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运
安东.科尔宾律师夹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怡然自得地走出了执法局。
一想到自己不用再被沉海了,凌晨漆黑的天空都是如此明亮,连执法局门前略有些湿滑的残留水渍都干干净净。
至于卫极画怎么想,又是否会报复他?噢,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又有谁会在乎呢?
之前云海会所半晚上死了103个人,总不可能是真的吧?那一定只是个夸大其词的传闻,卫极画又不是什么死神!
况且他都已经离卫极画那么远了,总不可能现在突然出现点意外杀了他吧?
安东.科尔宾轻蔑地想着,没注意脚下恰好踩着执法局大厅出口处满是水渍的宽阶楼梯。
阿南刻市常年阴雨,哪怕排水系统设计得再好,有水渍也在所难免。
虽然,经过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时有“警员”从窗户坠落,摔在执法局门口因水渍撞到花坛头破血流当场死亡。尽职尽责的清洁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楼梯拖一遍,防止有人滑倒。
但现在是晚上,已经接近凌晨了,清洁工早就下班了。地上的水渍在灯光的阴影中不太明显。
水渍并不多,只有浅浅一层,正常人走上去是不会怎样的。
很可惜的是,注重体面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光身上的西服是特地定做的,他穿着的,也是一双奢侈品牌的男士皮鞋。
高档的皮鞋,平时不需要过多走路,仅仅只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和车库来回,为了柔软、舒适且轻便,这样一双昂贵的皮鞋,鞋底自然不需要多余的防滑纹路,而是柔软的小羊皮。
于是这双皮鞋的主人毫无防备地踩上了水渍。
“啊呃——!”
哦!天呐,体面的律师先生不幸地滑倒了!
眼前是逐渐迫近的尖锐花坛,安东.科尔宾律师脸都吓变形了,惊恐发出土拨鼠般的惨叫!
“当心!”
一个手持金属指针轮盘,看起来正准备进执法局办什么事的艳丽女人扶了他一把。
安东.科尔宾律师被巨大的力道拽住手臂,踉跄了两步。
“小心一点,先生。”女人扶起他,叮嘱一句就赶紧捧着手中的轮盘扭头进执法局了,甚至都没等他站稳。大概要办的事情确实紧急。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心有余悸,在心中狠狠唾骂执法局环境不够安全。才小心翼翼的继续下楼梯。
“滴——滴——!”
下一秒,夜色被撕裂,他眼前传来刺目的强光,耳边响起了巨大的汽车鸣笛声。
天呐!是马路上一辆刹车失控的小型货车!
货车司机为了避免造成连环车祸,扭转方向盘撞破围栏,开进了执法局广场,直直的冲着刚捡回一条命的倒霉律师先生直撞而来!
千钧一发!
律师先生甚至能够闻到货车传来的污浊废气!
一只看似纤细的手臂拽住律师先生的衣领。
觎口兮口湍口√—
险之又险!
律师先生被拽离撞击点!
“嘭!”
货车巨大的冲击力将执法局大厅前的楼梯撞出一个凹陷!车头也凹陷了进去,冒出阵阵黑烟。
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司机晕了过去,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没一点伤口。就连车子的损伤也可以报保险。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才怪!
安东.科尔宾律师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
这辆小货车好像是直冲着他来的!他可是差点就被撞成肉泥了!说不定撞进台阶和货车中央抠都抠不出来!
“都说了,要小心。”轻缓的声音在律师先生耳边冷淡响起。
倒霉的律师先生回头,发现是刚才在他滑倒时就扶了他一把的艳丽女人去而复返。
算上这次,这位好心的女士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救了他两条命了。
哪怕傲慢如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此时也知道怕了,说话有些结巴,“你刚才不是已经进执法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可能被车撞?”
女人轻飘飘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戏份越多的角色,感知越高,被祂扭曲的认知会多清醒一些。但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死,只是在剧本中安排好的死亡到来前,大幅度减少死亡的几率,没有那么多必然性,因为外力逃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什么?”安东.科尔宾没听懂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急切追问,“你是谁?你知道什么?什么叫做戏份多的角色?”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神经质地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金属轮盘。
轮盘中的金属指针好像是纺锤的形状,原先指向执法局内部,现在纺锤的尖端却指向了惶恐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命运无处不在……特别是在阿南刻这座命运之城中。”
女人叹息,对可怜的律师先生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轻悄离开了。只留下可怜的律师先生恐惧地站在原地。
经历这样可怕而诡异的事,安东.科尔宾律师再也不敢再往外走了。他感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有杀了他的风险,只有身后还亮着灯光、有警察值班的执法局,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赶紧扭身回执法局,通过手机调出自动驾驶,控制停在执法局外的车子自动行驶到地下车库。
执法局的地下车库没有那些上流场所的车库清新明亮的,仅仅只是大。
电梯叮的一声,门扉打开,伴随着橡胶轮胎和机油味道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车库顶端的灯管发出单调嗡鸣,几盏灯明明灭灭,在地面上投下连续而扭曲的微弱阴影。
空荡荡的车库中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
“该死!该死……真见鬼!”安东.科尔宾低声咒骂,握着手机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焦急地等待手机屏幕上代表他那辆车的图标沿着预设路线朝他所在的地方驶来。
他站在地下车库一根承重柱旁,一边等待,一边不安地扫视周围。
……滴答。
车库顶端裸露的水管渗水,水滴偶尔砸在地面,声音很轻微。
“谁!谁在那里?!”
神经高度紧张的律师先生警惕地望着浓郁的阴影。
——没有回答。
难道只是自己吓自己?
很快,手机屏幕上的车辆图标如约而至。
见到车前明亮的大灯,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逃似的钻进车里。
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温暖明亮的车内空间,舒适的皮质座椅,车载香氛的果香,舒缓的音乐,全然封闭的环境。安东.科尔宾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他把装着文件的公文包随手放在副驾驶,松懈靠在椅背上。
“哈哈……我就说嘛,”安东.科尔宾释然,自言自语,“哪儿有那么危险,刚才的一切一定都是巧合,那神神叨叨的女人一定是在故意吓——
他自言自语的安慰戛然而止。
……脖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安东.科尔宾下意识摸向脖颈。
是……一把刀。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透过车子前方的内视镜,见到后座持刀的人影。
那是个阴郁少年,17到18岁左右的年纪,黑发柔软地垂在苍白的额前,与卫极画微妙相似的蓝色眼眸满是扭曲。
“你好,律师先生。”少年将刀架在安东.科尔宾的脖颈上,幽怨地靠近他,“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一晚上,卫哥都没有回来。是你……在执法局找了卫哥的麻烦,是吧?”
刀刃划破动脉,血液逐渐流失,还来不及恐惧,安东.科尔宾的眼神就随着血液的流失涣散,少年的脸在他的瞳孔中开始模糊,仿若某种抽象的人物油画。
奇怪……他好像在什么档案上见过这个长相与卫极画相似的少年……
在哪里呢?名字……名字叫什么呢?
安东.科尔宾挣扎着伸手去够放在副驾驶的公文包,还没摸到,便失去生机。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楚决。”
自称楚决的少年对尸体微笑。
可惜,安东.科尔宾已经听不到了,他被割喉的尸体软软地倒在驾驶座上,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楚决轻松地哼着歌,用尸体的衣物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从后座爬到前方的副驾驶,伸手打开副驾驶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中装满了一叠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支用于给卫极画签字的笔。
那一叠叠文件全都是与卫极画相关的。
“个人档案”、“血缘认证”、“云海会所接收合同”
………
楚决目标明确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份不知名文件塞进公文包,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本来,完成了这一切,他应该就此离开。可看到放在第一张的卫极画个人档案,楚决还是没忍住好奇。
档案上的卫极画神色倦怠,下方是家庭成员信息。
除了父亲那一栏写着:“季景(已亡故)”以外,配偶、兄弟、子嗣这些栏目都是空白。
楚决看着那些空白的栏目,难耐地咬着笔头,尖瘦的小脸忽然漫上一层病态迷离的潮红,扭扭捏捏地把卫极画的个人档案铺在膝盖上,用下方的公文包垫着。
他没管档案上每个栏目显示的是什么,就借着车内的灯光,像小学生写字般,认真地在每个空白栏目后都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楚决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挨个挨个把卫极画档案上的家庭成员空缺全部都占满。
配偶:楚决
兄弟:楚决
写到这里,楚决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又继续填到下一栏。
子嗣:楚——决——
密密麻麻填满的档案被封装进了公文包。
“喏,拿着,你的档案。”
天光大亮,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秦惊浪将打印好的保释凭证递给卫极画。
卫极画随手接过。
“记得去找周玉拿你昨天进审讯室前被扣的东西。”秦惊浪叭叭叭地提醒。
“行。”卫极画随口应了一句,拿着保释文件坐电梯上楼去找周玉。
律师安东.科尔宾昨晚走之前,说很快就会有人来保释他,卫极画本来还以为快了,结果发现全是鬼话。
他等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保释文件才通过电脑传真过来,安东.科尔宾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入秋那么凉的天气,卫极画差点真在光秃秃的地下牢房里蹲一晚上。
幸好卫极画不爱亏待自己,半夜像鬼一样幽幽出现在秦惊浪执勤的办公室,十分缺德地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小狗警官吓醒,分了一半床给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卫极画揉了揉太阳穴,把喉口残余的血腥味咽干净,走出电梯。
现在刚刚早上6点,办公区还没几个人。陈永年警官办公室的门开着,附近办公区的工位坐着一夜不见的小周警官。
周玉昨晚似乎没回去,就在执法局呆了一晚。桌上印着桃子的保温杯里泡的咖啡已经冷了,没见着冒热气。
“小周警官?还好吧?”卫极画敲了敲周玉办公桌的桌面。
周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因为熬了一晚上,眼睛略有些干涩,仰着那张清秀圆脸看卫极画时,眼角溢出点泪花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大半的行动报告。
卫极画偷偷瞥了一眼,发现这篇行动报告是关于开膛手的。
哦,不……不会是他连累小周警官带病加了一晚上的班吧?
卫极画赶紧嘘寒问暖,“小周警官,昨天晚上听你在咳,好些没?”
“说是污染,已经买了药了……马上就吃……咳咳……”周玉声音沙哑,动作有些迟缓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袋进审讯室前从卫极画身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你……咳、咳咳……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卫极画一顿,看到抽屉里那盒被压在他的随身物品下,还没来得及开封的抗污染药。
已知的,唯一能够抗污染的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他上次吃的那种。
卫极画不动声色地接过自己的东西,同时按住周玉的手。
“嗯?咳、咳咳……卫极画……你?”
“别吃这药。信我。”卫极画俯低身体,在周玉耳边低声道。
“什、什么?”
周玉征住,却见卫极画已经若无其事地退开。
[嘀——上班打卡成功!]
陆陆续续的警察走进办公区,准备开始上班。
周玉抓住卫极画的袖子,还想追问。
“就这样吧,小周警官。”卫极画摇摇头。
周玉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把那盒药推进抽屉深处,用视线余光偷偷环视周围的同事,小声问,“卫极画,这个东西……有问题吗?”
“是有些问题。”卫极画低低咳了两声,忍住胸腔里的灼痛,“但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撑不住就吃吧,我会救你的。”
“……救、救我?”
“当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卫极画低笑着转身离开,“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小周警官,你还有大用呢。”
周玉被卫极画这句话给砸蒙了,呆呆地捧着自己的桃子保温杯,望着卫极画对自己摆摆手离开。
“什、说的什么啊?”古板的小周警官半天没回过神来,红着脸小声骂,“整天没个正形,卫极画你当男公关还当上瘾了?”
……这可真是误会卫极画了。
其实卫极画真没说假话,周玉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周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又年轻好忽悠。现在还混熟了,对卫极画有一定信任程度,用起来很方便。卫极画很不想失去这样一张顺手的好牌。
毕竟小周警官也是因为他才在旧城区淋了雨被污染的,卫极画想着,反正他都要搭上剧团找“毒蛇”解决身上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到时候顺带给小周警官也要一份,应该费不了多少事。
走出执法局,天已经快亮了,卫极画借着天光把拿回来的零碎物件儿揣回兜里。
他来执法局之前把违禁物品都藏家里了,身上只有几张零钱和驯兽师的胸针,另外就是从胖老板尸体上捡回来的昂贵金属打火机。
银色的打火机边缘雕刻着丝线和纺锤的暗纹,被卫极画随手转动抛接,在指尖与光线中浮动。
云海会所到手了,但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交接,不好直接过去。先回家吧。
现在这个时间点,地铁已经开了。比打车更省钱。
卫极画慢悠悠的离开执法局,走进地铁站花5块钱对照自动购票机的站点买了票。等他跟着上班的人流坐上地铁时,地铁上的广告屏刚好在放早间新闻。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命运之城!亲爱的市民们!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72台,熟悉的主持人卡尔像昨天一样出现了。
每日乐子必不可少,这位以谋杀入狱而著名的搞笑主持人依旧是亮粉色的西装,浮夸的妆容,表情陶醉,手舞足蹈,兴奋蹦跳,声音激昂,中气十足。
[昨天阿南刻的死亡人数是整整85个!]
[没了前天在云海会所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大艺术家,我们剩下的杀人魔们好像都不太努力,竟然把业绩做成这个样子,不知上进,令人蒙羞!比我奶奶的苹果派还要糟糕!真该狠狠的拿鞭子抽他们!]
[再告诉大家个不幸的消息!因为某位热心市民,我们掏心掏肺、真诚待人的开膛手先生于昨日被捕了!]
[哦,不对!不是被捕,而是当场死亡!就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那可怜家伙的脑子被钢筋串了个串儿!而害死他的热心市民现在已经毫发无损地从执法局被保释出去了!真是令人烦恼的特权!]
[为他默哀吧,朋友们!痛哭吧!惋惜吧!开膛手活着时为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现在他死了,你们再也不能向整个阿南刻的尸体发烧友们分享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死相了!]
[看来你们必须得重新想点有新意的死法!]
[另外,今天季氏财团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死去的继承人竟然还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们继承人很久以前就跑了,谁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季氏财团哪个老东西在哪儿乱搞出来的?总之,听说他们要把这两兄弟认回来,季氏财团的皇位要有人继承喽!]
听着新闻的卫极画皱了皱眉。
季氏财团怎么会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他以为只有他顶替的“主角”一个人。另一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大纲里也没写这个啊……
卫极画随着人流下了地铁,穿过霓虹依旧的红灯区,回到弄浣巷。
“诶?小卫?你回来了?”
楼道间,卫极画遇到一个拎着大串钥匙的中年大妈。
大妈衣着很随便,脚下踩着拖鞋,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头顶还裹着卷发棒。
看特征,是这栋楼的房东吗?
而且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那就是认识原本的“主角”?
卫极画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房东大妈没看出卫极画的异常,主动挑起话题,“小卫,你最近看没看到你隔壁那户夫妻呀?他们楼下反映说他们家漏水,我去敲门没人回应,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门锁还被换了。”
隔壁那户夫妻?
卫极画一愣,他家所在的8楼总共就两户,另一户住的不是楚决吗?怎么房东说是户夫妻?
他不动声色套话,“他们儿子呢?”
“什么儿子?他们没儿子啊!”房东大妈茫然。
卫极画得到想要的信息,随口道,“哦,抱歉,是我记错。我会替您注意隔壁的。”
“行,那你注意着,我走了。”
房东大妈叮叮当当的甩着一串钥匙去另1栋楼收租了。
卫极画带着疑惑上了楼。站在家门口顿了顿,偷偷把耳朵贴在隔壁的防盗门上。
他实在有些在意房东大妈说的话。
既然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没有儿子,那楚决又是怎么回事?
楚决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说是他的邻居。
而且……楚决好像还认识“主角”,对他家中的布局都很熟悉。
卫极画记着自己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楚决这号人。
假如楚决不是他的邻居,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卫极画贴着楚决家的门听了半响,没听见声音。
他确认楚决不在,纠结了一会,狗狗祟祟掏出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