我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能让你看到。这个卫星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我设置的回归轨道,可以每年12月12经过上海。嗯……是你的生日。无论每年的这一天你在不在上海,我会不会在你身边,我都希望……当你看到卫星经过你的城市,掠过你的头顶,都是我在祝福你。”
心跳陡然顿了一拍。
封闭空间里的微风,吹得喉头干涩。
屏幕上的街巷、车流、楼宇转瞬就从眼底向后飞逝,沿着既定轨道奔赴下一个城市。沈砚清久久说不出话,唇张了又张。
陆承逍耐心地听他轻浅的呼吸,轻声道:“收下好么?”
沈砚清沉默许久,最终“嗯”了一声。
北京总是给他留下浓墨重彩的记忆,快要让他真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孙邈的lastday,沈砚清带他们去fine dining,吃完饭,周莉提议去酒吧玩一下,孙邈附议,于是四个人换了场地。孙邈是他们中最小的,周莉第二,阳光活力的年轻人想要带动沈砚清和林晚这两个在职场多年的老人,跟大家一起舞动、嗨起来,结果都被无情拒绝。
沈砚清看着玩得高兴的两个小朋友,眉眼含笑地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吧再高端总归吵闹,他松了点领带,起身对林晚说一句:“我出去吹吹风。”
林晚问要不要陪他,他说不用。
室外微凉的晚风吹散了点酒意,沈砚清清醒不少,松缓一口气后掏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
“老板。”
刚回完一封,就听到孙邈推门走出来叫他。
“老板,你累了吗?”
沈砚清收回手机,唇角勾起来:“没啊,怎么不和他们玩?”
孙邈走到他面前站稳,仰着下巴定定看他:“和他们不好玩。”
沈砚清哭笑:“不好玩你玩得那么开心。”
“不是因为和他们玩才开心。”
这小孩今晚有点怪。
沈砚清认真地垂下眼皮看他,昏黄的光线里,孙邈的脸颊和耳朵有点红,毕业没多久的男生还是一副干净青涩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眼尾也有些红。
孙邈说话大喘气,喉结滚动一下,下定决心似的:“是因为和老板一起来才开心。”
沈砚清怔愣。
孙邈一鼓作气:“是因为想多待在老板身边,才舍不得离开公司。是因为有老板在,才努力学一些我看不懂的资料、学怎么做规范的会议纪要,哪怕熬夜掉头发也不想打退堂鼓。”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干涩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砚清,“我有努力在学,我有进步吗?有成长吗?”
沈砚清静了一秒,试图把话题和气氛拉回上下级:“有,你很聪明也能吃苦,即便不是跟着我也可以有今天的状态。”
孙邈摇头,语气坚定,眼眶泛红:“只有老板才能让我变成这样,只有你会在忙得要死的时候抽空看我错误百出的版本,并指导我怎么调整。只有你会愿意为我解答我看不懂的政策,连我老爸都嫌我没事找事。”
说到最后,他有些哽咽,深呼吸平缓颤抖的嗓音,在分别的最后一刻,毫无保留地坦白自己的崇拜:“老板是最好的老板……”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我会努力成为和老板一样好的老板……”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在老板面前掉眼泪,丢脸地用手背不停地擦怎么都擦不掉的泪水。
沈砚清抬起手臂,掌心按在他圆溜溜的脑袋上,安慰:“回家好好干,还有机会再见的。”
孙邈一边擦眼泪一边连连点头,说出的“嗯”字也含糊。抽了抽鼻子,顶着红眼睛看沈砚清:“老板……可以、可以抱一下吗?”
沈砚清顿了顿,大方地摊开双臂,“来吧。”
孙邈用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抓住轻薄的面料,鼻腔埋进劲瘦而有力的胸膛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闻到从衣领和颈窝里散发出来的,清淡温润的浅调木质香味。
鼻头登时一酸,又有想哭的冲动,但舍不得弄湿这个怀抱。
松开后,孙邈羞涩地抽抽鼻子,所有的勇气用完,突然就不敢直视沈砚清。想起来口袋里的东西还没送,低着头掏出来,伸过去:“老板,感谢你对我的培养和照顾,我想送你一份礼物。这是上次去香港出差,我在拍卖会上挑的一枚钻石胸针,希望老板可以收下我的心意。”
沈砚清没接,委婉拒绝:“这不合适,我不能收礼。你的心意我领了,拿回去吧。”
孙邈的嘴巴撅起来,沈砚清无奈失笑,拍拍他的脑袋,“进去吧,也和她们好好道别,Stella其实很舍不得你。”
“嗯!”孙邈点头,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走进去。
玻璃门上的风铃随着开关门的动作晃动,被风一吹,铃铛作响。
沈砚清看着已经消失的人影,胸膛里突然涌起一股怅然。
又迟钝了一次。
短暂地失神片刻,正要拿出手机继续看邮件。
一阵风吹刮头顶的树梢,沙沙绕耳。一片叶子缓缓从眼前掉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恍惚了一下,竟以为灯光太暗看错了颜色。抬眼满片浓郁,回过神来,上海是梧桐叶。
心头骤然一紧。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