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烂好人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潮湿沉闷,混杂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先前逃跑的工头老王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貌似跟丢了。
“咳咳咳……咳……”
卫极画单手扶着船舱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血从他掩着唇的五指间溢出来,泛着不详的黑色,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好像被污染侵蚀得更严重了,原先只是在不干净或污染严重的地方才会咳,现在喘气稍微急一点儿,血就源源不断从呼吸道往外涌,不小心还会呛进气管里。
不说污染,体力也跟不太上。
天天被压力推着轮轴转,卫极画严重睡眠不足,饭也没正经吃过一顿,平时坐着感觉不出来,一剧烈活动,心脏就抽搐着咚咚跳,视线发昏,脑袋也发烫。
卫极画感觉自己再追下去恐怕要猝死了。
他费力直起身子,缓过劲儿来,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大概是在游轮的底层仓储或工作区域,巨大的管道和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游轮运作的低低嗡鸣声持续不断。
周围有许多封闭的舱室,温度很低,光线不亮,层高较低,以卫极画的身高,在这里站直略显压抑局促。刚好抵着墙上[工作区域,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种地方乱晃被抓到恐怕很难解释。
卫极画怕被人发现自己乱跑,扭头就准备走,耳畔却忽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异响。
游轮运作的单调嗡鸣声中,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谈话声……
——是人的声音!
卫极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声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里摸索前行,最终停在一扇标注着[储备库]的舱门前。
刚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不过舱门的规格很高,是密码控制的金属闸门,在没有外接设备黑入的情况下很难打开,必须得上专业的切割锯。
“咔、嗒、咔——”
门内传来了闸门被转动的响声。
卫极画心脏一紧,下意识找遮挡物躲起来,小心偷看从内部打开的舱门。
闸门无声划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先后走出。
其中一个卫极画认识,是上船后给他安排工作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卫极画也在游轮的工作人员信息栏上见过照片,是邮轮的安保组长。
两人并未察觉到卫极画在暗处的窥视,领班自如地吩咐安保组长,“从云海运来的这批‘货物’数量没错,安排好巡逻的值班排布,等明天客人们到齐了,游轮行驶到公海,‘极乐之宴’开始之前再检查一遍。”
躲在暗处的卫极画:!
云海的货物……极乐之宴?!
卫极画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当初恐吓绑匪,的确是说新城建设的货轮运走了云海会所的受害者,但那都是编的啊!怎么还真是新城建设搞的鬼?!
他好好的找个工作面试,居然又不小心卷进违法犯罪的勾当里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怎么又让他演倒霉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卫极画痛苦地捂住脸,绝望得像是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狗。
在卫极画崩溃之际,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拿着登记簿的安保组长疑惑地问领班,“不对啊,按照惯例,我们早就该先把这些货物拿出去预热了,该当食材的也需要拿给‘厨师’提前处理,怎么今年还要等人到齐?”
“你以为剧团是好糊弄的?”领班冷声道,“剧团霸道得很,所有经过阿南刻的货物都要查。听老板说,剧团杀手组的干部驯兽师带着人亲自过来了。在驯兽师下船之前,通知下面的人都给我小心点。”
“驯……驯兽师?”
安保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难掩慌乱,“往年不是灯光师手底下的‘灯光组’负责各国海域和大型活动的管控吗?灯光师一般都懒得查……今年怎么突然换成了‘杀手组’?驯兽师还亲自来,该不会是走漏风声……暴露了吧?”
“闭嘴!慌什么?”领班低声呵斥,“要真是暴露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说话?赶紧的,去迎接驯兽师上船,态度给我做足了!要是惹得他不快……”
安保组长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放心,“我……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对了,船上刚才不是新来了个云海的头牌吗?能混到那份上,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本事肯定不小。要不……警告那小子两句,敲打敲打他,让他去接待驯兽师?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
头牌.卫极画:……!
又他?又把他推出去挡刀!
而且怎么驯兽师也来了?!
当初他装变态罪犯从驯兽师手中逃脱,本来就是侥幸。现在也是为了在查清毒品线的期限之前逃离剧团才上船的,要是被驯兽师发现他想跑路……
卫极画感觉吾命休矣!
前有新城建设的犯罪分子和人口交易,后有驯兽师这个与他早有仇怨的剧团杀手组干部,他夹在中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跑路!
卫极画连工资都不敢要了,趁领班和安保组长低声商议细节,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管道阴影的掩护,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蛄蛹。
或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为迎接驯兽师或准备宴会而忙碌,还真让卫极画溜回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卫极画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忆自己上船时偶然看过一眼的消防疏散地图。
游轮二层四个楼梯拐角都有小型充气艇,放置的位置比其他救生艇更隐蔽,短时间之内偷走一个不会被发现。
而且那是自动充气式折叠款救生艇,大概一个背包的大小,很好携带。他只需要跳下游轮,在海里潜水游一段时间,脱离游轮的视线范围,就能在夜色的遮掩下展开救生艇逃走。
至于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独自从茫茫的大海上回到阿南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问题。
来游轮上参加宴会的社会名流要明天才会到齐,所以根据这点来推断,游轮离陆地并不会很远。
卫极画上船时也记得阿南刻的大致位置,等海上的夜雨停了,他可以借助星星辨认位置。
雨不停也没关系,等到白天,他也能借助太阳辨认位置。只需要离开时再偷个船桨就行。
卫极画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正要打开舱门,偶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惶恐的喧哗声。
……好像是住在他附近船舱的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听说是南刻大学的舞蹈生,被学校老师推荐过来做兼职的。
卫极画上船的时候见过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一股子鲜活劲儿,叽叽喳喳很兴奋地笑闹。
当初卫极画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既然是大学老师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正经工作。但现在来想,恐怕是这群学生的老师刻意把他们挑选出来,送来船上给上流人物玩乐。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敢偷拍,还敢传消息?找死!”
门外传来了刚才游轮安保组长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辩解,“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辩解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门外不再是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叫,短促的哭喊,以及粗暴的呵斥和令人牙酸的钝器击打声。
尖叫和哭喊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然后是安保组长冷漠的命令,“东西都搜出来!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卫极画僵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心中涌。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逃,仓皇地扫过这间狭小封闭,连窗户都没有的舱室,却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冷静!冷静!不要慌!
外面那些学生和之前逃走的工头老王,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艘游轮的真相才会被“处理”,而他自上船以来就没乱跑过,安保组长不一定知道他也看到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卫极画不敢再拧动门把手,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通过门板感知外界的动静。
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只剩下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安保组长压低了嗓音的抱怨,“居然提前发现了,真晦气,只能都处理掉了,先丢在底舱废物处理口,等晚上再一起扔。把这里弄干净,血迹擦掉。”
……处、处理?
那些学生,都会被杀掉吗?
卫极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不能开门,现在开门就是自寻死路,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学生好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努力挣扎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难道非要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不顾地去当个烂好人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门板上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是刚才试图和安保组长辩解的那个女孩。
她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人头地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卫极画喉咙发干,抓着门把手的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再当一次烂好人吧,下次、下次他一定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