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何文芷
山脚下的大火越发凶猛,被季乐文叮嘱在山脚下等待卫极画的保镖队长急忙打季乐文的电话,想和季乐文汇报卫极画把所有人都杀了正往山顶上去,可他怎么打也打不通。
电话另一头反复传来信号不通的提示音。
怎么会没有没有信号呢?信号被屏蔽了吗?还是季三少已经遭遇不测了?
保镖队长联想到卫极画这些残忍可怕的手段,急得神思不安。
于是被认为残忍可怕的卫极画刚下缆车就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人,茫然地挠了挠脸。
缆车的终点是兀尔山顶的观景台。
这一片距离神庙旧址博物馆还有一段距离,属于游客休息区,周围有公共座椅,还有一排一排开在仿古小石屋里的店铺。
冷热饮奶茶店、快餐店、咖啡店、印着神庙图案的景区文创店沿路分布,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烤肠味儿。
卫极画闻着都有点饿了。
景区里卖高价烤肠和玉米也是传统特色了。
卫极画是到景区必买烤肠的那种游客,反正到了景区不被骗点钱促进经济发展就感觉怪不习惯的。
不过现在店铺都关门了,他只能溜溜哒哒地路过休息区和售票大厅,成为一个半夜逃票的低素质游客,从电子验票机闸门上方跨过去。
连接着一段长长的宽阔石阶,神庙旧址博物馆就在前面。
这座博物馆不像是一座普通的建筑,没有太多现代的重建,大部分维持了原本的模样。
就像是那种……常常会出现在旅游杂志和纪录片中,类似于金字塔、古罗马斗兽场之类的奇观。
巨大的白色神庙,典型的罗马式结构,柱身支撑着殿堂,外层雕刻着各种神话史诗的画面。
如同缎带一般的流水呈阶梯状,在灯光的映照下环绕整座神殿流动。周围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景观树和奇异的花草,叶片翠绿油亮,看起来比普通的植物更生机繁茂,漂亮得像是3a大作里的游戏截图。
卫极画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在晚上逛博物馆,有些新奇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开放给游客的展厅,脚步声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空旷回响。
这些展厅都太大了,不方便躲藏。他想找一个比较好藏的地方,避免季氏财团的保镖知道他逃跑后把他搜出来。
卫极画在被改造成博物馆的神庙内挑挑拣拣转悠好一阵,终于看到了一处被标识牌禁止游客通行的寂静走廊。
标识牌没写那是什么地方。但根据建筑的规制,卫极画猜测这条走廊应该通向神庙的正殿。
正殿很大,对开的铜制大门铸着两位神使传播福音的浮雕。穹顶上漆黑的壁画描绘星星的诞生、月亮的圆缺、太阳的运行轨迹、命运丝线的连接。
往深处走,还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神像。
这座神像的姿势很奇特,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拿着笔,好像正在写什么。只有信徒跪在下方仰视,才能够从奇异的视角看到神像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似乎是书写出了穹顶壁画那些命运的线条起伏。
唯一的问题是这座神像没有脸,不知是在设计之初就没有雕刻五官,还是后来因时间侵蚀而风化模糊。
——这大概就是神庙供奉的高维创世之神。
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信这位“高维创世之神”,假如躲在神像后,肯定比躲在其他地方要安全。
毕竟很少会有人这么冒昧且冒犯地去看自己信仰的神身后藏着什么,除非明知是躲雨的流浪小猫小狗。
卫极画听到有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手脚并用爬上神像所在的高台,窝窝囊囊地躲在神像后面。
脚步声近了。
一个穿着紫色神父袍的男人走进了正殿。
他身后则跟着带了一大群保镖的季乐文。
季乐文语气硬邦邦的,“二叔,那老太婆都要死了,你还窝在这里当神父呢?”
季乐文的二叔?那就是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
神像后的卫极画悄悄观察下方的紫袍神父。
鬓角有几丝白发,看不出具体的年纪,气质儒雅。
卫极画在设定里写了: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为了避免董事长何文芷的猜疑,从少年时期就在神庙里修经,对外宣称不问世事。
但这位季二叔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问世事”,通过暗示给人出谋划策,还让人帮忙趟雷,季氏财团三房搞的七日循环线路都是被对方撺掇的结果。
哪怕是父亲季泉为这事死了,季乐文都还非常信任这位二叔,时常来神庙找对方。
“二叔,我说真的。何文芷那个老太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季乐文的声音压低,短促道,“昨天听到消息说她的病加重了。”
穿着神父紫袍的季二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缱绻地站在神像前,仰头凝望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是,人终究不是神,再如何用尽手段延长自己的寿命,都会显得拙劣可笑。家主已经260岁了,想必是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季乐文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他已经等了季二这句话许久。
在季乐文看来,何文芷就是一个借机霸占季氏财团的外姓人,这老不死掌权那么多年还不够,居然还想抓着权利不放,把季氏财团留给她亲生的子孙。
“二叔,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季乐文赶忙道:“您也知道我脑子不好使,您只管下令,我一定为您马首是瞻!”
季二凝望神像,没有回头,不置可否,“主脉那边的两个明面上的继承人。他们不死,我们就永远是旁枝。季氏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是,我知道。”季乐文低声道,“继承人必须从主脉出,旁支的人,再有本事,也会根据先前签订的条例被送往惩戒军团,生死由命。只有主脉的人死了、废了、疯了、不想干了,才轮得到我们……”
“当初的季景放弃继承权,跑去当律师,死在了外面。何文芷那老不死的,却又把季景的儿子找了回来。”
季乐文的手在身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表情冷漠,“我已经抓到了卫极画。楚决这些天为了卫极画杀了那么多人,只要卫极画在我手上,我让他替代我去惩戒军团,他会同意的。”
“是吗?”
季二声音平和,没说信或不信,只是轻笑,“随你吧,假如控制不了局面,家主那边,我会去说。”
季乐文以为二叔这是要给自己兜底,喉结动了一下,点点头。
“突突突突突突……”
神庙外忽然传来了螺旋桨叶的轰鸣声,像是直升机要停在这里。
“什么声音?”季乐文扭头质问保镖。
兀尔山神庙遗址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神圣之地,就连季乐文也是老老实实坐缆车上来的!
包括那些来阿南刻访问交流的国家领导人,为了表达对高维创世之神的恭敬,连缆车都不能坐,必须得像朝圣的圣徒一样恭恭敬敬走路从山脚下爬上来,然后一步一步登阶梯走进神庙。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开着直升机上来?!
被楚决追着杀了好多天的季乐文条件反射以为是楚决,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楚决那疯狗才会干出这种事,一下子就给吓应激了,生怕楚决来弄死他。
保镖用对讲机联系神庙外巡逻的其他人,神色大变,“三少爷!外面来的不是楚决!”
“不是楚决?”
季乐文冷冷地打断保镖:“那你们这么一惊一乍做什么,规矩都——”
季乐文偶然看到正殿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形高挑,穿着深色的旗袍,领口上别着一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胸针。
她眼角有些不明显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支木簪别着。姿容美丽,像一幅被保存得很好,颜色还没褪尽的油画。
只有透过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珠,才能够看出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何文芷
季氏财团的现任董事长,一个用尽手段活了260多年的老不死。
人的细胞寿命是有限的,再如何努力延长,那些被磨损的端粒也有极限。
她吃了多少经过特殊处理的人,数都数不清,每天都不间断,相当于是一直用兴奋剂让细胞维持活力。
最近两年,何文芷油尽灯枯终于撑不住了,病得起不来床,久居季氏财团在大洋彼端的私有国境内。连季氏财团的权力都被以季乐文为首的旁支借机篡夺了部分。
可明明昨天才传出这老东西病得快死了的消息,为什么现在对方却突然来了阿南刻!
季乐文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
何文芷完全不在乎季乐文的反应,在贴身安保的簇拥中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了神像面前,抬起头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穿着紫色神父袍的季二朝她行了一个礼,递上了点火器。
何文芷在旁边的金盆中浸手,接过点火器,走到神前,点燃供台金属香盆中的焚香。
乳香和没药的清浅香气微微散发开来,灰白的烟气像是一条不知道要攀升到哪里的命运之线,通向神所在的地方。
何文芷随手将点火器递给季二,“你退下。”
她算得上是季二的嫡母,同时也是季氏现任家主。她的命令再轻描淡写,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违抗。
季二低下了头,退后一步,神色不变,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逐渐消失。
周围跟随何文芷和季乐文的保镖也都陆陆续续退出了正殿,没了声音。
长明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着,香盆里的烟升上去,升到穹顶,被壁画上那些灰蓝色的云吞没了。
现在,除了躲在神像后面狗狗祟祟的卫极画以外,神庙正殿里只剩下何文芷和季乐文。
卫极画几个小时前在家里收到了何文芷的信,知道对方约自己来兀尔山。现在看到何文芷倒也不太惊奇。
不过季乐文就惨了,刚刚还在说何文芷的坏话,现在就正好碰上了。
季乐文不得不对相貌年轻的何文芷低下头,“奶奶。”
何文芷看着季乐文,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动,过了许久,才意味不明地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你父亲只是外室生的庶子,你该叫我家主。”
刻意讨好却被讽刺的感觉很难堪。
季乐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家主。”
何文芷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滚烫的烙铁,“你对卫极画下手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的胆子很大,你父亲季泉活着的时候,也不敢对我的人动手。”
季乐文的脊背僵了一下。
“学会知足是人生的必要课题,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何文芷声音平静,继续道:“按照规矩,季氏财团属于主脉,旁支的人,做好旁支的事就够了。年满18岁就去惩戒军团,服役期满,方可回族内参加事务。你把手里的事务交接一下,结束了就过去。”
季乐文的脸色由青变白。
惩戒军团……惩戒军团里可全都是疯子、罪犯和杀人狂!
季氏财团把旁支送去惩戒军团的规矩,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旁支死在战场上,避免他们和主脉抢东西。
他这么久来苦心谋划自己的势力,不就是为了让卫极画和楚决代替他去惩戒军团吗?
现在何文芷一句话就要夺了他的权,给卫极画那中途被找回来的神经病铺路?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旁支,他就生来比卫极画低一头?活该要去死?
季乐文试图最后挣扎,“家主,我——”
“不必再谈。交接的文件,明天会有人送到你办公室。”
说完,何文芷转身离开,经过季乐文时,她眼角微垂,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雨雾,“去往惩戒军团的运输机,后天起飞。”
季乐文张了张嘴,站在原地,看着何文芷漠然的背影,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
何文芷能坐稳季氏财团董事长的位置,手段人尽皆知。
何文芷不会放过他的。
他知道的,他想要不属于他的东西,何文芷绝对会为了卫极画处理掉他。
让他去惩戒军团,就是让他去死,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活着回来。
可是为什么呢?
这里是神庙,无所不知的神注视着这一切。
高维创世之神在上,为什么他只是对卫极画动手,就该去死?
卫极画不也毁了他管控下的毒品线,让他成为了笑柄吗?
他只不过是危及到了一些贱民而已,关卫极画什么事?卫极画凭什么要针对他?
卫极画甚至还害死了他的父亲!
逼他至此,还不够吗?
季乐文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摸索身上,却想起自己随身的枪在何文芷进来的时候,就被何文芷的保镖搜身带走了。
这简直是羞辱!
季乐文越想越怒,扭头抄起了祭坛前的金属香盆,冲上去追何文芷!
嘭!
没料到季乐文敢对自己动手的何文芷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
她表情没有变,伸出手摸了摸从自己头上温热的触感。
啊,是血。
她指尖沾染的,是温热的、粘稠的、从她体内流出来的血。
“去死吧!”季乐文低声叫,一手捂住何文芷的口鼻防止她发出声音被外面的保镖听见,另一只手则再次用力,高高扬起了沾着血迹的金属香盆!
燃烧的乳香和没药从仪式香盆中泼洒,飞散的香料和血迹一起在神像前污秽了神庙的大理石地面。
何文芷没了声息,这位掌控季氏财团多年的皇帝今天终于迎来了终结。她倒在神庙的正殿中,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望着穹顶上方描绘着命运丝线的壁画。
——她死了。
季乐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杀了何文芷,腿开始发抖。
他的脑子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发着抖,擦掉金属香盆上的指纹。连滚带爬地跑了。
神庙内陷入了寂静。
躲在神像后面就莫名其妙看了一场激情杀人的卫极画:……
何文芷给他写信的时候,他还吓得不行,生怕对方要阴他。结果对方这么牛哄哄的出场,还没五分钟就死了。对方约他过来的意图,他也没来得及问。
阿南刻这鬼地方的风水果然有问题,人人都能瞬间变成杀人犯,稍不注意命就没了。
卫极画忧郁地揉了揉脸。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躲着的地方。现在何文芷死在这里,肯定是不能继续待了。
一旦外面的保镖发现何文芷死了,整个神庙都得被翻个遍,他想跑也跑不掉。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从神像后面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路过何文芷的尸体。
但是由于躲在神像后面太久腿软,他踩到了地上被打散的香料,一个没站稳摔倒,一只手不小心按在了杀死何文芷的仪式香盆上。
下一秒,一堆许久没有听到内部动静的保镖冲了进来。
正在何文芷尸体边拿着仪式香盆的卫极画:……