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雨
“去那边看看!那里!别让人跑了!”
四散的保镖和化工厂内的工作人员拿着枪从岔道口跑过。
卫极画听人走远,狗狗祟祟从一堆建材后面冒出个头。
他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太好了,长得比较高,骨架也比较大,蹲在暗处跟个恐怖男鬼似的,得亏穿着黑衣服才没被发现。
第一次杀人有点紧张,卫极画回想起刚才金议员的惨状,心脏就咚咚跳,脑袋也因为脑震荡晕头转向,看着保镖们严密的巡逻排查,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保镖都凶神恶煞的,他感觉自己一露头就会被开枪打死。
偏偏他还不能找个地方一直躲着,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化工厂外面,万一久了没听到他的动静,一时兴起操纵无人机进来找他,看见他人设崩塌,肯定会觉得他没意思,直接把他杀了。
不……不止,从名义上来讲,他现在应该已经算是剧团干部了。要是恐怖杀手的人设崩塌,肯定被当做刻意挑衅剧团威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季泉那样被吊在中心广场上活剐3000刀都算好的。
真要命,怎么听起来比偶像爱豆塌房还恐怖?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观察保镖们的搜查路径,在心中规划出逃生方案。同时还必须要想象随时有人会抓拍他,尽量维持偶像包袱,装作若无其事,用最帅的姿势“漫不经心”单膝蹲着摆造型,假装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左边路口已经被搜过一遍了,暂时安全。中途有遮蔽物,可以躲开监控。再避着金议员遇刺的化工厂大门处,穿过化工厂外层还没修完的建筑工地,想办法闹出一些动静,引开守住门口的保镖,就可以从先前进入化工厂的隐蔽后门离开。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抓住机会,否则待会想走肯定越来越难。
好了……冷静、冷静,保持从容。
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有回档机会的单机游戏。不能光想着化工厂内部的保镖,要多线考虑不同的威胁。
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外面,一旦离开了建筑,就相当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灯光师的视线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不要把这当做是逃命,不要太急切,那样太掉价了。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慢条斯理、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只要算好了保镖和守卫们搜查的范围,利用视线视角,慢慢走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住自己算好的搜查空隙,面色平静地从阴影中走进了满是持枪保镖和工作人员的药物区。
这里是连接化工厂地下出入口的区域,是先前卫极画伪装特派专员时,新城建设主管带他巡视的第一个区域。
同时,药物区也是离开地下的必经之地,守卫最严密。
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嗡嗡作响,似乎在加速运作。这片空旷区域还隐约有电话声响起,铃声接连不断,不知在通话安排些什么。
卫极画接着遮蔽和视线死角,成功离开了地下。
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可方才杀金议员时的细雨已经停了。
卫极画本来还未放松警惕,打算再小心一些,可靠近化工厂边缘的建筑工地后,一切却出乎他的意料。
——工地上没任何一个保镖。只有穿着灰色耐磨工装,或赤着上身脊背的农民工。
卫极画刚从地下钻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人很多……多到把这块还没修完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大概就是工头老王说的那群被拖欠了工程款和血汗钱的工人。
这片地方乱糟糟的,横七竖八堆着脚手架和废弃板材,像临时垒起的路障,地上零散扔着无法使用的碎砖头、压扁的烟盒、撕开当垫料的报纸。
报纸是三天前的,印着金议员在某个剪彩仪式上道貌岸然的照片。比起那些无人问及的废品,这些报纸的待遇显然好上一些。皱巴巴的被人垫在屁股下隔潮。
工人们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鞋子开胶,工装上“新城建设”的字样磨得看不清,布料上糊满了水泥点子、石灰印子、铁锈蚀渍。
因为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泡,又被体温反复烘干,大多数人工装的布料变得很硬,边缘磨出毛边,袖口和裤脚都起絮。
光着上半身的更是凄惨,瘦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皮肤都是泛着灰的蜡黄,灰尘和水泥粉末混在一起,钻进毛孔里。肩膀上压出厚厚的茧,还有电焊火花溅出来的烫伤。
他们像一群疲惫的蜂,在金议员遇刺后,终于勒令停下工作,被赶到了这片空地上暂作休息,免得他们干扰到搜查卫极画的要紧事。
工人们倒是不在乎那些因刺杀和搜捕引起的混乱,看到卫极画也没反应。
整片空地都安静极了,除了偶尔有人因污染拉下工业口罩咳两声外,很少有人说话,似乎光是喘气就拼尽了全力。
“快来!吃饭了!我给大家订了盒饭,先填填肚子!”
工头老王沙哑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彻了人群。
这位沧桑佝偻的老工头果真拿着之前卫极画给他的钱去订了一批盒饭,现在已经拉过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掏出剩下的1000多块钱,赔着笑请守住偏僻小侧门的几个保镖通融,凭着脸熟和会讨好人,便得了自由进出的权利,从他的破面包车里一箱一箱费力搬出还热乎着的盒饭。
工头老王把那些保温的泡沫箱埋在地上,抹了把汗,唱秦腔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快来,每个人都可以领,不要钱!有肉呢!”
工人们混浊的眼睛抬起。
他们分明还蹲着、坐着、躺着没动,眼睛却转了过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工头老王和那一堆一堆的盒饭。
“真、真的不要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新城建设不是咬死了一分钱都不出吗?金议员也没了,这些饭又是哪来的?”
工头老王咬着根没舍得点燃的烟,咧嘴笑,“治病救人得的!”
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灰白头发的女人用满是石灰和老茧的手撸起袖子,领到盒饭时质疑工头老王,“你还会治病救人?”
工头老王给她带着的孩子也塞了一份盒饭,嘴上不饶人,“吃你们的吧!是个年轻后生做好人好事请你们的!人家是南刻大学的教授呢!一肚子的墨水!随便一句话都是文化!你们这些卖力气的再干几辈子都赶不上人家!”
“哈……我就说你这窝里横装不好惹的老货哪来治病救人的本事!”女人笑了笑,不再说话了,只用灰扑扑的大手拍了拍旁边孩子的头,让孩子谢谢工头爷爷。
卫极画站在一处架着防水布的棚子底下望着他们,看他们三三两两的在地上坐下吃盒饭,突兀的也轻巧笑了一声。
其实盒饭里的菜色并不好,毕竟那么多人都要吃饭,钱却有限,还要抽一些拿去打点门口的保镖。
所谓的有肉,就是大部分是骨头的红烧鸭子,一看就是冻肉或者是死鸭病鸭。放在冷冻库里冻了几十年,比这群工人的年纪都还要大。
看起来是上周的,其实是商周的。一份是韩国的,一份是魏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天辟地时盘古吵着要吃的。就算是吃完发现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都正常。
总之,吃坏身体也比饿死好,好歹是热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
不过……好像又要开始下雨了……
卫极画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变黑了,像湿透的棉絮往下坠。但那些棉絮却并不像之前一样是个整体,反而被撕裂开了几道云缝,叫暗色的云层中间似乎突然亮了几下,呈现出人工催化的三层结构。
这是……
卫极画猛然回忆起了自己刚才从药品区离开时,听到的气压罐与机器嗡鸣声。
……是人工降雨!
化工厂加大了污染量,安排的人工降雨!
……看天上笼罩的乌云,恐怕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范围之内!
化工厂这些人疯了吗?要让整个旧城区都被污染?!
卫极画再也顾不得隐藏,迅速冲进了人群,一把拽住了工头老王!
“后生?!你——”
卫极画打断他,“他们要人工降雨污染所有人!快让所有人都去雨棚底下!去建筑内部!就算他们拿枪赶你们也别出来!”
轰隆——
黑灰色的云层翻涌,云再也托不住水,灰白的纱幕从云底下垂下来,像被开膛破肚流出来的肠子。
雨……开始下了……
“快走!让所有人都进建筑里!”
工头老王听卫极画这样说,也知道紧急,赶紧招呼附近的工人们往建筑内跑。
人是具有从众性的,喊声通知不了太远,但只要有人开了头,看到相熟的工友们都拼命往建筑那挤,没听到通知的工人们就算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往里冲。
这场混乱引起了守卫门口的保镖注意,顿时也看到了卫极画。
“在那里!就是他杀的金议员!抓住他!”
附近所有守卫和搜查卫极画的保镖都被惊动了,可为了进入建筑的工人们像是拥挤的沙丁鱼群,将他们与卫极画隔开。
天幕灰尘,人群涌动,背影拥挤而模糊。
唯独卫极画站在人群中央,无比清晰,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像某种存于心中,显于幻觉的阴森鬼怪,转身消失在工人们的遮掩中,彻底被磅礴的雨幕阴霾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