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到我这边来
安全屋的布局和隔壁何休教授家一样,70多个平方,并不算很大,卫极画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周玉。
小周警官那份儿为了救他而擅自离队的检讨倒是已经写好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扔在书桌上没拿。工工整整写满了好几张纸的检讨就这样零散遗留在书桌上,怎么看都不太符合小周警官古板守规矩的性格。
……看样子是突然离开的。
以小周警官全书前三的武力值,很少有人能威胁到对方。就算对方手臂受了伤也一样。
假如不是阴谋诡计,那就只能是小周警官自己离开的。
是出门去干什么了吗?还是在他记忆断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浴室洗衣机里传来小周警官那件被浸透了血的警服漂洗脱水的声音。
卫极画扫视书桌,微微眯起眼睛,顺手从药盒倒出一颗药干咽下去,暂时依靠加大药量压下愈发恶化的七日循环,让思维恢复正常。
去找何休时,他的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现在回来,位置却变了。
卫极画漫不经心将小周警官的检讨书叠整齐,按亮了自己的手机。
[何文芷谋杀案]、[通缉卫极画]等词条和新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卫极画脸上切割出森冷的灰霾。他的眼半垂着,睫毛末端坠着细碎的光,在眼下投映一小片晦暗不清的阴影。
[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证据确凿,凶手为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爆)]
[警方已发布通缉令,悬赏征集嫌疑人卫极画线索(热)↑]
[独家:凶器上检出嫌疑人指纹,案情取得重大突破]
[季氏财团发言人:绝不姑息,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执法局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何文芷遇刺案”]
[卫极画家中尸体(热)↑]
[卫极画凶器收藏架,季景父子血迹残留(热)↑]
卫极画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这些新闻,随意把手机扔回书桌上。
“咚——”
手机与书桌碰撞出一声闷响。
卫极画早有预料季乐文会把何文芷的死推到他身上。
执法局发现那两具被雇佣兵杀死后抛弃在他屋子里的尸体,这种情况他也设想过。
但书房陈列的凶器,卫极画是真忘记了。
原先写小说时,他在自己书房陈列架上堆满了各种角色的特定武器模型。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卫极画一时忘了这些凶器上面会有受害者的血迹残留。
小周警官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又发现那些有血迹残留的凶器,以为他从始至终都在说谎才走的吧。
按照小周警官的人物设定,倒也不稀奇。
小周警官就是这样一个守规矩到有些古板固执的年轻小警察。
说不定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和真相的冲击面前对他信任崩塌,却又因为过往一起经历的事不愿意相信他是个坏人。
“哈、”卫极画忽然发笑。
他还以为向来规矩的小周警官会坚持底线,直截了当地来质问他,或者直接逮捕他呢。
结果,在作为警察的规则与对他的信任互相冲突矛盾、互相挣扎斗争时,因为潜意识不想从他口中得到难以接受的答案,就本能背着他逃了?
哈……真可爱啊,逃得掉吗?
卫极画唇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扩大,缓缓重新摸出药盒,再次倒出一枚药片咽下。
“叮叮叮叮——”
浴室的洗衣机结束了“漂洗”、“脱水”与“烘干”的一系列工作,发出明亮轻快的提示音。
卫极画轻巧走进浴室,慢条斯理把小周警官那件洗干净的警服从洗衣机取出来,用衣架挂进了自己安全屋的衣柜里。
……
阿南刻的夜色寂静无声。
夜已经很深了,快要凌晨4点。海景区商业街的游客都不见踪影,唯有璀璨的灯光和商业广场的广告照亮空寂的街道。
离开卫极画安全屋的周玉走在滨海大道上,一盏盏路灯在他头顶沉默地凝望他,又被他留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与海滨的夜风和周边奢侈品专卖店的淡淡香薰混合在一起跟随他。
周玉什么也不看,慢吞吞往前走。
他从小到大都很守规矩,在学校遵守学校的规矩,在警校遵守警校的规矩,从警后又遵循执法局的规矩。
许多人都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特别是师傅陈永年。师傅办案经验丰富,总是会教他应对警察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
周玉很少有这样迷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向前走。就像他永远弄不懂卫极画在想什么一样。
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杀人,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证据已经表明,一切都是卫极画在骗他。
证据和真相是每一个警察都最该认真审视的东西,像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撒谎、不会偏袒任何人的证人,无声地告诉他,卫极画就是个把他当狗玩得团团转的恶劣凶手。
假如要继续相信卫极画,只会继续被卫极画当做消遣。
周玉忽然感到很难过,胸口沉闷,又像现在凌晨的街道一样空荡荡的。
高处广告的光照到他头上。
是广场上的巨型LED广告屏。屏幕很大,周玉走过广场时,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换。
一个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播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是兀尔山火场的航拍画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本台最新消息,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一案取得重大进展。警方已锁定嫌疑人,并发布通缉令。”
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卫极画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监控截屏,很模糊,但周玉能看清那张脸。
——苍白的,晦暗不明,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唇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玉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卫极画那张神态漠然倦怠的脸。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屏幕里的卫极画也在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巨大的屏幕上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屏幕与时间的距离俯视他。
“小周?”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玉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他师傅陈永年。
师傅一直都很讨厌卫极画,认为卫极画是个极端恶劣的罪犯,从来都没有改变要找到证据抓住卫极画的坚定想法。而他这个徒弟却被卫极画耍得团团转。
周玉抿着嘴唇,看到师傅鬓角的白发,眼睛酸酸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傅的教导,“师傅……”
他想说,他在兀尔山上救卫极画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救一个无辜的好人。他以为卫极画被季氏财团诬陷走投无路。他以为除了他,没人能帮卫极画了。
所以他擅自离队,在山顶这么多保镖的围攻下去找卫极画,现在却得到了何文芷死亡的消息。
这样恶劣的行为,已经不是降职和检讨可以处理的了。他会被记档开除,再也没办法当警察。
他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连带责任,被剥夺终身政治权利进监狱……根据监狱引渡条例,说不定他还会被送到惩戒军团的最前线去,不得不与那些各国的极端罪犯为伍。
周玉本以为师傅肯定会骂他一顿,但用尽所有手段在执法局之前找到他的陈永年却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陈永年抬头望向广场上那块投射着卫极画照片的巨大广告屏,复杂地问周玉,“你看到关于卫极画的新闻了?”
周玉沉默点头。
陈永年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呛人的烟气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既然看到,那你应该清楚了。凶器上的指纹、家里的尸体、那把水果刀上的血迹,关于卫极画的案子,全部都证据确凿。”
“师傅,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陈永年沉沉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小周,你不是第一天当警察了。你应该知道,罪犯都会伪装。面对这些狡猾的罪犯,警察也会犯错。”
周玉圆钝的杏眼红得像兔子,“……师傅,可是我……”
“小周。”
陈永年打断他。这位从警多年的老警官用熬了许多天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严肃地告诫自己年轻的徒弟:“做我们这行,最忌讳优柔寡断。沉浸在过往的错误中,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犯了错,就要认、就要改。”
“卫极画还没发现你知道这些事,对吧,小周?”
周玉情绪低落,“嗯……我出来时卫极画不在……”
“……好,这算个好消息。”
陈永年松了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手上的烟头,安慰自己年轻稚嫩的徒弟,“只要知道卫极画现在的位置就好办了。小周,别担心,你师傅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警察,在上面还是有一些人脉的。”
“虽然何文芷死了的这件事影响很大,但只要这次抓捕成功,把你私自离队帮助卫极画的事情当成你察觉到不对,刻意接近卫极画,以便于获取他的信任逮捕他。报告交上去以后顶多挨个处分,停职调查一段时间,未来还能有机会继续做警察。”
周玉听着师傅陈永年的话,张了张嘴,脑袋里乱乱的。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温度正好,他却觉得冷,好像站在了岔路口。
两条岔路都很黑,一端是新闻中的“真相”、是站在他面前忧心他前途和未来人生的师傅,关乎到他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
另一端则是高处巨型广告屏上静静望着他的卫极画。
低笑着逗他的卫极画、给他抗污染药物救他一命的卫极画、和他经历种种的卫极画。
周玉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对的,但他已经站在了路口,必须要选出一条。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盯着顶端大屏发愣。
陈永年拽住周玉的肩膀,严厉拔高了声音,“小周!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何文芷的死必然会让季氏财团有借口针对阿南刻!卫极画到底在哪儿?这关乎到你的未来和阿南刻的未来!”
周玉失焦的眼睛缓缓睁大,巨型LED广告屏随着陈永年口中“关乎阿南刻”的警告,像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屏幕上的卫极画消失了。
那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在时间段过后变回了商场原本的口红广告。
周玉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陈永年身上,迟缓地张嘴,“卫极画……他……”
一丝冰冷的凉意点在周玉的额头,轻柔地止住他的话语。
是雨。
夜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小周警官。”
轻缓熟悉的声音从雨雾中传来。
周玉眼睫颤了颤,身体被这道声音钉住。
——是卫极画。
雨雾中,阴影中,卫极画远远的声音像是黑暗中低语呼唤,温声哄骗他回头的森冷鬼怪。
那些还亮着灯的奢侈品橱窗灯光穿过雨幕,丝丝缕缕,从侧面落在卫极画脸上,将对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卫极画站在阴影中,正静静地望着他,橱窗玻璃迷蒙倒映出卫极画线条优越却苍白模糊的侧脸,万花筒一般绚丽虚幻。
周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是惊悚还是畏惧,他似乎听到柔和的夜风也擂起鼓,“咚”、“咚”、咚”地在他的胸膛中响。
陈永年的手还搭在周玉的肩膀上没来得及松开,被掐灭的烟头也还夹在指尖。
这位严肃的老警官渐渐将手从自己的徒弟肩上移开,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锐利的目光如同一只警惕的狼,戒备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咬牙,“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你竟然还敢出来?”
卫极画低低地笑了,沙哑的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隔着朦胧的雨雾说:“陈警官,您对我恐怕有些误解。而且我这次是来找小周警官的。”
他脸上的笑容浅淡,隔着那层雨幕,定定地望向周玉,声音轻缓,“小周警官,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推脱罪名,但我都会解释。”
陈永年见卫极画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勾搭他的徒弟,气得搭在枪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分出一只手将周玉扯到身后,视线却死死锁定卫极画没有回头:
“小周……你向来守规矩,我从你警校毕业时就带你,从没因为你操过心。你要知道卫极画是罪犯,别犯傻!”
两个不同的声音,两侧岔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不能再回头。
“小周警官,你相信我吗?”
街边的商场大屏正在播放3d的香水广告,巨大的明星头像、街道店铺橱窗中挎着奢侈品的模特,它们都无声注视雨幕中的卫极画对周玉伸出一只手。
“到我这边来。”他说。
陈永年焦急打断:“小周!别犯傻!”
周玉沉默,对上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师傅,对不起。我相信卫极画是好人。”
陈永年呆滞地看着向来守规矩的徒弟连前途都不要了,一厢情愿得像被黄毛蛊惑的无知少女一样跑向雨幕中的卫极画。
陈警官的手指在枪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挺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
阿南刻人才辈出,各种罪犯数不胜数。但别人顶多就犯点罪,挑衅警察,或者设局虐杀警察之类的。
只有卫极画是个最丧心病狂的!三天两头犯罪作案,一天要往执法局的审讯室进个两三趟!恐怖袭击挑衅警察不说,还动不动就跟黄毛一样!
之前骗了局长家的秦惊浪,现在怎么还把他徒弟也给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