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空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剧团成员的眼中像什么终极杀人魔。
连剧团这种一向被诟病极端的恐怖组织都认为他有点太极端了,每次遇见什么事都再三劝他不要闹太大,这又何曾不是他演技好的证明?
黑锅背了一个又一个的卫极画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也不敢让染色灯随便处理,只能假装不耐烦摆手把染色灯打发走。
……到头来,云海这条毒品线还没解决完。
还是得攒钱偷渡跑路啊,阿南刻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
卫极画没恢复完全的脑震荡疼得厉害,摸了摸衣兜,衣服一副不缺钱的忧郁艺术家风范,兜里却只摸出二十块钱,于是斥2块钱巨资买了片止痛药干嚼,留下十八块买去执法局总局的地铁票。
他可以苦点,但是给小周警官送药不能省。要是污染拖久了不小心让小周警官的武力值降低,他就白刷那么久好感度了。
卫极画熟练地溜进执法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现在正好是办公时间,没有出外勤的警官们都在工位上忙碌,写报告的写报告,分析案情的分析案情。
卫极画那身艺术家风范的男公关打扮太显眼,大多数在开膛手一案出过外勤,或者参与过灰雨公寓杀人案和云海会所两次屠杀案件的警官们都认得他的脸。
他一出现,所有警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瞬间应激,想把他抓了。但站起身,才想起这是执法局,一时间摸不清卫极画这么光明正大的跑他们重案组的办公区来干什么,只能暗暗在工位上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次进警局时,他心怀胆怯。第二次进警局,他逐渐适应。第三次进警局,他如鱼得水。随橙想,这第四次进警局,他心中竟开始有了别样的滋味,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就像是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加菲猫。开始的时候无比胆怯,小心翼翼问“你可以收养我吗?”。登堂入室以后则反客为主“你可以滚出我家吗?”
看周围的警官都是熟人,卫极画跟回家一样自在,再也不会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和警官们对上视线就笑眯眯的挨个打招呼,高高兴兴的去找小周。
小周警官的工位空着没人。
电脑是熄屏状态的默认风景壁纸,警服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熟悉的桃子保温杯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
卫极画在打头的一张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资料和1寸照。
小周警官把他的资料摆桌子上干什么?他又莫名其妙成嫌疑人了?
刚刚还把执法局当家的卫极画瞬间警惕,下意识扭头就想跑。
一个从茶水间回来的实习小警官正好撞上他,抬头正想道歉就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卫极画,立刻惊恐,“唉?卫、卫……!”
卫极画好心地扶着小警官站稳,“我不叫V。”
小警官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严肃地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抱、抱歉,请问这位市民,你来我们重案一组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找小周警官,请问小周警官去哪里了?”
“……周玉前辈?他前天去公海上的任务卧底,昨天一直在上面走流程做报告,今、今天早上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手间换衣服。”
“谢谢。”
卫极画摆摆手走了。
“等……”实习小警官和卫极画想说周玉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但话还没说完卫极画就已经走了,原地只留下卫极画身上冰冷的雨雾气息。
外面又下雨了吗?
小警官往窗外望了一眼。
南刻市的天空仍旧灰蒙蒙一片阴云,铁灰色的城市高楼笼罩在的连绵雾雨中。
“哗啦——”
水龙头哗啦啦被双手捧起,惨白的灯光照亮整个空寂的洗手间。
周玉不懂有卸妆水这类的东西,捧着水龙头的清水反复搓揉自己脸上的妆,把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搓红了,才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他是昨天获救的。
带着那群被卫极画救下来的学生和工头老王,像离群的孤岛,分辨不清方向,也没有物资补给,在公海上飘啊飘,飘了好久才离开信号封锁的海域,重新联系上了执法局。
安抚好那些学生后,他就一直在上面给领导做报告,熬了一天没闭眼,现在回到执法局,一下子没了事干,麻痹的神经便又不听使唤地隐痛。
卫极画最后送他们离开时,独自站在游轮接驳口沉默望着他们的神情反反复复在他眼前回闪。
周玉一闭上眼睛,总能看到卫极画。
在审讯室有季氏财团威胁时,卫极画问:“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被污染时,卫极画低笑着说:“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我会救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游轮赌场上时,卫极画平静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然后,就是卫极画骗他们先走,自己却随着那艘游轮一起被大海吞噬的情景。
……师傅说得对,卫极画果然是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骗子。
周玉沉默地关上水龙头。
他已经换回了警服,换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摆在洗手台上,待会要还回去。
结束了,都结束了。卫极画回不来了。
周玉闭了闭眼睛,抹去洗手间镜子上的水雾,想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些。
洗手间的电压不太稳定,惨白的灯光闪烁。
一次闪烁间,周玉在黑暗中恍惚看到了卫极画,但等灯光恢复正常,镜中人又变回了他自己。
……镜子中的他刚洗完脸,额前的头发还湿着,眼下一圈缺乏睡眠的青黑,狼狈得不怎么像是能取信于人的执法局警察。
“滋啦——滋啦——”
不稳的电流让灯泡又闪了闪。
这次灯泡灭得更久了一些。
黑暗中,周玉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不是他,又是卫极画。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正隔着镜子歪头看他,唇角挂着浅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维持着那副永远隔着迷蒙雨雾,让人辨不清想法的倦怠神情。
灯光再次亮起。
镜子里的卫极画消失了,只有周玉自己的脸和洗手台上那堆换下来的衣物。
周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沉默咬牙。
……神经病,死了也不消停!
卫极画整天阴魂不散的,搁执法局闹鬼呢?
周玉不想再看到卫极画了,转身准备离开,洗手间的灯光却在此时再次闪烁。
“滋啦——滋啦——”
整个空旷的洗手间陷入漆黑,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
闪烁中,镜子中。
卫极画就站在他身后,苍白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警服布料,悄然覆盖了他肩上的警徽。
冰冷的,混着雨雾的气息从身后缓缓笼罩过来,压迫感,像漆黑的潮水一样无孔不入,从浓郁的黑暗中溢出来,幽幽攀附他的肩膀,让他彻底笼罩在怀中。
卫极画俯下身子,幽暗的灰蓝色眼睛无机质地对着镜中被扶住肩膀的他微笑。
周玉呼吸停滞,僵硬转过头。
卫极画冰凉的呼吸低低俯在他耳畔,“小周警官,你怎么看见我就跑?”
周玉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洗手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
周玉瞪大眼睛,手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了半天都没抖出第二个字。
卫极画茫然,“我?我怎么了?”
周玉死死盯着卫极画,脑子一片空白。
他前天亲眼看到那艘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亲眼看到卫极画留在船上和游轮一起沉没在漩涡中。为什么卫极画会在这里?!
闹鬼吗?
难道是头七回魂?
不对!算起来卫极画才死一天!头七回魂也没有这么快啊……那、那就是活人?
“卫极画,你……你不是……”周玉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不是在船上吗?游轮被炸沉以后,不是被漩涡沉海了吗?”
“是啊。”卫极画点头,答得理所应当。
“那你怎么——?”
“游出来的啊。”卫极画茫然。
周玉:“……”
卫极画的意思是说,他在挨了两发鱼雷的情况下和游轮一起沉入漩涡,然后从海难的巨大漩涡里游出来,顶着水里的冲击波和身上的伤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上岸?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吗?回来的真的不是什么溺死的水鬼吗?
周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又闭上。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卫极画试探,“小周警官,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卫极画是真有点害怕周玉。
刚才在周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档案,卫极画就想赶紧跑路。只是因为撞上了实习小警官,被周围人盯着,不方便往出口跑才找借口说是来找周玉。
实际上卫极画根本不敢让周玉看到自己,生怕又被啪的一声按地上了。
他在洗手间门口狗狗祟祟蹲了好久,只敢在灯泡暗的时候探头探脑瞄一眼观察情况,看周玉没什么异动才敢冒头,打算至少把药送了再跑。
结果周玉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让他心里慌慌的。
“卫极画,我看起来很好骗吗?净哄我玩!”
正经古板的小周警官板着青涩小圆脸恼怒地推他,“别跟鬼一样在执法局呆着,快走!”
“那么急推我走干什么?”
卫极画脑震荡头晕不想动,以为周玉是因为他之前保证要救幸存者的事在生气,“小周警官,我和你保证过的那些幸存者都救下来了的,你去问问,就前天港口,2300个,一个都没少。”
“谁问你这个了?!这个师傅已经告诉我了!”
周玉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汇报你用巧合杀了那些船上名流的事,但师傅觉得你是嫌疑人。你来执法局自投罗网,就算没有证据,师傅肯定也要把你送进审讯室里关一晚上。所以赶紧走!”
卫极画:“……”
什么叫做没有汇报他杀人?他本来就没有杀人啊!
而且又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为什么要把他当嫌疑人关着?!陈永年警官怎么这么较真?!
“别愣着了,被我师傅看到就糟了!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随时都可能出来!最近样样案件都有你的名字,师傅见到你就烦!”
周玉急迫地推卫极画,“快走,看在你做的是好事的份上,这次我不向师傅举报你!”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手足无措,一个没留神,被古板的小周警官一把推到墙上。
他被弄笑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忍不住低笑,“原来你这么拼命的把我往外推,就是怕你师傅出来看到我是吗?”
“什、什么?”垫脚拽卫极画领口的小周警官呆呆望着卫极画,看起来懵懵的。
卫极画唇角上扬,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半眯着,声音带着笑意,轻飘飘得暧昧缱绻,“原来不喜欢我的人是你师傅,不是你哦?”
他的尾音也轻快,仿若讲述一个秘密。
小周警官的小圆脸因为这话红了个彻底,又气又恼,眼眶都急红了,小声道,“卫极画,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快走吧,真的会被抓的。”
“我今天专门来找你有事。”卫极画从装着污染药的铁盒里倒出一粒,温声道,“拿着,你吃了我就走。”
“什、什么东西?”
“我和你说过的,抗污染药。”卫极画说。
一般人脑震荡都必须卧床休养,不宜行动,卫极画感知觉失调,看什么都是重影,身体早就透支了。
今天本来就是为了给周玉送药,才专门顶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像有人拿撬棍撬他头盖骨的负面状态过来,生怕刚刷够好感度的周玉出事。
亲眼看周玉吃了药,他自然不会多待,不用周玉说,他自己就会走。
卫极画不太想说话,也不太想交际,装作无事和周玉打了招呼就走了。等出了执法局,让南刻市带着寒意的细雨扑了满脸,理智回笼,忽然又回忆起自己没钱了。
他身上最后的20块已经花掉了。
18块钱买了来执法局的地铁票,剩下的2块钱买了片止痛药。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现在顶着浑身的负面状态该怎么回去?后面几天吃什么?
好多天都没吃饭了,他好饿……
要不现在回执法局去找陈永年警官把他关审讯室里,这样说不定就能蹭一顿猪扒饭了。
影视剧里的嫌疑人被扣留在审讯室里,负责审讯的警官都会请嫌疑人吃猪扒饭的,并且还不限量。
那到底要不要去吃猪扒饭呢?
为了吃饭去坐牢,听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卫极画陷入纠结。
“唉?卫极画!你怎么又来执法局了?”
举着两根烤肠准备回执法局的秦惊浪正好碰见卫极画,小狗飞扑,兴奋的冲上来把烤肠分了一根给他,一见面就叭叭叭的讲个不停,“前天你在云海会所失踪,我担心了好久!后面才听说你被劫匪绑了,然后被劫匪举报成恐怖分子又进了审讯室,真的假的?”
卫极画饿得有点过头,也不和秦惊浪客气了,接过烤肠就嚼嚼嚼,赞同地附和,“是真的。”
小狗警官听到卫极画本人确认,义愤填膺,“啊,怎么这样?那些劫匪真是太坏了,居然污蔑你,而且我好像听说,里面的人质也不给你作证,非说你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三两下吃完烤肠,“这个倒没关系,人质里面那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叔叔是好人,我之前还和他聊过天,我被放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给我做的证。”
“你说那个穿行政夹克的?”
小狗警官挠挠头,“那老登不算好人吧,虽然没见过他,但是我感觉他不像什么守法市民,信息都没留一个,笔录也没做就跑了。发现少了一份笔录的时候,档案室的实习生天都塌了,哭了好久呢,最后还是我以人质的口吻替她编了一份。”
“哦,对了,编造笔录是违规的,让人听到了我又要被我爸揍,不能说这个了。”
秦惊浪止住话头,换了个话题,“卫极画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妈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正好不知道上哪吃饭的卫极画要素察觉,立刻握住秦惊浪的手,“不用说了,现在就有空!”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爸也在家,刚好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卫极画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一定要给我说好话哦!我爸一直骂我在外面乱交狐朋狗友,说我被男公关骗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